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不再是別人的事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4520 字
「我這要求不算過分吧?出過那種事,隨便打掃兩下就完事誰會樂意?誰還敢來啊。所以要麼全拆了重建,要麼徹底翻新內部重新開業,我說得沒錯吧?」
充滿毫無道理的惡意。
沒有傳染性,甚至不存在感染途徑。
——不,不對…
『這世上哪有什麼永遠理性判斷的人。』
這麼一想反而舒坦了些。
確實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現在普通人對變異症患者的認知程度也就這樣了。
畢竟不可能人人都保持理性,試着理解或許更好。
說不定這樣反而能順利解決問題。
「…要多少?」
「哦,現在總算能溝通了。不過既然這麼快就談攏,我就發發善心,只把裝修全換掉吧。具體報價還得細算,但您至少得給3億。」
「3億?」
簡直胡說八道。
這筆錢足夠把今天大家住的整棟民宿拆了重建。
「哈…」
「嘆氣?你竟敢嘆氣?呵,覺得我的話很可笑?」
雨柔故意大聲嘆了口氣。
通常嘆氣會給人強烈的負面感,果然那男人也瞬間炸毛,臉開始漲紅。
「泰民同學,帶其他同學出去等着。我得再談談。」
聽到男人喊出的金額後僵着臉的泰民,因雨柔的話動了動嘴脣。
所以要是他說重建,肯定要價更高——雨柔這才明白對方根本是把自己當冤大頭。
如果男人一開始就說要重建要三億,雨柔可能也不會多說什麼。
「爲什麼在這裏等?我不是讓泰民學…總代表帶所有人先走嗎?」
「…想想3億確實有點過分,裝修費用的話…」
「那是您的想法。雖然不想透露身份,但我確實比一般人過得富裕些。有專屬律師,也有不少幫我處理各種事務的人。」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有特別不滿的,但人心隔肚皮,雨柔還是用略帶遺憾的眼神望着那些學生的背影。
野獸天生對食物鏈異常敏感。
大學入學後第一次聯誼搞成這樣,氣氛變差也是理所當然的。
按下鋼筆狀錄音筆的播放鍵,立刻傳出男人說着「3億必須給」「這點錢總該出」之類的聲音。
這種人通常都是這樣。
不好的事啊。
那個手勢讓智淑尷尬地微笑着對學生們說去喫早餐吧,聽到這話學生們也呼啦啦地往外走了。
什麼專屬律師啊,自掏腰包付鉅款啊。
不知道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在她走出民宿的過程中,男人沒能攔住雨柔。
「這是在威脅我嗎?嗯?」
「所以,單獨留下要說什麼?再說一遍我絕不接受任何談判之類的。」
雖然該說點什麼,但以泰民的立場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泰民應聲的同時向智淑打了個手勢。
「沒打算談判。您遭受損失理應獲得賠償,只是我們學生這邊出了點不好的事。」
是啊,確實是不好的事。
「3億太誇張了。除非是要徹底重建民宿。但建築又不是我的專業領域,由我來談金額也很可笑,還是先拿到報價單再商量吧。」
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散發着財閥的味道。
雨柔留下最後通牒後悠然離開了民宿。
珍善露出極其尷尬的表情。
甚至潛意識裏覺得,儘可能和和氣氣、順順利利解決纔是上策。
雨柔凝視着這樣的珍善,突然歪着頭露出困惑神色。
三億雖不是小數目,但畢竟是系裏活動引發的事故,而且民宿老闆受損是明擺着的事,重建一棟樓本來就要花那麼多錢。
「請把估價單寄到明園大學日語系白雨柔教授處。我會直接交給我的專屬律師審覈。若費用合理就自掏腰包,否則…您不妨親自體驗下後果。」
只要覺得對方比自己強那麼一點,就會當場夾起尾巴的傢伙。
「珍善同學?」
「您很懂嘛。教授果然就是不一樣?」
不過這事也沒必要拖泥帶水,雨柔無視那句話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威脅。我是說看着估價單談。」
可珍善獨自留在這裏不免讓人疑惑。
