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於她而言，阿姨是（插曲）

愛着作爲商品存在的人類的人，無法忍受對方商品價值下跌，也不可能愛上這樣的對象。因此若想重新愛上對方並與之和睦相處，就必須修復或提升對方的商品價值。

即爲了重新愛上對方而對其進行修理改造，但對方本能地明白：這種修理改造行爲並非源於愛情，亦即並非出於珍惜關懷自己的心意。

——摘自金泰亨《勸誘假愛的社會》

（＊這段將在之後幾話重複出現，因此僅在此話出示原文，以下是原文

상품으로서의 인간을 사랑하는 사람은 상대의 상품 가치가 떨어지는 것을 견딜 수 없고 그런 상대를 사랑할 수가 없다. 따라서 자신이 다시 상대를 사랑하고 그 사람과 사이좋게 지낼 수 있으려면 반드시 상대의 상품 가치를 복원하거나 끌어올려야 한다.

즉 상대를 다시 사랑하고자 그를 수리하거나 개조하지만, 상대는 자신을 수리하거나 개조하려는 행동이 사랑, 즉 자기를 아껴주고 위하는 마음에서 비롯된 것이 아님을 본능적으로 안다.

ㅡ 김태형, 「가짜 사랑 권하는 사회」 中）

＊

- 初級日語還行，近代史這可怎麼辦？

- 連韓國近代史都不懂…

- 白教授的課全都好難…問了學長們據說打分也很嚴。

- 這下真的完蛋了

聽着被恐懼籠罩的學生們竊竊私語，雨柔端着咖啡悠然穿過文科學院走廊走向教授專用電梯。雖然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實則心情近乎——帶着些許愉悅。

期中考試已經開始了。雨柔正享受着這種狀況。反正考試期間教授很輕鬆。學生們痛不欲生，批改的助教更是生不如死，但旁觀這一切的教授卻覺得有趣。雨柔儼然處於教授的位置，自然覺得其樂無窮。世界本就如此運轉，雨柔只是盡情享受着自己的位置。

與此同時時間流逝，現在已是週五。萬衆期待的介紹日即將在明天到來。柳延宇的朋友們要來雨柔家的日子。

『果然是多此一舉嗎？』

吞下一片頭痛藥，雨柔揉着太陽穴。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吧。不，或許現在給延宇打電話說"不行，不如我訂個好餐廳去那裏吧——"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這件事早已上升到自尊心層面，而且柳延宇的朋友們大概已經知道白雨柔的存在，會對這個給準新郎撐場面的完美女友抱有期待。現在反悔會直接關係到雨柔的自尊問題。

雖然事情已經做了，但爲此後悔也沒什麼意思。雨柔再次拿起手機確認是否有回覆。她給善佑發了消息問明天是否方便、有沒有問題，但善佑至今沒有回覆。

應該在上課吧…但即便如此還是難免感到不安。明天的菜單，也就是雨柔準備做的菜，是燉排骨和雜菜。這也是善佑推薦的料理。

- 燉排骨和雜菜看起來簡單，但根據手藝味道會天差地別。招待客人時，是最能炫耀家主手藝的好菜。

- 原來如此。那就那樣辦吧。

朝這邊跑…？

「您有什麼吩咐嗎？」

其實直到現在，雨柔從未當面聽過別人喊她阿姨。況且雨柔本身童顏，還通過砸錢保養持續維持着青春，至少外貌方面她一直自信是二十出頭的狀態。可是、可是現在這孩子嘴裏不停蹦出的阿姨、阿姨…阿姨的盛宴。

等、等等。

「您說。」

歲月向來是先侵蝕脖子而非臉龐。就算靠無數保養讓臉蛋緊緻，要兼顧頸部就得付出數倍花費，難免力不從心，所以終究會露餡。

既然決定了還能怎樣…總之，雨柔等待着下班時間的到來。計劃下班路上順便去超市…把預定好的帶骨燉煮用牛肋排、處理好的雜菜用牛肉，以及所需食材買齊後回家。

雨柔一邊在手掌上轉着手機一邊想着。與其一大早特意跑來家裏說這說那，不如干脆讓她在家住一天也沒關係吧。反正六個房間裏三個本來就是客房…善佑住一晚這種程度應該完全沒問題。

剎那間聽到了六次「阿姨」這個詞。這種體驗還是人生頭一遭。「阿姨」「阿姨」這個詞不斷湧來，感覺腦袋都暈乎了。不是啊，丫頭。是姐姐呀？叫姐姐懂嗎？姐姐呀，姐姐。人家才三十出頭好嗎？叫姐姐呀，叫句姐姐行不行？叫姐姐的話…零花錢要不要？是不是得給點零花錢纔行？這樣才肯叫姐姐嗎？——纔怪，這樣更慘好吧。

