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上課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975 字
如果心是一個可以從人體中取出的器官,我偶爾會想把手伸進胸膛,把它取出來,用溫水將它洗乾淨。洗乾淨後,用毛巾擦乾水汽,晾到陽光充足、通風良好的地方。在此期間,我就作爲一個沒有心的人活着。等心在陽光下完全曬乾,變得柔軟,散發出好聞的香氣時,再把它重新放回我的胸膛,開始嶄新的生活。我偶爾會做這樣的想象。
——摘自崔恩英《明亮的夜晚》
*
尚赫的早晨總是開始得很快。
孤兒院的生活讓他比旁人更加勤勉,這個生活習慣在獨立後也一直延續着。
剛起牀尚赫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打開窗戶。
鏽跡斑斑的窗戶發出刺耳的聲音打開了,才五點半的凌晨冰冷空氣猛地闖進房裏。
「呼唔…!」
一邊吸着冷空氣一邊又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僵硬的肌肉舒展開來,原本發僵的身體變得清爽心情也好了起來。
「好,該準備了。」
尚赫爲了甩開頑固的睡意,啪啪地拍打雙頰走向兼作淋浴間的廁所。
本來早上起牀後都會用文火煮開水喝杯速溶咖啡纔開始一天,但現在早晨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所以尚赫最近總是提早行動。
剛用冷水衝完頭洗完澡出來,尚赫就匆忙套上衣服。
雖然寒酸但完全是用尚赫自己攢的錢換來小小的閣樓房間。
那根橫貫天花板的麻繩是代替晾衣架的存在,從上面像屍體般懸掛的衣物中隨便扯件襯衫、褲子、襪子和襯衣套上,外出準備就全部完成了。
連揹包也仔細收拾好後,尚赫拿起了手機。
自從被雨柔發現後立刻換掉的、現在皮膚暴露面積大幅減少的動畫角色歡迎界面閃過,進入通訊軟件。再從通訊軟件點進和玄善佑的1:1聊天窗。
- 今天去學校嗎?
時間確實還早。
看錶才六點,會有回覆嗎,不過就算沒回復也無所謂啦——剛這麼想着放下手機,屏幕就嗡嗡震動起來。
「是嗎?那今天兩個人去就行了吧。」
「那這不是贅肉是什麼。」
他並不覺得辛苦。
「突然說這個幹嘛。什麼有錢人?」
「嗯…」
「善佑啊。我活了這二十年從沒聽過這種話。這不是說我是沒刮開的彩票嘛。而且這話也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會說。我完全不符合,一丁點都不。」
但凡有點姿色的朋友誰沒聽過這種話——說你是沒刮開的彩票。
「不知道護甲?」
*
從善佑家走到這裏的路還挺長的——可能是因爲現在天氣變得相當熱,尚赫的汗珠正一顆顆冒出來。回去的路是下坡還算幸運。
善佑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着尚赫。
「什麼衣服?和現在穿的這些差不多的?」
「護…護什麼?」
「這算什麼坡道啊。這種程度隨便走走就行了吧。」
果不其然,那條寒酸的牛仔褲早就過時了二十年,是條老舊的垃圾貨。
搞什麼,時間當然有剩——聽完尚赫的回答,善佑點頭說道。
看到消息的瞬間尚赫咧嘴一笑,拎起了揹包。
困難時不該拋下別人——
「哎呀,還贅肉呢。」
「纔不是呢?善佑你可能是習慣了沒感覺,這分明就是坡道。你看,我都出汗了。」
「這些全都是危機降臨時會救我性命的護甲。就算被卡車撞也能保護我不至於穿越異世界的護甲。我可不是白帶着這些到處走的?」
「說什麼荒唐話。還異世界。別說這種話了快減肥吧。看你那食量不長胖纔怪。減肉,肉。瘦下來顏值也能提升啊。」
「今天珍善說家裏有事。已經提前和教授打過招呼了。」
「這是護甲啦,護甲。」
「嗯。」
不對啊,如果用完全不搭的衣服搭配出造型,那基本還算有時尚感吧。但看他現在這身打扮的德性,所謂的時尚感早就被賣到九霄雲外去了。
「喂,我衣服多着呢。我衣服超多好嗎?」