「這不是我該過問的事。正如之前所說,請將報價單發給我。我會給您一週期限。若一週內未收到報價單,我會默認爲您無意索賠,此事就此作罷。」
真正的猛犬根本不會叫。
「好的,明白了。」
「教授,您真的沒問題嗎?」
「聽說短期內經營受影響,對此進行補償是應該的。畢竟怎麼說呢。」
「報價單不該由我審覈。我沒有那個專業知識。不過幫我的人倒是各有所長。那麼,待會兒見吧。希望下次見面能愉快些,別又鬧得臉紅。這不是請求。」
男人像困獸般嘶吼道。
男人此刻直覺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絕非易與之輩。
狂吠的狗是因爲害怕才叫喚。
當雨柔走到民宿庭院時,珍善正在等她。
「你、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她確實囑咐過泰民帶着學生們去預約早餐的餐廳。
直接撲上去咬斷喉嚨就完事了。
「不是,管他估價不估價的,差不多就那個數。」
「沒事所以大家都出去吧。先去喫早餐的餐廳等着,我馬上就來。」
可男人開口就要三億裝修費。
原本呆坐在庭院長凳上的珍善見到雨柔立刻彈起來,臉上泛起紅暈。
「珍善同學,你該不會以爲我真不知道吧?行程報告我可都收到了。」
「啊,是的…教授。不過…我擔心您可能不知道早餐餐廳的位置…」
聽到這話,雨柔從口袋裏掏出微型錄音筆。
每個日程不都讓泰民彙報過了嗎。
甚至要購買的每件物品、數量,全都是雨柔親自核對過的。
「有話不妨直說。我已經大致猜到珍善同學想說什麼了。」
不知道才奇怪吧。
倒不如說太遲了反而更奇怪。
「…被看出來了嗎?」
「非常明顯。要不邊走邊聊?」
「好…」
雨柔沒等珍善就噔噔地邁開了步子。
從民宿正門出去到餐廳,步行約二十分鐘距離。
其他同學應該已經在路上,現在慢慢走過去應該不會錯過早餐。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是珍善跟了上來。
因爲要追趕走在前面的雨柔,腳步聲聽起來比她移動得更急促。
珍善沒有立即開口。
春意已濃的濟扶島上仍颳着料峭寒風,帶着海腥味的風黏糊糊的,觸感實在算不上好。
「是想打聽善佑同學的事吧?」
「…是的。」
照這樣下去走再久也得不到答案。
直到等待中的雨柔先開口,珍善才點頭回應。
「TS變異症…這、是善佑的病名對吧。」
靠哥哥的死搶到繼承人之位的賤人。
已經14年了。
即便在誹謗與污衊中,雨柔仍被迫保持女性化,不得不以女性身份生活。
冰冷的寒風從兩人之間吹過。乘着那陣風,雨柔的髮絲飄揚起來。隨手向後紮起的頭髮在風中飛舞,宛如旗幟般飄揚。
既要承受周圍人異樣的眼光,一夜之間連與家人的關係都變得生疏,連多年養成的習慣都被徹底改變,誰能輕易接受這種事呢。
從珍善初次遇見善佑到現在度過的歲月。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想這樣的——雨柔也是,她並不想這樣。如今作爲男性生活的歲月和作爲女性生活的歲月已經相差無幾。若除去記憶模糊的幼年時期,那段歲月或許幾乎相等。
「珍善同學知道到什麼程度呢?」
「您瞭解得很準確。確實如此。這是患病後會轉變爲相反性別的病症。如果珍善同學得病的話,就會變成男性。」
「教授憑什麼這麼斷言!? 說不定會有、會有奇蹟啊!」
「因爲至今沒有發現過先例。從沒見過有人患上這種病轉變性別後,又能恢復原本性別的。」
奪走白宇成位置的賤人。
珍善的臉完全僵住了。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私生子,出軌生下孽種。
因爲再也見不到,所以連聲音也聽不到了。
因爲白雨柔本人就曾得過那種病。
「沒有。」
「所以現在才更難接受現狀吧。因爲喜歡過名爲善佑男性的珍善同學,不可能再喜歡上名爲善佑的女性。變異症就是這麼回事。現在善佑同學再也無法變回男性了。在珍善同學心裏,名爲玄善佑的男人已經死了。再也見不到,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沒錯。」
「…只知道善佑原本是男生,現在會變成女生…就這些。」
