117.予她以愛(6)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90 字
我遠遠望着這些小爬蟲,正看得出神,忽然郝薇香小姐的一隻手落到我肩上。她另外一隻手裏拄着一根丁字頭的柺杖,活像是住在這屋裏的女巫。
——摘自查爾斯·狄更斯《遠大前程》
*
- 我這副德行怎麼去你家啊,你這瘋婆娘。早讓你學做飯的時候,你不是嚷嚷着『我纔不用做飯』嗎。這下可好,丫頭。
「那、那怎麼辦?」
- 說是就在下週?有沒有那種速成補習班之類的?
「平時我還要上學呢」
- 那就直接點出差服務吧。
「那樣又顯得不夠誠心…」
電話那頭的善美突然沉默,深知這意味着什麼的雨柔趕緊把手機拿遠,準備迎接善美那堪比火車汽笛的暴怒咆哮。
- 啊,對了。
但預料中的怒吼並未傳來,反而聽到像是找到解決方案的語氣,雨柔小心翼翼把手機貼回耳邊。
- 善佑,善佑,你們系的學生啊。
「嗯,善佑同學」
- 讓善佑教教你吧。
「…啊?」
- 善佑做飯超級厲害。那傢伙是主婦啊主婦。
「啥?」
善佑很會做飯?如果是玩笑的話可一點都不好笑。雖然雨柔清楚善佑的前後變化,但至少從善佑的外表很難看出擅長烹飪的印象吧…
- 你現在不相信對吧?
「嗯。」
靠近尚赫身邊,環抱他腰際的手很熟悉。耳邊響起的聲音也很熟悉。但因此觸碰到他手臂的那份柔軟卻並不熟悉。
所以就算善佑說要教做菜也不奇怪。白雨柔教授乍看就離廚藝十萬八千里。
「幹嘛那麼喫驚?我出現太驚訝了?」
只要放棄叫做燉排骨的菜單就行了。放棄那個的話其他事情都能應付過去——雨柔也曾有過這樣想的時期。但當太陽咕咚一聲翻過西山、天色漸暗的那時分,雨柔正癱在沙發上神情恍惚地仰望着天花板。
但這樣是不行的。
「都、都這麼晚了來幹嘛?很危險的…!」
「嗯,挺合理的。」
即便如此教授終究是雨柔。白雨柔教授啊。這樣的她居然要請善佑教做菜…?太荒唐了。寧可叫外賣全部解決也絕不可能向善佑請教烹飪吧。
「不,感謝當然是感謝。但話雖如此,真是膽子不小啊。」
善佑嗤笑着收起餐桌。搬到廚房的飯桌上只有三個盤子,分別是裝沙拉的盤子、善佑的份和尚赫的份各自的前碟。把它們推入水槽放水後,善佑邊戴橡膠手套邊問。
「現在結束了嗎?」
尚赫看錶發現已經下午5點。兼職六點開始,大約20分鐘後就該出門了。但是…說實話他不想去。明明很清楚必須做兼職才能賺錢,才能維持他的興趣愛好,可僅僅因爲善佑現在在家這個理由,就讓他對兼職什麼的完全提不起勁。
「兼職幾點去?」
「…早知道該學點料理的。」
「說什麼呢。快走吧。要遲到了。」
- 那當然了。
- 知道了,知道了。待會兒把結果告訴我。我可是超想聽聽天下無敵的Cowmilk有多丟人呢。
『搞不懂自己怎麼回事…』
「說什麼呢。該認的事我從不含糊。」
「…不會有那種事的。」
「都說了沒有…」
「落東西了?」
「是菜譜有問題。我明明按步驟做的。」
「是白教授嗎?」
「…我走了。」
*
然而人類本就應該至少懂得自己準備喫的。會做的不過是往杯麪里加調料、往加了調料的杯面裏倒水、往加了調料和水的杯面裏打個蛋這種程度的白雨柔,從這種角度來看簡直和社會脫節者沒兩樣。
「啊,啊啊!」
- 你看着辦吧。不過你有能教做菜的人可找嗎啊?
