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丈夫與妻子（4）

「……那樣是不行的。」

「什麼？你再說一遍。」

「不能是那種普通的事情，必須是能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的事情。不然就沒有意義了。」

「啊啊，是說要一舉成名吧。像你這樣的人還真不少。總是些人生不順或被逼入絕境的人，纔想着要一口氣逆轉。爲什麼就不想腳踏實地地提升自己的人生呢？當個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銷售員，不行嗎？」

「因爲普通的上班族，根本不會有人關注啊。」

——摘自中山七里《作家刑事毒島》

＊

『普通的可不行。』

是啊，肯定不行呢…雨柔望着廚房再次思索起來。那樣的話——普通的可不行。雖然上次幫善佑去探監時感受到了，但不管怎麼說妻子親手準備的便當對丈夫而言堪稱是對他人優越感的象徵也毫不爲過。

如果說是爲了心愛的丈夫由妻子精心準備的便當，那肯定是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得到的。正因爲如此，三天前嘟囔着這次是最後一次預備軍訓練而皺眉出門的泰民，若是雨柔親自準備便當送過去的話，這絕對是消除泰民某些錯誤偏見——即認爲雨柔不擅長做飯——的絕佳機會。

雖然聽說會提供餐食但那算什麼正經飯菜啊。畢竟雨柔的出身背景使然，難免會關注軍隊相關問題，但關於軍隊的新聞裏從沒見過什麼好消息。既然是三天前去的，今天就是最後一天，行程上是喫完午飯就回來，那準備好便當帶過去一起喫飯，在附近等着再一起回來，實在是完美！

雨柔挽起衣袖踏進廚房。不必像上次探視善佑時那樣準備多人份餐食——不如說這次只需爲泰民一人準備便當。反正又不是與共同生活的人們聚餐，倒不如專門爲他製作便當，換來兩人獨處的用餐時光……

『…這不就是在炫耀恩愛嗎？』

雨柔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指。沒錯，自從與善佑探視歸來後，她突然增添了許多底氣。雖說比泰民年長些……也就那麼一點兒，掰着指頭都能數清的差距，光看外表誰不覺得是二十出頭？她憑着驟然膨脹的自信挺起胸膛，緩緩取出砧板擺開，又拎出磨得鋥亮的切肉刀，以及早已備好的烤牛排骨肉

『好久沒去兜風了，能去一趟就好了。去的路上要不要看個電影？他的電影口味挺特別的…最近有沒有新上映的電影來着？』

雖然與泰民結婚後二人獨處的時間確實增多了，但這終究是屬於夫妻的時光。夫妻的時光未來還將延續數十年，既然如此，偶爾迴歸戀人的時刻不正是防止倦怠的必需嗎？

「得預訂酒店了。」

從冰箱裏取出新鮮牡蠣時宇柔抿嘴微微一笑。沒錯，是酒店啊——酒店，酒店。偶爾也需要這種休息嘛。

＊

雖說在預備役訓練場上泰民並不算起眼，但作爲明園大學的學生倒也算個名人。這種事本就瞞不住——試問明園大學理事長白雨柔的丈夫，怎能不成爲話題人物。

「是有多可愛啊。」

「不是哥，但嫂子都三十多歲了，說可愛真的合適嗎？」

「創可貼。」

「…結束後要是陪我約會的話，就經常做給你喫。」

雖然想着是不是犯了什麼錯誤——但雨柔還是理直氣壯。其實白雨柔這個女人只要閉着嘴安靜待着，那模樣簡直就是理直氣壯的化身。所以即使自己不覺得理直氣壯，在別人看來也會是那樣，而本人往往不知道這個道理。

「三十多歲？呀，就這長相三十多歲算什麼缺點啊？」

「看來連紙杯都沒有呢。幸好我自帶了杯子。」

「當然好喝。這可是我做的。」

「先坐下吧？」

雖然雨柔咂着嘴抱怨，但泰民的視線並不在那裏。他低頭靜靜看着雨柔攥着手提包不安扭動的手指，直到看見她指間各處貼着的創可貼，才明白此刻她尖刻的毒舌是爲了掩飾那份羞愧與難堪。

倒也不是不答應，但痛快地說好的話又感覺有點…

看上去是負責管理的軍人拘謹地引導着雨柔。跟着引導過去一看，原來是某棟建築附近。那棟建築盡收眼底。灰白色的牆皮斑駁處處開裂，連藤蔓管理都沒做好，再加上午餐時間看到鏽蝕的窗框冒着騰騰熱氣，雖說應該是食堂，但看着那棟明顯疏於管理的破敗模樣，想到他們強行帶走親愛的丈夫非但沒讓他過好，反而把人塞在這種地方喫了三天飯，就怒火中燒。

- 呃…向預備軍前輩們通報。吳泰民、吳泰民前輩在嗎？吳泰民前輩，您夫人那個…準…

「請經常做給我喫吧。」

「…嗯。」

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回答的樣子真是笨拙。明明只要說自己努力過了、嘗試過了就好，連這個都覺得害羞纔會這樣吧。泰民吞下一塊炸牡蠣後對雨柔說道。

「還能怎麼來。看到這個就來了唄。」

「來了？」

「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男人們聚在一起時總會流向這類話題。泰民聽着這樣的對話也只是笑笑罷了。偶爾覺得越界時就果斷打斷，現在他們自己也會適當配合，倒沒必要刻意破壞氣氛。

