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家族的意義(4)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24 字
被拋棄、被擊垮、經歷失敗之後,纔會真正擁有一些東西。
——摘自樸延俊《寧靜的擁抱》
(*버려지고 떨어지고 실패한 다음, 그 다음에야 갖게 되는 게 있다.
ㅡ 박연준, 「고요한 포옹」 中)
*
本以爲睡得很熟,但睜眼時陽光正險險地掛在窗框上。
善佑睡眼惺忪地凝視着那縷陽光。原以爲會刺眼,但這樣西沉的太陽並非只會讓人目眩,還能靜靜注視着那染上淡紅色的光芒。
窗框上密密麻麻地附着年久發黑、糾纏如線團的污垢。
靜靜凝視着那窗框的善佑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伸出手摸索地板。不一會兒抓在手裏的是冰冷無機物的觸感。棱角分明、巴掌大小的正是那東西——手機。
善佑按着手機邊緣一把抓過來握住。冰冷的觸感在掌心流轉,剛握住的瞬間它就嗡嗡震動起來。要麼是未接來電,要麼是未讀消息。
善佑握着手機做了深呼吸。不管看到什麼話,不管看到什麼消息,都不要爲此受傷。不要受傷,就這樣接受吧。最重要的是——最痛苦的人是我。不是家人們。
善佑連做了三四次深呼吸才勉強解開手機鎖屏。未接來電60多通,未讀消息100條…60通裏媽媽約10通,哥哥15通左右,其餘全是明珍善。未讀消息比例也差不多——而其中,依然沒有父親的名字。
胸口像被錐子戳刺般陣陣發痛。雖說早有預料,但當事實如此赤裸裸攤在眼前時終究另當別論,善佑因父親從未找過自己這件事不知不覺受了傷。怎麼能這樣呢——這樣的念頭也隱隱浮上心頭。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即便知道眼前這女人是善佑,可跟二十年來看着長大的兒子模樣截然不同,甚至根本是不同性別的人。看着這樣的人堅稱自己就是善佑,難免有種在看荒誕劇的錯覺。
但終究是必須接受的事。本該接受並重新融入家庭纔對。看着這樣被責罵被吼叫、最終離家出走的孩子都不聞不問,這還能算家人嗎。
善佑用袖子擦了擦溼潤的眼角。她原本穿的衣服早已被尚赫扔進洗衣機洗好晾乾多時,現在只能無奈地借穿着尚赫的T恤,短袖設計讓肌膚上的水痕無所遁形,善佑自嘲地笑了笑。
「哭什麼。我幹嘛要哭啊。」
善佑緩緩翻開電話簿——也就是通訊錄。父親、母親、哥哥。這三個名字上方接連浮現禁止符號。直到將這三個人全部拉黑後,善佑才撥通了珍善的電話。
- 善佑啊!
鈴聲尚未響完第一聲,聽筒就傳來珍善的聲音。那嗓音裏滿溢的欣喜、擔憂與如釋重負的情緒瞬間將他淹沒。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我現在在尚赫家。」
- 嗯。不用勉強聯繫。反正週一在學校也能見到。
「之前有點感冒症狀。喫了藥好好睡一覺現在沒事了。」
雖然本人絕對不抽就是了。
「…遲早要見面的。躲也躲不掉。」
雨柔用腳趾撓着另一側大腿嘀咕道。
但怎麼可能不在意。畢竟是親生骨肉啊,就算樣貌變了也是親骨肉。那樣惡語相向充滿威脅的…那種行爲,怎麼能對親生孩子。
- 嗯。在那裏的話你應該也能安心休息…我也沒告訴叔叔嬸嬸你在哪兒。以後也會繼續保密的。
突然覺得肚子餓了。意識到這點時,善佑不自覺地漏出一聲苦笑。都這副德行了,都淪落到這般田地了居然還會餓肚子,明明經歷了那麼痛苦難熬的時光,這副身軀倒是誠實得很呢。這種時候還知道餓,怕是瘋了吧…善佑這樣嘀咕着關上窗戶走向廚房。
從窗邊穿過客廳到廚房甚至用不上十步的狹小房子。去廚房的路上已經經過玄關,經過衛生間,然後就是廚房。這房子小到就算繞完整間屋子轉一圈,恐怕也用不上二十步。
比起清淡更愛重口的柳延宇。
- 叔叔肯定是無端發火。你也別太往心裏去。
穿着在家從不穿的衣服,不自在感簡直沒有盡頭。
或許是因爲年紀輕輕就在日本生活過,雨柔對抽菸比較寬容。
然而對方沒有立即回應。在短暫的沉默間隙裏,善佑正欲再次追問時,聽筒傳來了她的答覆。
明園大學有雕塑系嗎?
