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於她,過去是(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4076 字
還有您,我控告您,因爲您沒有盡到做人的義務。我以這死亡的名義,控告您犯了漠視愛情罪,翫忽幸福罪,以及苟且偷生罪,靠着託詞、小聰明和逆來順受苟活。本該判您死刑,但改判您孤獨終身。
——摘自弗朗索瓦絲·薩岡《你喜歡勃拉姆斯嗎……》
*
卡車抵達的地點是仁川入口處。在通往江華的路稍微岔開的地方,有座坐落在能俯瞰海面的寬闊懸崖上的田園住宅。不知不覺間太陽西沉,在濃重黑暗籠罩的位置,以浪聲爲伴的田園住宅本身就顯得孤零零的。
迎着海風,以浪聲爲伴獨自矗立的住宅雖頗有韻味,但並非多麼宜人的景緻。畢竟是建在懸崖上的住宅,周圍空無一物。往後退一步就會直接墜落似的,給人搖搖欲墜的感覺。
「是別墅呢。雖然很久沒來了。」
雨柔這麼說着從卡車下來按響了門鈴。
沒等多久,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爺爺走出來高興地迎接了雨柔。
「小姐,好久沒來了啊。」
「老爺子身體也很硬朗呢。我還以爲這麼久沒來會變很多。」
「我這老頭子能有什麼變化呢?」
呵呵笑着的老爺爺打開了住宅大門。
這時才顯現出足以讓車輛通過的寬闊入口,在籠罩的黑暗中,唯有孤零零佇立的路燈用橙色光芒照亮着可供車輛通行的道路。
「小姐吩咐的東西都在後院準備好了。不過那位是…?」
老人瞥了眼坐在駕駛座的泰民。
對上那道視線後,泰民燦爛地笑着回禮。
「是熟人。今天專門來幫忙的。」
「啊,這樣啊。我還以爲是小姐的未婚夫…」
「…還沒到那種程度啦。」
雨柔的回答帶着些許遲疑。
畢竟人生之事誰也說不準。
她被那些東西束縛着雙腳生活了十四年。
就在泰民剛要說出「沒必要燒掉」的時候。
「嗯,沒事的。我自己處理完回去時會聯繫您。」
肯定是比現在的泰民身材更小的、正處於成長期的青少年穿過的。
種類也很繁多,從雨柔手裏拽出來的衣服全都是男裝。
「…把我的過去,全都燒掉了呢。」
泰民只是附和着雨柔的話,並未多加言語。
現在是該停止猶豫的時候了。
竟是如此輕易就能結束的事情。
「明白了。」
竟是如此短暫的瞬間。
「這不是衣服嗎?」
「有打火機嗎?」
「不,沒有。」
「變成這樣了。」
纖維製成的校服不可能抵擋住火焰,轉瞬間連形狀都沒能留下。
我的過去必須由我親手整理才正確。
將那些不該再握在手中、曾束縛她雙腳的過往統統拋入火海。
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那件校服。
泰民也沒有刻意多說什麼,但他明白雨柔做了什麼。
「哇哦…」
即使嘴脣疼得彷彿要滲出血來,雨柔卻仍緊緊咬着嘴脣。
火光映照下她的身影悽然。
「我卡車儲物箱裏應該有個打火機。」
「雨柔小姐?」
佔比最多的是衣物,其次是學習用品。
雨柔拎起裝滿汽油的油桶,朝柴堆上嘩啦嘩啦地潑灑。
泰民一言不發地只是望着雨柔。
泰民就那樣站在雨柔身旁,仔細打量着箱子裏裝了什麼——是衣服。
但雨柔沒有向泰民求助。
「那今天沒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該點火了。」
泰民不自覺地望向雨柔。
那個年代特意去美國買回的籃球選手隊服,
趁着瞬間將她過往吞噬殆盡的火焰稍顯平息的空隙,雨柔後退幾步坐上了泰民事先擺放好的露營椅。
火焰猛地竄起。
即便不知道在想什麼,那想必不是什麼愉快的念頭。
泰民一句話也沒說。
面對那難以言表的悲傷洶湧而來的模樣,泰民只是靜靜凝視着。