「今天幾點結束？」

雨柔揮舞着筷子四處遊走，一會兒勸他嚐嚐這個，一會兒又讓他試試那個。她每根手指上都貼着創可貼，這些創可貼彷彿是她努力嘗試的象徵——習慣了『指揮比自己更優秀之人』生活的雨柔，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想要親自上手呢。

唯獨這個不想借助善佑的幫助，雨柔是一個個從網上搜集食譜做出來的。多虧泰民幫忙修理，現在才能正常顯示17英寸畫面的筆記本電腦。世界變得多麼美好啊，甚至戴上耳機還能朗讀食譜，世界的發展真是令人驚訝。

嗯——泰民吐着菸圈思忖着。從結婚到現在夫妻感情確實很好，但終究只是作爲夫妻而言。結婚都過了一年多了，是不是也該慢慢找回戀愛的感覺？等快到首爾周邊時打電話約個會怎麼樣？妻子雖然不喜歡出門走動，但偶爾也需要換換心情…正當泰民沉浸在這些思緒時，操場上四處安裝的喇叭傳出了滋滋雜音。

瞬間訓練場上所有待命者的視線都投向泰民。夫人準…準什麼？說話突然中斷讓人着急的同時，泰民也相當慌張地盯着揚聲器。

保溫瓶蓋子完全打開後倒入大馬克杯，切片成一口大小的魚糕和捆好的海帶都咕嚕嚕地流了出來。泰民喝了一口，感受到胃裏暖烘烘的，不自覺地長舒了一大口氣。

「天氣涼颼颼的，先喝一口這個吧。」

「真的嗎？那太好了。」

「…好吧。…別死盯着手指看。難得想露一手廚藝，只是有點生疏而已。」

「嗯，怎麼。」

難道不是今天一天，而是三餐都必須從外面買來給他喫嗎——正想到這種程度時，聽到了有人急匆匆跑來的聲音。雨柔剛慢慢轉過頭，就見滿臉通紅的泰民已站在她面前粗重地喘着氣。

那後面的話也沒必要再聽了。泰民猛地站起身早已開始向食堂跑去，其他預備軍們用難以掩飾的——掩飾都顯得過於誇張的龐大羨慕，用那充滿羨慕的眼神望着泰民的背影，排起了前往食堂的隊列。

雨柔用故作冷淡的聲音說着，把肩上揹着的保溫瓶也放了下來。她特地帶來了不惜用料做成的關東煮湯，之前還糾結要不要帶紙杯，現在看來特意帶上真是做對了。

「我認真做的話就是這個水準。」

「要親熱回家親去，真是。」

「好好喝。」

- 吳泰民前輩，聽說您妻子那個，準備了便當。將引導您至食堂附近，請速速前來，其他前輩們也將在食堂進行午餐分發，請保持秩序…

「說得也是啊…」

雖然兩人度過了相當美好的時光，但旁觀的其他預備軍們可就沒那麼舒坦了。前世要積多少德才能娶到那樣的妻子啊…唯獨這個念頭，此刻所有預備軍都心有慼慼。最終這個想法從某個預備軍嘴裏脫口而出——

「真可笑，雖說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但確實存在沒有缺點的人——那就是雨柔小姐」

「我準備了些便當，看食堂這副德行，我算是來對了。要是帶人去軍隊的話至少得讓人喫好飯吧，瞧這寒酸樣…」

「怪不得更美味了呢。」

「哥我這不是因爲羨慕才這樣嗎。不對，不是有那種情況嘛，不知道什麼叫嫉妒嗎？就是希望對方至少有個缺點的那種心情」

雨柔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張碎紙片晃了晃。正是泰民看到後煩躁地扔掉的預備役出席通知書之類的東西，被她好好撿起來收着了。

「是因爲不習慣啦，好久沒做了。」

「哎呦真是，完美無缺的人讓人嫉妒得活不下去了。」

這該死的軍裝和軍靴真是膩煩得要命。爲國家奉獻兩年青春已經夠意思了，每年還要被強制抓來三四天，聽這些傢伙說些有的沒的的廢話，這種環境下怎麼可能不煩躁。在這種地方至少得聊點這種閒話才能勉強熬下去，不然憋悶得根本活不了。

「三點啊…」

小聲嘟囔的雨柔瞟了泰民一眼說道。

對於雨柔的提問，泰民看了看手錶回答道。

「…看什麼看得這麼入神？」

打開便當盒一看，從泰民喜歡的炸牡蠣和炸茄子開始，炸物自不必說，還有烤肉、拌南瓜苗、黃瓜涼拌菜、蘿蔔絲等，肉類與蔬菜類都一應俱全。

咳哼，咳嗯。假裝咳嗽的同時，雨柔拿出了小小的休閒坐墊。泰民接過那捲成一卷的東西仔細鋪好，又接過了雨柔另一隻手上拿着的便當包。

「真好喫呢，雨柔小姐。因爲是雨柔小姐做的，感覺更加美味了。」

「大概三點左右會結束吧。」

泰民笑了。

「不過馬上就是午飯時間了。這個結束就能回家了。真好啊哥，美麗的嫂子肯定在等着您吧。」

「雨柔小姐確實可愛啊，你們這些傢伙都快畢業了還這樣對理事長。」

「是啊。」

「嚯…這個，雨柔小姐可是久違地大顯身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