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予她以幻滅(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28 字
需要自己親自承受的肉體痛苦反而是小事。那種痛苦只要正面迎擊就總能忍受。但當因自己而受苦之人的疼痛,化作自己的疼痛傳遞過來時,對此便無計可施。快樂與痛苦的根源都是人際關係。最熾熱的快樂和最徹骨的痛苦都來自他人。
——摘自申榮福《像第一次那樣/最初的夢想》
(*好像有中文譯本,但是找不到……以下是韓文原文
자기가 직접 부딪치고 짐 져야 하는 물리적인 고통은 차라리 작은 것입니다. 그런 고통은 막상 맞부딪치면 얼마든지 견디게 마련입니다. 그러나 자기 때문에 고통 당하는 사람의 아픔이 자기의 아픔이 되어 건너오는 경우, 그것은 어떻게 대처할 방법이 없습니다. 기쁨과 아픔의 근원은 관계입니다. 가장 뜨거운 기쁨도 가장 통절한 아픔도 사람으로부터 옵니다.
ㅡ 신영복, 「처음처럼」 中)
*
「…您喝多了。我也需要整理下思緒再聯繫您吧。」
就這樣嗖地走出去的雨柔,延宇終究沒能攔住。連攔住的念頭都沒敢動——不如說,壓根就沒想過要那麼做。雨柔原本就是那種性格,在延宇面前只是壓抑了很多罷了。所以這該說是雨柔的本性纔對,但延宇並不知曉,只是呆呆地望着她離去的背影。
本該存在之人消失的位置,只餘下空蕩蕩的虛無。就像灌滿喉嚨的酒精,被酒精浸泡的大腦開始緩慢運轉的感覺,或許就是如此吧。
「…不知道自己說了多蠢的話。」
癱坐在玄關地板上的延宇搖搖晃晃地四肢並用爬向客廳。膝蓋和手掌都沾滿了木屑,但他毫不在意地叼起一根香菸點燃。呼,多虧開了窗通風才勉強能看的天花板,再次被嗆人的白色煙霧填滿。
「說了蠢話…像個白癡一樣。」
不對,就是白癡嘛。嗤嗤笑着的延宇點起了煙。雖然想着會不會再聯繫,但大概不會了吧。都展現出這麼愚蠢的模樣了,要是還聯繫的話延宇真得好好對待雨柔纔行。不,看看至今爲止的表現,延宇本來就該好好對待雨柔的。但既然連這點都做不到,延宇或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傻瓜吧。
說着這話轉身離去的雨柔的表情突然浮現在腦海。那眼神就像在看世間最無用的垃圾。或許延宇會長時間、非常久地無法忘記那個表情吧。那眼神,和迄今爲止雨柔看延宇的眼神完全不同。冰冷得彷彿能刺穿肺腑、貫穿背脊的凜冽寒意。用這種寒意凝視延宇的雨柔的眼神。
「我…真是愚蠢啊。」
想喝酒。慢吞吞爬過去打開冰箱,結果又沒酒了。真是的,沒一件順心事。
*
內心冷卻如冰,連五感都麻木不仁。下樓梯轉身時也好,往上爬時曾那般令人作嘔的氣味和皮鞋傳來的噁心觸感,此刻全都消失無蹤。唯有冰冷凍結的理性,正盤算着今後該如何與延宇做個了斷。
正要登上科尼賽克時,雨柔走到副駕駛側打開手套箱。取出一瓶香水朝空中噴灑數次,又在香霧下轉了兩三圈讓芬芳沾滿全身。
坐上駕駛座重重摔上車門時雨柔發出悠長嘆息。顯然方纔遭遇令她心緒惡劣。這不知何時已成習慣的嘆息,又該如何戒除呢。光是想着就感到太陽穴陣陣抽痛。
『…先回家吧。』
發動引擎後粗暴地擰轉方向盤。車輛猛衝向前又倒車轉向,反覆扭動數次才終於駛入通往夜路的街道。雨柔將那棟公寓拋在身後,暗自期盼永不再踏足此地。
最終她又變成了獨自一人。雖然不願承認但她終究是孤身一人。雖說父親還在身邊,即便如此她依然形單影隻。又變回孤零零的了。那個本以爲能並肩同行的人,在知曉她祕密的瞬間就態度驟變,現在不也正藉着酒勁說着極其愚蠢的話嗎。
然而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雨柔,就在幾天前見到前來找她的善佑時,產生了微妙的感情。而且這份感情,不知不覺間從脣邊流露了出來。
科尼賽克再次在道路上飛馳。以近乎無限的後段加速,但始終維持在限速範圍內。獨特的車體劃出紅線在道路上疾馳。
像附着在龜殼上的藤壺般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矮小破舊房屋散發着貧窮的氣味。雨柔駕駛的科尼賽克車頭燈在生鏽積灰的窗框和勉強粘合的灰白玻璃上反射,將四周照得通明。轉瞬即逝,漸行漸遠,那貧窮的氣味絲毫沾染不到雨柔。
- 不是嗎?你好像已經完成身份整理了。啊,說身份整理總覺得措辭有點怪…就是變異者們常經歷的那種。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之類的。
雨柔始終是獨自站立獨自行走。雖說有父親在,但父親只是站在她前方守護引領的人,沒有人能成爲她的支撐。因爲即使踉蹌也不能倒下,所以她只能咬緊牙關獨自跟隨父親的腳步前行。
和警察分開後雨柔重新上了車。天啊,居然是酒駕臨檢。開了十幾年車還是頭一回遇到。
『我…怎麼可能感到寂寞。』
但停下來的此刻,就算拿起手機也沒有能聯繫的人。爲數不多的朋友們也讓她提不起主動聯繫的勇氣。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雖然該感謝善美,但現在主動聯繫還是讓她猶豫。
- 啊?
