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於她而言,他是(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57 字
一連幾天,我都去出事地點轉悠。有事想見到你,有時又決心離開這個世界,永遠擺脫人世間的痛苦。最後,我信步朝這崇山峻嶺走來,穿過這兒巨大而幽深的山谷,渾心中激情燃燒這股強烈的情慾折磨得我不能自己,而能滿足我的,只有你了。在我們分手之前,你必須答應我的要求。我形單影隻,孤苦伶仃。
——摘自瑪麗·雪萊《弗蘭肯斯坦》
*
珍善下午明明有課。但看着瑟瑟發抖的善佑,她實在邁不開步子。每一步都聽見善佑的喘息,每一步都聽見善佑的抽泣,每一步都看見善佑的模樣。就這樣被踩得七零八落的善佑,終究拽住了珍善的腳步。
「啊,爲什麼…爲什麼?」
望着再次推開閣樓房間門的珍善,善佑投來困惑的目光。明明剛洗完澡還換了新衛生巾,卻已隱約泛起血腥味——珍善慶幸自己折返。否則這個蠢貨…
搖了搖頭甩開雜念,珍善拆開了雨柔買來的衛生巾包裝袋。特大號…清晰印着特大號的字樣上方,還標註着『量多日用』。
- 可能這個也有點不夠吧。如果不夠的話就再買來用吧。
說着雨柔又將一張五萬韓元紙幣塞進珍善手裏。或許教授早就預見到這種情況…珍善抽出一片新衛生巾對善佑說道。
「有些人量會特別多。估計你就是那種。現在還行但聞到味道了待會兒得換。這樣下去該不會失血過多吧…」
這份擔憂似乎並非誇張,善佑臉上毫無血色。確實有這種人…雖然不是珍善,但總有量特別大的情況,而且經期第幾天出血量也不同,善佑應該就是這種。珍善這麼想着拽過了善佑的手。
「那樣坐着會更疼的,笨蛋。過來躺會兒。有沒有電熱毯之類的東西?
「那…那個我也不知道。」
善佑按照珍善的引導爬上被褥躺下。當珍善猛地拽走墊在她身下的被子時,躺着的善佑骨碌碌被帶了出來。善佑啊呀叫着往被褥上爬,珍善攥着被子呆呆望着那副模樣。
「幹嘛?」
「啊、沒什麼。」
——到這裏爲止,在這種地方爲止,她記憶中殘留的善佑又被抹去了一大塊。曾經善佑鋪開被子躺下時,去拽它的話別說連帶出來,被子都快被撕破似的發出聲音,要不然就是珍善的手被弄疼了之類的。那樣的善佑現在連珍善的力氣都能拽得他整個兒連帶出來,就這樣善佑又算是善佑嗎,真的還是善佑嗎。
「善佑啊。」
「嗯?」
珍善給窸窸窣窣爬回被褥躺下的善佑蓋好被子,輕聲呼喚那個名字。雖有回應,卻非她記憶中善佑的模樣。連那聲音也不是…
「沒事,就叫叫你。聲音怎麼這麼沒力氣?」
「好嘞——」
善佑發出用力的悶哼聲,側躺着看向珍善。
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縫隙都塞滿了回憶。那些當時未曾察覺、如今回想起來甜蜜得無以復加的往日記憶,那些現在真的該被珍善好好收進腦海相冊一角的記憶,正朦朧地掠過心頭。因爲無法重來所以回憶才美麗,某個如今連名字都記不起的歌手這樣唱過,而且當時聽着覺得真是好歌詞,但不是的。那是錯的。(*可能指的是趙容弼[조용필]的《돌아와요 부산항에 0;回來吧,釜山港1;》)
「我也說…」
正因爲無法重來,回憶才令人痛苦。
「嗯?」
『…白教授只是冷靜地做出了判斷而已。是我…對教授,對毫無過錯的教授…只是想責怪教授而已。』
美麗、懷念、眷戀,但正因爲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撫摸着善佑白皙柔軟的腹部,聞着刺鼻的血腥味,現在,現在——真的,珍善覺得這段愛情該迎來終點了。這就是現實,更痛苦的是這並非珍善自己拉下的帷幕,但即便如此,也已經是無法繼續下去的日子了。
- 呀,怎麼樣。像巧克力腹肌嗎?像搓衣板嗎?
「不知道…可能是疼的。」
- 扯淡。就你那點運動還巧克力?搞笑呢
「呃,你今天不能外宿嗎?」
「怎麼會有這麼該死的病啊。」
珍善的生理痛倒不算太嚴重。這純屬運氣問題,有人每次生理期都痛得死去活來,也有人像珍善這樣稍微忍忍就過去了,所以她算是走運的,而善佑得等到下個月才知道結果。
「蜷起來。別壓着腿。」
「記好日期。通常都是這個時間段開始的,就這樣。不然的話…」
必須如此纔行。只有這樣,珍善的愛——如今該稱作舊愛的回憶纔不會變得徒勞。
「啊…呃,哎喲…真的…」
尚赫的話讓珍善眯起了眼睛。這到底是什麼話啊——根據解讀方式不同,很可能會引起各種誤解。
現在是該將它摺好珍藏,成爲美好回憶入睡的時刻了。
尚赫啊,真的很感謝你。
-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啊!你說完了嗎!?
