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予她以愛(4)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60 字
雨後的彩虹,很快就會從天空中消失,心中的彩虹卻永遠都在那裏。
——摘自太宰治《斜陽》
*
爲什麼要這樣做。
僅僅因爲我是,要結婚的對象嗎?
還是別的什麼。
會有什麼理由呢。
硬要說理由果然還是因爲要結婚吧…雨柔想着。縱使飛馳在霓虹招牌明滅閃爍的公路,科尼賽克的方向盤始終暢通無阻地向前延伸,雨柔仍怔怔地沉浸在思緒中。
挨那麼一杯水根本不算什麼事。反正今天起就打算和智慧斷絕關係了,回到比陌生人還不如的關係對雨柔來說也完全沒問題。可就在那一刻,也就是被延宇抱住的時候,那時。
『有煙味…來着。』
感覺很奇怪。懂事以來——準確說是變異以來第一次被男人保護,有種生疏的感覺。
「您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呢。」
「說我嗎?」
「是的。」
面對延宇的提問,雨柔像往常一樣回答。雖然聲調幾乎沒有起伏乍聽像是冷漠的回應,延宇卻始終保持着笑容。
「光是看側臉就能猜到。雨柔小姐現在正在生氣吧。」
「…說我嗎?」
「對。」
說我生氣,我嗎?——但不太明白。雨柔就算審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在生氣。被延宇抱住時是慌張,發現智慧潑灑了杯中水時是無語,知道那茶水把延宇淋得透溼時則是——
「…搞不懂呢。」
若問是否珍貴之人,倒也並非如此。還遠未到那種程度。雨柔對延宇並未懷有作爲異性的情感。只不過是需要比任何人都更貼近的存在,以及不久後將要舉行儀式並交融身軀的對象。是必須向她播撒種子的人。若用這種程度的認知來描述大抵沒錯,但心情卻莫名不適。
笑着的雨柔,真的,太美了。
那裏唯一完好的設施就是鞦韆,兩人並排坐在鞦韆上。延宇叼着煙,雨柔則乖巧地坐在旁邊仰望着天空。
*
聽到這話雨柔猛地一顫。做賊心虛說的就是這種——延宇本是無心之言,但在雨柔聽來卻震撼得渾身發抖。
是白雨柔。雪白的臉龐依然沒什麼表情,緊閉的雙脣透着倔強,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延宇。近到能猛然聞到她甜美的體香。在這樣貼近的距離裏,近到能清晰看見彼此瞳孔中映出的面容時,雨柔開口。
對輕描淡寫回答的雨柔,延宇抿嘴一笑。在關車門前對她說道。
「雨柔小姐?」
「有沒有人說過你說話有時超像男生?」
「…….」
一直望着前方的雨柔轉過頭看向延宇。延宇也短暫地與她四目相對後關上了車門。延宇也覺得這周圍的氣味確實不適合雨柔。坐在桃花心木沙發上、飄着奧蘭德香水香氣的場景似乎才更配她。
「連雕像都刻好送給你了。話說那個雕像還在嗎?肩膀上有顆痣——」
「…….」
就這還號稱是別墅呢,居然連遊樂場都有,真是稀奇事兒。既沒有玩耍的孩子,也從沒見過有人在那玩,偶爾還有不良少年在角落裏抽菸喝酒的地方。不過今天倒是空無一人,安靜得很。
雨柔無法反駁。因爲他說得沒錯。他確實說過愛她,求過婚,也保證過會做得很好。而她確實沒認真對待。倒不像延宇說的當成玩笑,但也沒當作真心話。
「努力什麼?」
「…想了想覺得你說得對。」
「什麼?」
那當然是因爲抽了煙啊ㅡ 延宇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雨柔,她再次後退半步,悄悄露出了微笑。
這算什麼理由啊——雨柔噗嗤一聲漏氣似的笑了。這世上哪有被水淋溼還顯得體面的人。簡直胡說八道。
破舊不堪的別墅隨着夜色漸深,愈發瀰漫着陰森氛圍。黑黢黢的別墅像受傷的野獸般蟄伏着,虎視眈眈地盯着駛入入口的雨柔的車輛。在背後升起的月光更添凶兆之際,車門打開,延宇從裏面走了出來。
延宇從鞦韆上下來後,雨柔也站了起來。她向前邁了一步靠近延宇,抓住他的袖口貼了上去。延宇沒有像剛纔那樣驚訝,似乎要主動向這樣的雨柔敞開懷抱般張開了雙臂。但雨柔沒有投入他的懷抱,而是把臉湊近延宇嗅了嗅氣味。