按習慣本想脫光只剩內衣待着,但想到剛跟延宇惹了那麼大麻煩,只穿內衣似乎不太合適,只好勉強套上衣服。再加上婚事要抓緊辦,雨柔也覺得有必要改改生活習慣。
- 你要一直待在那裏嗎?
「嗯。」
「酒喝不了,煙每天半包左右…嗯,得增加體檢頻率纔行。」
廚房煤氣竈上放着的小湯鍋。善佑打開爐火加熱着鍋子,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接着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善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更準確說是沒能回答,只是沉默着沒有回應珍善的提問。
是蔬菜粥。
「怎麼知道的?」
「…我得再休息會兒。晚點聯繫你。」
比起發酒瘋大鬧,抽菸反而好些。
「那倒也是。那學校見吧。」
說到底,御宅族又怎麼了。善佑自己也喜歡動畫和遊戲,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正這麼想着的時候,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沸騰起來。熱過頭又會難以下嚥,善佑便在客廳中央鋪開桌子,把鍋端了上去。
「…如果哥讓我回去我就回去。反正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流浪。要是叫我回去…總得回去一次的。」
「嗯。這樣看來倒不算挑剔。」
雨柔坐在客廳裏攤開便籤紙寫着什麼。
- 不過善京哥好像要去學校找你。週一你不是有課嗎?他還問我教室在哪兒。
- 善佑啊?
*
「這死宅男…」
- 你的事我哪有不知道的。全都清楚。自然有我的門路。既然是尚赫那兒我就不擔心啦。聲音聽着不太對勁,身體沒哪裏不舒服吧?
- 嗯,好好休息!
無論看向哪裏,都找不到她能融入的地方。無論站在何處、做着什麼,都是異質的存在。與生俱來的性別被改變後的身體——這種異質感,即便無人注意也無人察覺,自我厭惡終究會將自身隔離。
貼滿整面牆的是畫着各種美少女角色的海報,前面立着塞滿遊戲光盤的展示櫃。架子上赫然擺着一臺遊戲主機,旁邊是書桌,桌上又大剌剌地擱着電腦。
把手機插上充電線後,善佑起身走向窗邊。窗外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暮色中黑暗已悄然降臨,街道上開始浮現蠕動的陰影。然而匆匆來往的行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似乎更多了。
不過…
「工作室單獨弄一間應該沒問題,職業嘛…嗯…」
隨着珍善的聲音,善佑掛斷了電話。但珍善、她的聲音還算不錯,或許該說是慶幸吧。善佑心情有些複雜。
很清淡。
- …我知道。
「好,謝了。」
喜歡的食物是燉菜類,尤其是加了豆腐的那種。
『…現在能理解了。那些人爲什麼要遊行示威。』
「比起清淡的飲食更偏好重口味,嗯…這點倒是和我挺像。」
「…他那性格當教授不太搭吧?那就寫家庭主夫好了。」
在職業欄上唰唰劃了幾道橫線。
照他那性子,要是當教授肯定會被各方勢力牽着鼻子走,什麼幺蛾子都能遇上。
「嗯…那新房呢。」
雨柔抬頭環視着屋子。
雖說是住慣的房子,但自己沒怎麼打理過,也沒什麼感情,硬要繼續住這裏的必要性也不大。
「把這當工作室另找房子?不對,搞雕塑材料都很重吧…果然行不通。嘖。」
要麼賣掉這兒換個合適的別墅搬出去,要麼直接把這當新房。
雖然是二選一的問題,但沒必要馬上決定。
和延宇商量後再定就行。
「說起來他說過沒出國旅行過吧?去法國也是留學,說因爲沒錢連旅遊都沒去過。」
法國物價本來就出名的高,倒也情有可原。
「…五月份的學術會議要不要帶延宇去呢?」
畢竟是要成爲丈夫的人,要是被人說見識短淺什麼的也挺尷尬。
這麼想着,思緒突然飄到了吳泰民身上的雨柔。
「嗯…現在還不算晚,讓他重新找指導教授會不會更好?」
雨柔也要準備結婚什麼的,接下來肯定會忙起來。
那樣的話就很難全心照顧泰民了,況且文科研究生院本身要注意的方面就多,要是掛着指導教授的名頭卻無暇顧及,也挺過意不去的。
「週一得找他談談了。」
雨柔又整理了幾條事項填滿備忘錄,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難得的沒有任何安排的週日。
明天就是週日了。
想到能睡個慵懶的懶覺,雨柔現在就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