「今天也要凌晨一點半左右回來嗎?」
尚赫靜靜打量着善佑的表情,將沙拉碎屑掃進嘴裏。意外地還挺好喫。雜草碎屑那玩意兒到底算什麼味道啊——本該以這種生活信條爲準則的尚赫,卻覺得意外美味。雖然雞胸肉不知經過什麼處理,乾柴感雖未完全消失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嚥。而且淋了檸檬調製的醬汁,清爽的口感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她也打聽過烹飪學院。短期速成班那種。但那些課程全都安排在平日,對雨柔這樣的上班族來說有點勉強。雖說也有晚間課程,但總之很勉強。很勉強,要說勉強就是很勉強。對雨柔來說就是勉強。要她在陌生人中間手忙腳亂地學做菜,打死也做不到。
「…把、把門鎖好再睡。」
望着掛斷電話的善佑,尚赫將最後剩下的雞胸肉沙拉嘩啦一下塞進嘴裏,向她問道。
『得先減減肥纔行。』
「…沒有選擇呢。沒有選擇啊。」
偷瞄着往海綿上擠少許洗潔精打泡沫洗碗的善佑,尚赫在心底重重嘆了口氣。出大事了。善佑在這個家同住才兩天多…不,是三天。這三天裏,尚赫的生活正發生着天翻地覆的變化。
正是這個宣稱獨身主義、以爲這輩子都不用給別人做飯的雨柔。畢竟料理花錢就能讓人代勞,她只需坐享其成,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對。說是想讓我教他做菜來着?」
「那麼,我進去了。」
「連雜菜都覺得難…」
「啊,不是。」
「凌晨1點算什麼…而且也沒多遠嘛。好心好意跑來接你,你就這樣?」
「哼嗯…」
「哎喲喂,您說得對。」
「不要。」
與某人共同生活這件事,他適應得太快了。他原本喜歡獨處,一個人待着更舒心,一個人待着更快樂——是的,他曾這麼認爲。至少在善佑出現之前是這樣。但現在不同了。
向老闆低頭行禮後,尚赫走出了烤肉店。凌晨一點剛過的時間。現在該回家了。回到家的話…善佑會在吧。
面對歪頭詢問的善佑,尚赫呃、地假咳一聲,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強開口。
其實並非如此,但雨柔不願承認這點。
平淡無奇的一天延續到尚赫下班的那一刻。漫長的兼職終於結束,當時針指向凌晨1點。被炭火熱氣烤得通紅的臉、汗溼的工作服扔進店鋪洗衣機後,尚赫換上了便服。
- 不能以貌取人。你知道什麼叫女兒一樣的兒子嗎?
- 說是失敗了?
「教授要見你?」
善佑是男人。尚赫也知道這個事實。而且也很清楚善佑作爲男人時的樣子。只是現在眼前的樣子太過強烈罷了。這樣的朋友如此讓人在意還是第一次,尚赫也感到慌張。
「…呃,真的?」
即使回到家也不是一個人,這種複雜又開心還帶着期待的奇妙心情。
雨柔的手指摸索着沙發扶手。對她來說這是別無選擇的境地…剩餘時間只有一週,要想在這期間搞定就只能用那個辦法了。真的,沒有其他選擇。
從緩緩關閉的門縫間,善佑微笑的臉龐慢慢被遮住,最終完全消失。咔嚓,聽到門鎖聲後尚赫才轉過身來。
*
- 哎呦,這固執鬼。要是我就會直接跟善佑請教然後就完事了。還能和弟子更親近,多好啊?
白色的路燈並不孤單。每盞路燈都有相對而立的伴侶。沿着成排路燈照亮的市場巷子,兩人並肩走着。獨自走時覺得挺長的路,兩個人走起來卻短得出奇。回家的路實在太短,彷彿轉眼就到了。
「哦?這麼爽快就認了?」
他嗅嗅衣服確認是否有異味,果然不出所料,浸透衣物的烤肉香化作誘人氣味撲鼻而來。雖不討厭這味道,但此刻卻莫名感到羞恥,尚赫甚至往衣服上猛噴了幾次從未用過的除臭劑。
「嗯,小心進去。明天見。」
「…網上什麼都有。菜譜也會有的。」
因此被嚇到猛地跳開的尚赫。善佑看着這樣的尚赫只是嘻嘻地笑着,但她大概不會知道吧。尚赫爲什麼這麼喫驚,肯定不明白吧。
「什麼不是。明明擔心了嘛。對吧?對吧?」
尚赫不敢直視善佑那張傻呵呵的笑臉,關上了閣樓房間的門。但隨即又吱呀一聲推開門,把腦袋探了進去。
就連看似簡單的雜菜也不行。不知爲何,明明是按食譜做的。因爲覺得甜味不足就加了糖加了糖加了糖…結果變成怪異的味道,這下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已經往返超市三次,廚房也相應地變得一團糟。雨柔刻意不去看那個糟到可能讓週一來的管家昏厥、甚至要考慮多塞點小費的廚房,就這麼躺着。
「20分鐘後就得走了。」
「哎喲,擔心我啦?」
「啊,明天嗎。好的,我知道了。」
「好吧。」
- 善佑就是符合這個說法的傢伙。說就算拿十個女兒來換也不換的兒子。那傢伙做飯多厲害啊。雖然沒有廚師資格證但韓餐樣樣拿手。
他不再需要在家自言自語,不再需要獨自擺飯桌,不再需要一個人煮拉麪喫。現在有人陪在身邊,一起喫飯,還有人同牀共眠。有人不斷和他搭話,呼喚他的名字,參與他的日常。這一切正動搖着他。讓他變得軟弱。
「做菜…?」
「嗯。是啊。」
「嗯。說是明天想見個面?」
反正洗衣有善佑負責…穿着這身氣味沖天的衣服去也太那啥了,哎,真是的。
「知道。」
「嗯。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