這樣展開來看才終於明白,但那不是雨柔的衣服,是男學生們穿的校服。
還記得曾和朋友們一起揮灑汗水的日子。
「這樣啊。」
她也正凝視着火焰。
「您抽菸嗎?」
被投入火中的她的過去,似乎正前往再也無法迴歸的地方。
彷彿只要鬆開這雙手,一切就會徹底停止。
她知道泰民在身後看着。
他只是靜靜地站着,默默注視着雨柔將她的過去投入火中的模樣。
雨柔將手中的校服扔進了火中。
橙紅的火光映照在她雪白的臉龐上,泛着光澤。
呵呵呵,她自言自語地笑着,從口袋裏掏出美工刀,利落地劃開藍色塑料箱上的膠帶。
現在是該邁步前進的時候了。
「今天,可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呢。」
老人對雨柔的拒絕只是掛着笑容點了點頭,隨後便消失在黑暗中。
雖不至於說是熊熊燃燒,但確實達到了篝火程度的火勢。
按照雨柔所指的方向繞到別墅後方,那裏有一片僻靜的空地。
「…您沒事吧?」
「——啊,是。剛纔有點走神了。」
「嗯。沒關係。」
現在是該斬斷的時候了。
她靜靜俯視着被壓扁的草坪,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是這樣嗎?」
現在是該告別的時候了。
雨柔迅速用帶來的打火機點燃一把乾草葉,猛地將其扔進澆滿汽油的凹坑中。
過去正在燃燒。
拿着校服的手在顫抖。
「是的,是衣服。」
她拒絕泰民的幫助,獨自拖來一個箱子。
雨柔緊咬着嘴脣將自己的過去投入那火焰之中。
「這是爲了讓我繼續前進必須做的事。」
燃燒着燃燒着,最終只剩下焦黑的殘渣在地上翻滾。
視線投向火焰。
那雙看不出思緒的灰色眼眸,此刻正盛滿橙紅的火光燃燒着。但那莫名含着水汽、悽然閃爍的瞳孔,卻始終如一地注視着火焰。
雨柔呆呆望着火焰回答道。
周圍已用沙子圍起防止火勢蔓延,中央挖了個凹坑,裏面堆滿了圓木柴火。旁邊還摞着一大堆木柴。
剛下車雨柔就哼哧哼哧地從後備箱拖出箱子。
「…沒錯,這只是衣服。束縛着我過去的衣服。」
原本就個子高運動神經好,籃球也打得相當不錯
「有東西要燒。」
被雨柔的手牽引着終於現世的那東西,是衣服。
現在是該遺忘的時候了。
泰民也幫着匆忙搬運,六個箱子很快就整理完畢。
泰民本想幫忙,但不知爲何雨柔堅決不讓他碰這個。
「一定很辛苦吧。」
「那就——」
運動服、夏季T恤、冬季連帽衫、棉褲、牛仔褲…
當把運動鞋,特別是籃球鞋扔進去時,那份留戀尤爲強烈。
直面過去之人最爲痛苦,親手焚燬過去之人最爲艱難。
凝視那件校服的眼神也在顫抖。
無需反覆贅述或說些多餘的話。
因爲深知這纔是禮儀。
見雨柔瞪圓眼睛盯着自己,泰民連忙打哈哈說只是開玩笑。
終於打開了箱子。
再往後是照片,是相冊。
父親親自淘來的知名藝人宣傳照,
若不這樣做眼淚似乎立刻就會流下來。
現在是該正視前路的時候了。
將它們這般投入火中,轉眼就化作不足一捧的黑灰。
「那是什麼?」
靜靜注視着熊熊燃燒的校服的雨柔,緊接着又拿起了下一件衣服。
此刻雨柔爲向前邁進而親手點燃了自己的過往,這宣告着她再也不會回頭的決心。
「…我是在名爲白宇成的、原本的模樣…那具屍體上盛開的花,就是這樣的存在。」
聽着雨柔如同飄散般無可奈何的訴說,泰民注視着她。
始終沒有作出回答。
「我曾是白宇成,而且…我以爲那永遠不會改變。雖然我知道現在的自己是白雨柔,但接受這個事實又是另一回事。」
「難道不是嗎?因爲疾病,一種至今原因不明的疾病,性別就這樣改變了。這太奇怪了。」
噗呼呼。
她笑了。
「我是白宇成,卻又是白雨柔。白宇成已經死了,連葬禮都辦過了…可是,以白雨柔模樣存在的白宇成還活着。所以是個半吊子的人。既不是白宇成,也算不上白雨柔。」
