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於她,過去是(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92 字
有一天,我在過去的日記裏發現了一個長長的清單,標題是「我無法相信的東西」。
到底該相信什麼,不該相信什麼呢?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多面體,永遠在流動、在變化,爲什麼非要相信人生中存在着不變的意義,又爲什麼會因那份信任理所當然又荒唐地遭到背叛而受傷呢?看來,直到下定決心不再相信任何東西、寫下那篇日記時爲止,我還一直把人生當作一件相當嚴肅的事情。
——摘自殷熙耕《鳥的禮物》
*
體檢結束後電子屏上顯示的清晰名字——南尚赫。尚赫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咕咚嚥了口唾沫。緊接着旁邊赫然浮現的文字是1級,以及現役入伍對象字樣。
『雖然預料到了…』
確實,雖然預料到了。雖然早有預料,身體也沒什麼缺陷,知道會是這樣——但看到那個1級字樣時,還是感覺脊樑骨嘩啦啦塌了下來。
周圍能看到許多和尚赫同齡來接受體檢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1、2、3級,幾乎沒人被判定爲4級。有人激烈抗議說自己脊柱側彎都25度了怎麼還能被判現役,也有人質問說這麼嚴重的特應性皮炎連正常生活都困難難道沒提交診斷書嗎。
但沒有例外。既定判定不會被推翻,他們的抗議不過是得不到迴響的空谷回聲。雖說人口日益減少,但看着連正常服役都困難的人也要被強徵現役的模樣,只能長長嘆出一口氣。
換好衣服再次走出的體檢場孤零零矗立在雨中。早上進來時明明還沒下雨,想到幸虧聽了善佑說要下雨帶傘的提醒,尚赫撐開手中的雨傘緩緩邁步。
目的地是學校。反正體檢已經結束,上午的課雖然錯過了但下午還有課總得去學校。即便這樣坐上電車後尚赫腦子裏仍亂作一團。
『該什麼時候去呢?得等一年級結束吧…』
人說荒唐到極致反而會笑,此刻正是如此。尚赫嘴角掛着苦笑。今天參加體檢的大多數人恐怕都在這樣苦笑着吧…軍隊啊軍隊。小時候總說等我們成年時南北都統一了不用去服兵役,如今看來那真的只是孩童的天真幻想罷了。
『該怎麼和善佑說呢…』
他會說什麼呢…正因爲無法預料才更覺沉重。傷心是肯定的,但具體會說什麼話卻完全猜不透。
就在這期間,電車停靠在了學校前站。下車時也好,走出檢票口時也好,往學校走的時候也好,尚赫的腳步始終沉重。
「喫過午飯了嗎?」
剛發完到達學校的消息沒多久,善佑就出現了。明明昨晚還在爲杳無音訊而消沉,現在看起來倒是恢復了些精神,這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
看到善佑沒事就感到慶幸什麼的真是蠢透了,尚赫這樣想着,勉強擠出了笑容。
「結果怎樣?是幾級?公益勤務?還是免役?是免役對吧?」
面對泰民的提問,雨柔猶豫了一下。
見泰民搬起一個,雨柔也拎起了另一個。
不,真的不是因爲覺得奇怪才那樣的。
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對不起。害你跑到這種地方來。」
「等候的時候稍微準備了一下。」
設置好目的地後,卡車駛離了別墅。
能隱約聞到咖啡香,但就連那點香氣都被甜味掩蓋的——一場暴虐的甜味盛宴。
本就僵住的善佑臉色變得更加鐵青。
正好趕上等紅燈,車也停着,泰民又吸了兩三口。
「其實收到通知書的當晚就查過了。」
剛一進家門,看到瞪大眼睛的泰民,雨柔尷尬地笑了笑。
「嗯。早就知道。…想着不出意外應該是一級,運氣好才能混到四級。」
泰民咧嘴笑着提起一個塑料箱。
「這些都是什麼?」
「很好喝呢。好像挺合我口味的。雨柔小姐親手泡的咖啡果然很棒。」
「嗯。…很奇怪嗎?」
他能讀懂雨柔注視着他的眼神裏,那抹隱約的期待。
墊上紙杯傾斜瓶身,咖啡便咕嘟咕嘟地流淌出來。
「沒事的。不要緊。」
聽到這話善佑剛要喊出聲又死死咬住嘴脣。
「是嗎?那就好。」