「難、難道沒有恢復原狀的可能嗎?」
如果有恢復的可能,雨柔應該早就回來了。
「珍善同學。」
親近到不可能有更親近的人。
「…我知道你喜歡玄善佑同學。」
善佑必須留在我身邊這件事,我有多麼拼命。
善佑對我有多重要。
那18年的歲月裏,雨柔作爲男性生活,學習並熟稔了社會所要求的男性角色。
作爲男性與周圍人建立關係,自認爲是男性且今後也將繼續作爲男性生活——本該如此持續下去的人生。
雨柔就這樣生活了14年。
已經多到數不清的夜晚。
正因如此,珍善對說話比旁人更冷漠無情的雨柔不自覺地喊了出來。
「教、教授您也不能斷言不是嗎。」
「可、可是…」
從意識到男性性別的那一刻起,歷經青春期到具備成熟的性意識,共18年。
它將感染者迄今構築的生活連根破壞、碾碎踐踏。直到發病前夕所積累所習得的那段人生,在瞬間天翻地覆。
已經死了。
善佑對我而言有多珍貴。
那段歲月漫長到無法逐一細數。
「那個…現在善佑會變成什麼樣呢?」
沒有那種方法——說到底,隨着性別轉變會把現在變得不必要的器官全都嘔吐出來,或是分解後製造成新器官。要說恢復原狀的話只會變成屍體吧。那種缺了很多器官的屍體。
「…我很清楚。因爲非常親近、極其親近的人曾得過那種病。」
但是,說這話的珍善不可能知道雨柔的真實想法。
面對珍善的歇斯底里,雨柔毫無反應。
哪怕是爲了不顯得彆扭,爲了不顯得怪異。
十年呢,十一年呢,十二年呢,十三年呢,十四年呢。
死掉了,再也見不到了。
雖然是鬧得沸沸揚揚的病,但人們並非全都瞭解這種病症。
「那、那是!」
雨柔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珍善。
肯定會有不瞭解的部分——
TS變異症會摧毀人生。
沒數過所以不太清楚。
奇蹟,所謂的奇蹟。
「但是!但是…教授您、教授重要的人應該沒經歷過那種事吧…!」
像奇蹟一樣的東西,每晚哭泣着祈禱懇求已經多少年了。
白雨柔教授不會明白。
因爲是外人,因爲是他人,所以不會明白。
所以才能如此淡然地說出口——珍善這樣想着。
「…重要的人沒經歷過那種事…現在,珍善同學是在對我這樣說話嗎?」
雨柔的臉扭曲得可怕。
看到那表情的珍善猛地感到害怕。
我現在說的什麼話啊——不,但我說的話應該沒錯。
對珍善而言善佑就是那樣的存在,
以至於看到吐出黑色嘔吐物痛苦掙扎的善佑時,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空白到什麼都無法思考,善佑對珍善而言就是如此重要。
說他再也無法變回男人了。
說他再也變不回珍善愛着的那個善佑了。
說要變成連模樣都尚未知曉的陌生女人的樣子。
光是想到這個胸口就如此發緊,爲什麼,爲什麼——
「教授不是帶隊教授嗎…!明明可能發生這種事,不,哪怕昨天早上攔住善佑也好!」
「到底在,在說什麼…」
雨柔大步走向珍善。
個子高挑的雨柔比珍善還略高些,視線帶着些許俯視。
「我,爲什麼要那麼做。我跟着來的時候出其他事故了嗎?還是說,您現在是在暗示如果我在場,玄善佑學生就不會感染TS變異症?」
雨柔扭曲的臉,是珍善從未見過的表情。
明明那時沒有,可現在雨柔的表情——
「至少、至少說句安慰的話…您這樣說的話,不是太過分了嗎…!」
畢竟,畢竟還小啊。
珍善抽泣着哭了出來。
必須恢復平靜,找回平常心。
說這個事實絕不會改變——她痛徹心扉地領悟着。
喜歡的人在眼前變成那樣,會這樣也情有可原吧。
對學生這樣是不行的。
雨柔不再留戀地轉身離去。
就算咬破嘴脣也無法熄滅翻湧而上的怒火。
雨柔說到一半深深吸了口氣。
說善佑再也回不來了,不會變回珍善記憶中的模樣了。
開學第一天拿她的名字惡作劇被抓到時她都沒露出過這種表情。
「對珍善同學來說,比善佑同學更…重要幾百倍幾千倍的人,被變異症奪走了。比珍善同學此刻心情還要珍貴幾百倍幾千倍幾萬倍的人。珍貴到世上獨一無二的人就這樣失去了。所以,所以說。」
丟下那樣的她轉身離去的雨柔,默默掏出了手機。
即便努力試圖理解,紮在心頭的話語也難以輕易消散。
珍善站在原地嗚咽哭泣着。
「…去喫早飯吧。我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