直到這時雨柔才能大口呼吸。氣味,氣味。那該死的味道!每次呼吸都翻湧而上的噁心氣味。因爲它們連呼吸都不敢放縱。
- 咚咚。
呵呵呵…雨柔低聲笑了起來。這世道啊,人的嘴臉真是可笑。尹素琳嘴上說着當作人生學費甘願受罰,結果不還是糾集了足足五個同夥找上門來——那幫人究竟算不算朋友都難說。
「沒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腹道路駛下後,雨柔才搖下車窗。冰冷的夜空氣化作風吹進車內,她默不作聲地把副駕駛座的車窗也搖了下來。霎時間,呼咿咿——伴着漩渦般的狂暴聲響,風像要掃蕩整個車廂般呼嘯而過。
是啊,是頭一回。所以感覺倒也不壞。雖然是陌生的酒駕檢查初體驗。嗯,不算糟糕。
- 不過善佑同學比我強多了。
「好的。」
連什麼算合適都不知道,雨柔就那樣重複着那句話。然後,她最終還是把車停在路邊熄火了。打着雙閃聽着那閃爍的聲音,雨柔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兩隻手交疊着搭在方向盤上。雨柔把手背貼在額頭閉着眼睛。好想嘆口氣。但是不行。因爲她不能示弱。不能軟弱,也不能停下。
不知何時似乎關上了車窗。聽到有人敲擊緊閉的車窗,雨柔猛地轉頭望去。鮮明的警帽,還有制服。對着手持某物正在敲窗的他,雨柔搖下車窗說道。
是聞到酒氣了嗎。雨柔這麼想着爽快下了車。延宇家裏那濃重的煙味裏大概混着酒氣吧。反正喝酒的也不是她,沒什麼好顧忌的,雨柔便下車站在警察面前。
「能請您從這裏走到那裏嗎?」
想着因那句話而點頭的善佑,雨柔終於明白了。她對善佑所感受到的,雖然不願承認,但如此鮮明地直面着她的那種感情,正是自卑感——
能相伴左右的存在,就連那種蠢貨都擁有過。但她沒有。她孤身一人,向來如此,或許今後也將繼續孤獨。若從未擁有也就罷了,正因身邊有過了人,這份缺失感才愈發鮮明。
「那麼請小心駕駛。」
「女士,您沒事吧?」
「嗯,我知道。會注意的。」
「沒關係,就這樣…沒關係。」
將頭埋在方向盤上長嘆一口氣,雨柔沒能睜開眼睛。沒什麼大不了的,白雨柔。爲什麼露出這麼難堪的樣子?漫長歲月如此活着可不是爲了這樣吧。但爲什麼總覺得不夠呢——即使這樣自問,答案也沒有回來。因爲那個理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身邊如今只剩下父親。唯有父親是那個知曉她一切卻仍願陪伴在側的人。她甚至不敢想象,這樣的父親是踏着怎樣的荊棘之路守護她至今。
會產生這種情緒本身就很可笑。明明是自己築起高牆將周遭人推得更遠,現在倒覺得寂寞了?簡直荒唐。雨柔纔沒那麼脆弱,脆弱到會被這種情緒困擾。所以——
「這樣啊。看您停在路邊。那麼能請您下車一會兒嗎?」
- 啊…
按照警察說的,雨柔一步步邁開了腳步。反正也沒喝酒,不會有什麼問題。不久後,遞來酒精測試儀的警察請求她「呼地吹一口氣」。
「您好,有什麼事嗎?」
「看來您沒有飲酒呢。不過不能這樣長時間停在路邊,您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