而且牛排骨肉要放進冰箱冷藏，明天一早得用冷水浸泡去血水…不，其實也就這些了。剩下的善佑說過會來幫忙準備。

嗯？

『很光滑啊。』

「你也該快點說對不起。嗯？」

「嗚嗯…」

「該叫姨母纔對。嗯？」

「我本該看清楚路再跑的，對不起阿姨。」

「媽媽不是說過要看清楚路再跑嗎？快點說對不起呀？這樣纔是好孩子。」

換作以前，雨柔肯定隨手把鑰匙甩給他頭也不回就進屋了。最近雖然沒那麼過分，頂多也就是遞個鑰匙的程度，但此刻她卻把鑰匙放進他掌心後仍躊躇了片刻。

十個人，準確說是十二個人要喫的牛排骨…雖然是按這個標準買的，但雨柔還是多拿了些分量。因爲實在太多，購物車都沉甸甸的。雨柔就讓工作人員幫忙把肉裝上車，自己在超市裏繼續逛。

『不行…現在突然提這個也有點那啥。善佑學生肯定也有自己的安排。沒辦法了。』

孩子哭喪着臉。地上滾動的冰淇淋光是看着就髒得不能喫了，但孩子畢竟是孩子，被那樣的冰淇淋吸引也是沒辦法的事。

『乾脆讓善佑同學在我家住一晚會不會更好？』

俗話說來言去語要講禮貌，就是這麼回事。雨柔這麼想着故意露出微笑。是啊，孩子會這樣也難免。父母都這樣道歉了，自然沒打算追究。

連和孩子父母是怎麼走散的都不知道，雨柔正乘着自動扶梯往二樓上去。天氣怎麼這麼熱。雨柔啪嗒啪嗒地搖着手扇，幸好二樓是生活用品區。站在提前開啓的電風扇前，雨柔吹着風想道。

媽媽急匆匆跑來制止孩子。對，不是。當然不是。這時心裏才稍微舒服了點。稱呼就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啊。

雨柔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這、這衝擊力比想象中強烈得多…居然叫阿姨，這算什麼啊。

人生真是無常啊。雖然幾乎沒怎麼被人叫過阿姨這個詞…是顯出年紀了嗎？不可能。雨柔湊近電風扇光亮的部位，端詳起自己的脖子。

雖然心裏咕嘟咕嘟冒着火，雨柔還是決定長嘆一聲就此忘掉。能不能忘掉不好說，反正決定要忘了。

「那個請問…」

也難怪這麼懂事，畢竟父母這麼懂禮數孩子也——

也不是那個。

『…啊？』

雨柔沒來由地漲紅了臉，用手扇着風快步走進了屋子。

「…啊，沒事。」

頸紋纔是年齡的象徵。但雨柔的脖子光溜溜的根本沒有皺紋。才三十二歲說什麼呢?! 根本還沒到討論衰老的時候。雨柔正常得很，是那小鬼眼睛長在屁眼上了。

孩子走到雨柔面前雙手合十，低頭鞠了一躬。

「行，行了…沒、沒關係…」

「阿姨，真的對不起！」

雖然經常來這家超市，但像這樣逛着逛着發現很多新鮮事物。牆上貼着的分區標識也好，遠處手舞足蹈的宣傳人偶氣球也罷。還有——和父母一起來超市閒逛的，手裏拿着冰淇淋的孩子。那孩子拿的肯定是在美食廣場買的冰淇淋，此刻正轉頭對父母嚷嚷着什麼朝這邊跑來，朝雨柔跑來。

果然問人家像不像阿姨還是太冒失了。因爲，那個。根本不可能嘛。

「沒關係，孩子難免會這樣的。」

「對不起，阿姨。」

因爲是第一次這樣接待客人，雨柔心情有點微妙。比如說連買肉的時候肉類專櫃經理都主動搭話說雨柔小姐是不是遇到好事了，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所以應該不是那種糟糕到垮着臉的表情吧。

「哲奎啊，你幹嘛老這樣。不是阿姨呀。」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孩子就撞上了雨柔。咚！雖說不是全力衝刺但跑得確實不慢，被撞到的雨柔踉踉蹌蹌後退幾步抓住貨架才穩住身子，孩子則砰地彈開撲通栽倒在地。事發突然雨柔也沒反應過來，孩子想必也一樣。

雨柔好歹沒摔倒，衣服上沾了點冰淇淋也不至於惱火。小孩子嘛難免的。孩子的父母也慌慌張張跑過來，對着雨柔連連鞠躬反覆道歉，她自然也沒理由發脾氣。

結果科尼賽克副駕駛座根本裝不下所有肉，只好另外叫了配送卡車來，雨柔獨自回了家。在停車場剛停好車下來，代客泊車員就悄無聲息地靠近過來要拿鑰匙。

突然打亂別人的行程也很失禮。

或許是察覺到雨柔神色有異，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雨柔猶豫半晌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