答案是,不知道——就是這樣。
「延宇先生說過會把真心話當玩笑講對吧。」
「無所謂。反正要在那裏見的朋友們之後會另行聯繫。」
「說愛我,說會做得很好,所以要和我結婚。」
「…因爲害羞所以別提那件事了。雕像好好的。現在也好好放在我牀頭呢。」
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對她而言罕見的燦爛笑容在月光下朦朧浮現。
「嗯,說過。」
夜風很涼。時值四月中旬,本該是春意正濃。但這種白天悶熱夜晚微涼的天氣,倒是容易感冒的典型。
「託您的福才能舒坦過來呢,雨柔小姐。介紹場合搞得亂七八糟可怎麼辦呀?」
「其實不笑也沒關係。但我說過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包括見到雨柔小姐第一眼就愛上你的話,想和你結婚的話,還有保證會做得超棒的話。可雨柔小姐沒當真對吧?」
「學生時代,朋友們都這麼對我說。說我像個活在夢裏的人。因爲是孤兒纔會這樣嗎,怎麼能對世道這麼一竅不通呢。對世間萬物一無所知,整天沉溺在空想裏。給塊泥巴就能捏弄一整天的傢伙。」
「好吧。」
這種不適感如同在幾十層坐墊下放了一粒豆子般莫名的不適,惹得她煩躁起來。那麼,這是生氣了嗎?
「雨柔小姐?」
正想開口說點什麼的雨柔突然「呼」地泄了氣,默默閉上了嘴。正當她呆呆望着前方時,偷瞄她側臉的延宇把早已抽完的菸頭碾進滾動的飲料罐,又叼起一支新煙。
「那現在進去吧。我回家,雨柔小姐也回家。」
「難道我是延宇先生的世界不成?」
「嗯?」
「什麼事?」
「我好像真是個很不足的人呢。」
「我也努力試試吧。」
「是、是嗎。」
「我該從哪個部分開始笑?」
「那種傢伙,居然遇到貴人去了法國留學。做到這份上總該懂點人情世故了吧…可我覺得自己還是不太明白。不過到今天爲止,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雖然好笑但真是這樣。要是我被淋到頂多覺得倒黴…但要是雨柔小姐被淋到,就像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似的。」
「這樣啊。」
「嗯,挺好的。」
「有煙味呢。」
「說過吧?」
「這算是題外話啦。雨柔小姐。」
「這還用問。因爲不配啊。」
「…所以,抽根菸再走吧。我不討厭那個煙味。」
「還以爲您服過兵役呢。句尾全是"啊9;9;啦9;9;咯"的。」
豈止是好好放着,還用玻璃罩起來不讓灰塵落上去呢。
「我呢,有把真心話當玩笑說的本事。我明明總在說真話,可大家偏偏當玩笑聽。事後又跑來埋怨我,問我幹嘛用那種語氣說話。好笑吧?」
「那麼。」
瑣碎話題還是打住爲好。況且涉及隱私。雨柔還沒缺心眼到在這種場合抖摟私事。
「剛纔那位。雨柔小姐的朋友想往雨柔小姐身上潑水的時候。我身體不由自主就先動了。寧可我自己被污水淋到,也不想讓雨柔小姐沾上那種東西。」
聽到這話延宇忍不住笑了。
「我,好像確實在生氣。」
「爲什麼?」
剛轉身走出兩三步時,身後傳來砰的關門聲。延宇聞聲回頭,有人正拽着他的袖口拉扯。
「味道很重。所以別下車。我進去看看。會聯繫您的。」
「您不知道嗎?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開玩笑啦。話說那個叫善佑的學生還好嗎?」
「努力去愛延宇先生。」
「果然是吧?」
打破沉默的是延宇。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自我反省,雨柔無聲地望向他,延宇咬着煙嗤嗤笑着,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那就好。總之我是真心的。當然不是說我這樣雨柔小姐也得照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