更重要的是,善佑是朋友啊。
「…你今天幾點下課?」
穿着彈力牛仔褲和寬鬆T恤的善佑對尚赫說道。
「有錢人怎麼都住在坡上啊?」
畢竟在孤兒院也常做這些事,而且尚赫本來就不討厭體力活。
「我也是,那你空出時間。」
就算客套話也說不上尚赫苗條。也不是討厭運動,但爲什麼這麼難瘦下來完全無法理解——尚赫總是這麼唸叨,但飯量其實已經給出了答案。因爲喫得比動的多,所以瘦不下來反而一點點長肉。
面對尚赫充滿自信的回答,善佑歪了歪腦袋。
再加上純色T恤領口鬆垮得都快露出鎖骨,外面套的銅粉色格子襯衫更是爛中爛。
是善佑的回覆。
「上午兩節課就結束了。」
對着目瞪口呆的善佑,尚赫得意洋洋地把手啪啪拍在自己腰側擺架勢。
兩人並肩站着,開始沿着坡道往下走。
「不是,你家不也這樣。」
要是連這種話都沒聽過,那原因可能出在其他地方。
這什麼胡話。
「汗什麼汗…呀,尚赫你這就是運動不足。既然說起來了 嗯?看看這腰側贅肉。噗嗤一戳連我手指都看不見了。」
「纔不一樣!」
她依舊壓着那頂藏青色棒球帽——從五天前開始離校到現在,唯獨這頂帽子她始終規規矩矩地戴着。
「陪我去買衣服。你比我還急需衣服。現在看你不是胖瘦問題,是穿衣問題。」
「幹嘛?」
默唸着已故父母的教誨,尚赫走出了閣樓房間。
尚赫說到一半突然轉身,指向善佑的家。
- 嗯。要去。
確實算是山坡路呢——雖然坡度看起來不算特別陡峭,但由於延伸得相當長,要走上來還是有點費勁的。
「顏色全都不一樣!」
「…….」
「所以說衣服不過是用來在意他人眼光的包裝紙罷了,比起自身形象,我更注重對精神指引和興趣愛好的投資…」
「這不就是在說寧願買宅男周邊商品也不買衣服嘛。你敢理直氣壯地把這身打扮給你推的角色看嗎?」
「啥。」
「又啥啥啥的。別說怪話。」
教室裏,迴盪着善佑的笑聲。
先到的人們第一次聽見善佑這樣笑。
身爲男性時的善佑是個愛笑的同學,因爲總掛着笑臉,反而很少見到他皺眉或生氣的樣子。但患上變異症後的善佑卻再也沒了笑容。
不是少見而是壓根沒有——像忘記如何微笑的人一樣總是低着頭看桌面、或盯着地面的善佑。本是丟失了笑容的善佑,現在卻邊和尚赫說話邊笑着。
「別吵,也別發出怪聲。反正今天是週五正好合適。放學後出去吧。去買幾件衣服。不用買太多。幾套就行。」
「那、那種包裝紙一樣的東西怎麼能花我的錢…」
「…你以爲比安卡醬看到你這身打扮還會喜歡你嗎?」
「呃。」
「那是不可能的。」
「啥。」
真是罕見的景象。
不知是否因和尚赫對話如此有趣,善佑臉上始終洋溢着笑容,顯得無比快樂。
而這樣的善佑自然會引起某些人的不滿,隔着幾張課桌坐着玩手機的素琳正皺着臉準備說他們吵鬧。
- 嘎吱。
「那麼開始上課。點名照例留到下課前的。另外馬上就到四月了。四月份有期中考試,從現在起最好多把心思放在課上。我想各位都知道我的外號是什麼,這個規矩對一年級生也不例外。」
說起來因爲缺課太多…
就在善佑心裏冒出古怪聲音時,雨柔已經拿起了教科書。
「啊…」
伴隨着咔嗒咔嗒毫不遲疑的高跟鞋聲,雨柔走上了講臺,接着將教科書放在講桌上,目光掃過整個教室。隨後,那雙灰色的眼眸望向了善佑。
這是白雨柔教授的綽號。
善佑的煩惱開始加深了。
糟了。
播種人。
看着像長頸鹿脖子般瑟縮起來的善佑,雨柔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翻開了教科書。
…所以說吉田松陰到底是幹什麼的來着?
「關於日本歷史的理解,至今爲止講的內容一點都不難吧。從吉田松陰延續到尊王攘夷的脈絡,最好能牢牢掌握。明白了嗎?好,那我們繼續往下推進吧——」
雖然先有播種、播種機這類綽號,但畢竟是女教授總覺得不太雅觀,後來就美化成了播種人。連一年級都不放過,這是多麼不人性的宣言啊,學生們都唉聲嘆氣地小聲抱怨起來。
「善佑同學的笑聲連走廊都聽得一清二楚呢。」
「笑聲很悅耳。希望今後也能繼續聽到。」
伴隨着粗糙的木門聲,教室門打開後雨柔出現了。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