「人們把我當作白雨柔,用對待白雨柔的方式對待我。可我是白雨柔卻也是白宇成啊。」
啜一口咖啡。
雨柔準備的那杯甜蜜咖啡的滋味。
「啊,好甜呢。我原本就喜歡甜食。對泰民先生的口味來說可能太甜了吧。」
「…當變異症發作時,會嘔吐。你見過所以知道吧,那些黑色的東西從喉嚨裏,咕嚕咕嚕…就這樣湧上來。」
「那是苦味。苦得要命。爲什麼要嘗?滿嘴都是那東西怎麼可能嘗不出味道。」
「從那以後就喫不了苦的東西。反而愛上甜食了。」
嘴角在笑,眼神卻沒有笑意。
瞳孔中的火焰仍在燃燒。
「……現在該斬斷了。繼續站在原地的話哪裏都去不了。」
「向前也好,向後也罷。哪裏都去不了。」
她懷着——怎樣的心情。
「是,我知道。所以我會好好表現的。」
「啊?」
一直,一直,直到痛快爲止。
面對依然沒有反應的她,泰民低聲耳語道
殘火中騰地竄起一道火苗,連那張證件也燃燒熔化到再也看不出原形。
「…現在,現在真的結束了。真的…都結束了。」
不停地哭泣。
「從今往後…我要作爲白雨柔活着。不是白宇成,而是白雨柔。」
大概是因爲彼此都感到害羞吧。
她痛苦到想死的那天也,
她呆呆地站着,久久凝視着柴堆。
抽鼻子的聲音。
「呵呵…這是白宇成的身份證。長得真帥啊。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那個…但真的是很帥呢。明明,明明那麼受歡迎…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
平時那麼敏銳,偏偏這種時候裝傻的泰民實在讓人火大。
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淚水,雨柔對泰民露出了笑容。
「啊,對了。有件事忘記了呢。」
依偎在泰民懷裏,她放聲痛哭。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將那張居民登記證揉成一團扔進了柴堆。
「現在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只是慢慢將手搭上她的肩,從背後輕輕抱住她。
被黑暗徹底侵蝕的未來也。
那肩膀實在太過瘦小,泰民不自覺地站到了她身後。
泰民咧嘴笑着看向雨柔。
爲何毫不掩飾地展現那副模樣。
「本來不想哭的。啊,真是。太丟人了。」
她拉開長款錢包的拉鍊翻找片刻,掏出來的是張小小的塑料卡片。
「以白雨柔這個單一存在的名義。我打算這樣活下去。」
泰民也清楚那個理由。
即便如此還是留下的一句話。
這句話彷彿扣動了扳機,雨柔哭了出來。
火焰逐漸平息。
*
那裏現在已經空無一物。
或許因爲是江華通往首爾的路,所以並不擁堵,反而很舒適。
之後兩人都沉默了。
說完去車邊轉了一圈的雨柔,手裏多了個錢包。
雨柔也短暫地注視着他,很快臉就紅了,猛地扭過頭去。
那裏,如今只剩漆黑的灰燼堆積如山。
「…….」
深夜,通往首爾的道路相對冷清。
沒有多說什麼。
她只是靜靜地站着,凝視這一切。
「不,沒什麼。誰都會有這種時候。您能在那種場合叫上我,我反而更感激。」
「…嗯。我也會努力的。」
白皙修長的手指摩挲着那張身份證,笑着的臉龐上——那臉頰劃過一道鮮明的淚痕。
她明亮燦爛的過去也,
雨柔爲何要帶他同行。
「…明明知道是什麼意思就別裝糊塗了。」
「…讓你看到這副狼狽的樣子,對不起。」
「特意叫您陪我來這種地方,您應該明白的吧。」
雨柔依然吸着鼻子,瞪了泰民一眼。
當燒成赤紅炭堆的柴火迸出餘燼、即將散盡熱量之際,把空杯子扔進火堆的雨柔猛地站了起來。
「沒關係的。今後,只會剩下美好的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