這也難怪——對善佑來說唯一的依靠就是尚赫了。
「…是咖啡。」
好甜。
善佑至少懂得這種分寸。
看着轉動方向盤的泰民,雨柔從包裏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保溫瓶。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
那重量對獨自搬運的雨柔來說顯然過重,就連男性提着也相當喫力。
「…要是提前說了善佑你…」
「沒控制好水量,所以放了點糖。」
這個箱子裝得較淺,相對輕些。
回答的同時雨柔打開了保溫瓶的蓋子。
「1級。現役。」
他早就知道結果無法更改。
一個保溫瓶,兩個大號紙杯,還有兩根吸管
「是嗎?」
「那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表面上看似毫無興趣,只是副漠不關心的表情,但心底那抹微弱的期待——對評價的期待,泰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把吸管插進紙杯湊到嘴邊,泰民啾地吸了一口咖啡。
善佑催促着在尚赫對面坐下。
「你怎麼會是1級?孤…」
「查什麼?」
你不是孤兒嗎,既然是孤兒爲什麼是一級啊,因爲是善佑才能對尚赫說的話,但在這種人多來往的休息室裏不該講的話。
視線終於轉向正前方。
雖然短暫糾結該如何說明箱內物品,但最終作答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說到一半,善佑猛地閉上了嘴。
光是看着就覺得很濃稠的、用速溶咖啡粉調製的冰咖啡裝滿了紙杯。
「嗯。」
雖不知內容物,但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看着那其中蘊含的一絲喜悅泰民反倒覺得慶幸。
「…怎麼了?那個表情。」
「什麼?」
甜到嚇人。
但又不想麻煩別墅的傭人們,這才拜託了泰民。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要是那樣的尚赫去當兵了,那善佑該怎麼辦。
「嗯。」
「呃,那是什麼?」
既幫忙搬了行李,又答應在這個時間同行,本就是很勉強的請求。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這只是普通的咖啡。
預先放入的冰塊也嘩啦嘩啦作響。
「好了,現在目的地是哪裏?」
原本是雨柔打算開車的。
玄關門前擺放的六個藍色塑料箱子對雨柔一個人來說實在太重了。
那個天下第一的白雨柔居然親自泡咖啡,還是冰咖啡,爲了別人?
下一秒他就瞪大了眼睛。
先是滿臉困惑,繼而轉爲憤怒,最後變成難以置信的表情…但終究還是定格在憤怒上。
「咖啡嗎?」
「…什麼啊,那你早就知道了?」
泰民被雨柔用微妙的眼神盯着,心虛地慌忙搖頭。
速溶咖啡本來甜味就重,但這個已經超出範疇了。
「味道可能有點怪。是按我的口味調的。」
再怎麼生氣也該懂得分寸,這就是成年人的體面。
「教授…不,雨柔小姐親自泡的咖啡嗎?」
這種話不該在這裏大聲說出口。
正因爲有尚赫在才能勉強撐下去的善佑。
雨柔也是懂得分寸才那樣做的。
善佑的聲音顫抖了。
見尚赫始終神色凝重,善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表情突然僵住了。
雨柔搖晃着保溫瓶回答道。
「原、原來如此。」
「運輸可以用我的皮卡。看來得先把這些東西搬下去。」
至於口味什麼的,自己改掉不就行了。
不是覺得奇怪或者別的意思,只是單純感到驚訝。
但泰民執意要自己開車,雨柔也只好無奈地把方向盤讓給了他。
「…是需要處理的行李。那些東西有要送去地方。」
「孤兒免兵役的政策是否仍然施行。」
除了接受現實別無選擇,善佑太清楚這一點了。
「…今天回家再說吧。那個,結果都出來了也沒法推翻了吧。」
其實比起這個,更讓人意外的是雨柔親自準備了咖啡。
在他們把箱子搬到一樓的期間,雨柔的皮卡也已停到玄關前。
「準備了咖啡?」
「仁川。去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