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予她以幻滅(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96 字
什麼都不做,固然不會受傷,卻也不會成長。但只要嘗試去做,我便會以某種方式成長。哪怕是那些嘗試了卻一事無成的時刻,我也仍在成長。
——摘自金衍洙《小說家之事》
(*아무런 일도 하지 않는다면 상처도 없겠지만 성장도 없다. 하지만 뭔가 하게 되면 나는 어떤 식으로든 성장한다. 심지어 시도했으나 무엇도 제대로 해내지 못했을 때조차도 성장한다.
ㅡ 김연수, 「소설가의 일」 中)
*
雖然並不那麼稱心如意也非本意,但雨柔還是默默上了車。從手機那頭傳來的延宇的聲音似乎醉得不輕,她也知道這種情況下讓他出門見面不太現實。
也曾想過獨自前往會不會遭遇什麼不測——萬一那羣垃圾朋友正在引誘她出來,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但延宇似乎早就看穿她的心思般強調家裏沒人,雨柔便決定相信他的話。而且進門前先按好112再進去應該沒關係吧,也存着這樣的念頭所以。
『看來信任度已經跌到谷底了啊。』
雖說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實在不願以這種方式確認這個事實。
伴隨着未經調校的粗獷引擎聲,雨柔的科尼賽克在公路上飛馳。深夜時分的週四夜晚本就曖昧不清,加之道路空曠得令人髮指。
- 如果方便的話,您現在能過來一下嗎。
- 您好像喝醉了,不如等會兒再談吧。
- 不、不是的…倒不如說這這…不是這種時候就說不出口。
- …好的。現在走吧。去您家就可以了嗎?
- 拜託您了…
雨柔一邊回味着與延宇的對話,一邊踩下油門。在酩酊大醉的狀態下思考着——若非這種時候就說不出口的話,究竟意味着什麼。即使反覆琢磨也無法理解。
人們說婚姻是人倫大事。雨柔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原本沒有結婚的打算,也沒想過要結,但既然下定決心就會全力以赴,爲了避免貼上離婚的標籤,婚後生活也準備竭盡全力。
而且一想到和延宇婚後的性生活就噁心得想吐——啊,這麼一說。
『其實反胃過啊。』
那是在,叫來朋友們的時候的事吧。大概是的。想到要和延宇結婚時確實犯過噁心。這麼說來,或許雨柔也察覺到了延宇看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總之得先談談。』
突然。高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光,雨柔抬起頭。五層最盡頭的房間,那裏正漏出橙色的燈光。一個搖搖欲墜掛在欄杆上的男人正朝她大幅度揮舞着手臂。
「法國高等專業學院向我發出了教授聘書。正在考慮這件事…要不要和我結婚…一起搬去法國生活?」
「您來了。」
延宇指向客廳中央的桌子。沙發倒是也有,但那副模樣實在,連延宇自己似乎也不好意思讓雨柔坐在那兒。他匆忙把桌上那塊看似雕刻到一半的原木挪到旁邊,掀開鋪着的塑料布,諷刺的是這空間裏最乾淨的地方就是那張桌子。
哈哈哈——跟着放聲大笑的延宇走進屋內時,雨柔沒有脫鞋。延宇光着腳走來走去,但雨柔還穿着絲襪,實在沒法踏進這麼髒亂的客廳。雖然勉強穿着鞋進去了,可這樣也…
「……」
「說吧。我聽着。」
雨柔稍作停頓後反問延宇。即便如此,這些理由也太幼稚了吧。因爲你這樣對我所以我也要這樣對你——這有點。要麼就是,壓根沒想過雨柔會追問理由。
煙味、乾涸板結的污物氣味。再加上隱約殘留的尿漬。她連鞋底都不願觸碰的樓梯,雨柔終究還是踉蹌着踏了上來,終於到達五樓。光是爬到這裏就需要她下很大決心,延宇會知道嗎。大概不會吧。
說什麼敞開心扉,說什麼努力去愛。
跟着延宇進入的屋子,讓雨柔啞口無言到極點。簡直要懷疑這裏爲什麼沒起火的程度,鋸末散落得連地板都看不清。更何況不知抽了多少煙,明明說通風了,刺鼻的煙味還是直衝鼻腔。
乍聽之下或許覺得有道理,但雨柔並沒有全盤接受。延宇說的話,在雨柔聽來有些不對勁。
「…嗯。」
不該貿然下定論。聽完解釋再判斷也不遲。更何況對方是討論過人倫大事的對象。憑一時情緒或衝動判斷很容易壞事。
雨柔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就在她準備走向玄關時——延宇抓住了她的手腕。
「爲了什麼呢?」