彎曲雙腿抱住膝蓋側躺的善佑。這時她發出「哦」的驚呼瞪圓眼睛的樣子真是,真是…真是,善佑…啊。確實是善佑沒錯。
往日的回憶該在相冊裏沉睡了。
當再次將它展開時。那時候就會是,直到能含着微笑回憶的那一刻。
她覺得是時候該放下這份感情了。
而且,那樣做的話又會在善佑心上留下多大的傷痕呢。珍善母親會有的反應,還有善佑家人們的反應。正因爲這些反應都是可以預見的,所以才更加…
「知道了。路上小心。學校見。」
「…好吧,那就打擾一天啦。」
「所以我才睡在這裏」
「該死…」
「我又不瞎,笨蛋。明明一眼就能看見。」
回憶會因流淌過的淚水而愈發美麗。
正因爲是無法再次相遇的日子,回憶才如此刺痛。
「側躺蜷成團,嗯。保持這個姿勢會好些。我去熱條毛巾,等着。」
看着連家門都沒進就直接趕去打工的尚赫的背影,珍善在閣樓房間的玄關處蹲坐下來。
珍善想起了那天,善佑住院那天對雨柔說過的那些尖銳刺耳的話。雖然都被雨柔低沉冷靜的回答一一反駁了,但那些記憶已四散消失,只剩下她對雨柔的惡言相向浮現在腦海。
「那倒也是。」
尚赫爽快地點點頭表示理解,珍善便打算把善佑託付給他,準備回家
只要轉頭就是廚房。就是這麼小的閣樓房間。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究竟什麼能安撫善佑呢,珍善怎麼想也不明白。
所謂生理期終歸是身體組織崩壞的過程,必然伴隨疼痛。雖是女性與生俱來無法抗拒的自然法則,但針對每月造訪的痛楚,止痛藥或熱敷療法始終在持續發展。
「嗯。那我直接去打工了。反正工作服是到那兒才換的。善佑就拜託你了。」
「這樣?」
發出漏氣般的聲音,善佑正痛苦地呻吟着,珍善一把掀開他的衣服露出肚子,放上熱毛巾後,照着網上查到的資料大聲念道。就是說,身體變異後殘留的渣滓會聚集在子宮,然後排出體外,所以剛變異就懷孕的話畸形兒的概率會…啥來着。
「啊,珍善啊」
因爲也有不少女性會靠避孕藥調節週期。她本想這麼說,卻怎麼也開不了口。避孕藥啊避孕藥…珍善自己每逢重要考試或旅行時也會服用,但不知爲何總覺得不該向善佑推薦這個。雖然也說不上來爲什麼。
「不然怎樣?」
就喫避孕藥。
直到某天珍善能拂去堆積在那段回憶上的層層塵埃,再次將它展開。
就在這期間,善佑睡着了。被掀起的衣服下露出的肚子真是雪白又柔軟得不得了。正想撿起已經涼掉的毛巾再放進微波爐加熱時,珍善輕輕撫摸了善佑的肚子。連一粒灰塵都沒有——手指和掌心都感受不到任何阻礙,只有善佑那柔軟的肚子。雖然有些凹凸不平,但肌肉相當結實——
「沒、沒什麼。話說你真該好好對待白教授。」
*
正因爲知道再也回不去,回憶才如此令人懷念。
「可能是因爲變異後的第一次生理期吧。」
雖然覺得這提議有點離譜,但珍善不難理解尚赫的意圖。
珍善安頓好熟睡的善佑後向尚赫說明了這段時間的來龍去脈。毫無保留地、事無鉅細地。
「嗯…」
驚慌時能否做出正確判斷,能否冷靜判斷髮生的事。那與積累的歲月經驗並不完全成正比,但也並非毫無影響。珍善還年輕,而善佑發生的問題足以摧毀她的理智,正如她對善佑積累的感情一樣深。
「聽說要是變異成男性就不會這樣。」
「嗯…微波爐在廚房。」
體貼,這是體貼。是尚赫對珍善表達的小小體貼。或許也是對善佑的體貼。因爲這體貼,珍善笑了。
『得向教授道歉纔行吧。』
珍善覺得現在該收起對善佑的感情了。
- 啊哈,對不起。搓衣板原來在你那裏啊?
聽到珍善的話,善佑點了點頭。珍善雖然沒表現出來,但說實話,該說是重新認識了雨柔呢,還是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只是珍善誤會了——就是個好人啊。善佑變成這樣後,連珍善也失去理智了嗎。
「啊,原來是這樣…」
「側着躺。斜着躺會好些。是小腹痛嗎?」
若不是雨柔,珍善連嘗試的勇氣都不會有。就算嘗試了,也頂多是帶着善佑回自己家或是去善佑家罷了。連尚赫家距離這麼遠都不知道,自然更不敢想了。
「啊,不是。我今天要去打工。得凌晨才能回來,這段時間如果讓善佑一個人睡總覺得不太妥當…所以我想你能不能今天就睡這兒,明天和善佑一起去學校。我打工結束後在附近桑拿房眯會兒直接去學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