「啊,這裏。請坐這兒。」
真讓人火大。爲什麼我身邊淨是些廉價的人生。明明層層篩選後以爲身邊留下的都是好人,結果全是白費功夫嗎。
「好。」
「您不是因爲我撒謊欺騙了延宇先生而大發雷霆嗎。雖說過了幾天時間,但延宇先生對謊言的牴觸心理應該不會這麼輕易消散。這樣的您現在卻對我說要推進婚事,不僅需要那個理由,還需要其他理由。——需要能讓我信服的理由。」
散發着黴味的黑暗依然籠罩着那棟公寓。雨柔在下車前就戴好了口罩。那棟公寓裏散發的惡臭既不是能適應的類型,也不是想適應的類型。戴上口罩下車後,她才感覺稍微緩過神來。
「來來,請進。」
「是嗎。原來您是這麼想的。」
「啊?」
「那進去吧。已經通過風了。」
原來都不過是捕風捉影的空談。
正要轉身的雨柔重新面向延宇站定。已然沉到谷底的心異常平靜,她確信無論聽到什麼都不會動搖。
遞水杯給她的延宇身上酒氣熏天。不知是不是灌了劣質酒,那股味道異常刺鼻。類似苦味的某種氣息,正是雨柔最厭惡的味道。
是延宇。還是老樣子啊…雨柔輕輕嘆了口氣又加快腳步。不知不覺間來到玄關,然後是樓梯。讓人聯想到消防樓梯的螺旋上升結構。沿着它走向五層時,她感覺噁心感不斷上湧。
隱約殘留的煙味倒不討厭,但燻到這種程度的煙味就另當別論了。雨柔雖然戴着口罩,仍被那彷彿穿透鼻腔直刺腦門的煙味燻得不由自主皺起臉。
延宇沒有回答她的話,拽着雨柔的手走向自己家。從依然敞開的門縫裏滲出橘色燈光。雨柔望着那景象,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按好了112。萬一,只要發生任何狀況就立刻按下通話鍵——對這個叫延宇的男人,信任竟已跌到這種地步了嗎。簡直要發出苦笑了。
沒想到從現在開始要進入那棟公寓,爬樓梯上到五層,再走進延宇家這件事會讓人如此膽怯。雨柔強壓着想立刻給延宇打電話說天亮後在外面見面的衝動,慢慢挪動着腳步。
雨柔跨坐在桌邊,望着他放下的原木。和之前延宇送給她的那塊原木大小相似,但不知爲何。這塊原木只能看出正在雕刻中,連形狀都還沒成型。
延宇坐在雨柔對面。那沙發上沾滿木屑之類的東西,樣子實在不像話。坐在那裏尷尬笑着的延宇。看着這樣的延宇,雨柔有種微妙的感覺。不像延宇會有的那種,像是在看雨柔臉色似的。
「這次該由我來說了。思考時間應該由我來掌控。延宇先生可能以爲自己握着主導權,但並非如此。我只是想聽取延宇先生的意見,待我斟酌後會主動聯繫您。那麼先這樣。」
「延宇先生。那真的是坦率的理由嗎?」
「家裏實在不成樣子,真是抱歉。」
她狠狠咬住嘴脣。咬到滲血的程度。否則接下來要說的話必將充滿憤怒。但那樣不行。必須剋制,再剋制保持溫順。因爲這是雨柔的習慣。
低着頭的延宇再次看向她。雨柔直直凝視着他的臉。要說生氣倒也沒有。反而因爲情緒沉澱得極深而異常冷靜,雨柔調整呼吸對延宇說道。
「通風?」
這確實是個驚人的提議。
「…嗯,就是那個啊。首先雨柔小姐也…對我非常失望,就是說,嗯。對我還有我的朋友們非常失望,但您包容了這點。說謊…對,哈,也是有可能的。是有可能的…」
「雨柔小姐——」
「好。總之,您要說什麼?」
「不過果然還是覺得應該要做吧。」
雨柔的視線正朝向延宇。沒正經的樣子,這應該就是延宇的本色吧。但他的態度轉變必然有其充分的理由。只有這樣雨柔才能接受。
「還有件事想告訴您。」
「理由什麼的…有必要嗎。我也是這樣,雨柔小姐也是這樣…」
是啊,最終還是會變成這樣。雨柔甚至想嘆息。不過如此罷了——是啊,終究。真摯的關係,毫無虛假的關係。全都是胡扯。荒謬至極的廢話。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有期待。
雨柔想問那塊原木是要雕刻誰,或是要雕刻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要是問出口,自己難免會好奇爲什麼連形狀都還沒成型。
就是說因爲雨柔先付出了什麼。因爲她先包容了。所以,延宇也要包容雨柔的缺點…雨柔是這麼理解的。或許是在鑽牛角尖,但在雨柔聽來就是如此。
「其實是這樣。我們結婚。」
無論從好或壞的角度來看,都是相當震撼的發言
「那塊原木您是在雕刻吧。」
「嗯,那個…」
聽到延宇回答的瞬間雨柔反問道。爲什麼呢。延宇不是對她發過那麼大的火嗎。發了火,還怒斥她對他說了謊。那樣的他現在卻變回這副輕浮模樣,對雨柔說着要結婚,實在令人尷尬。
「本來想收拾的,可實在提不起勁啊。」
「…您好像誤會了,柳延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