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於她而言，所謂的愛是（1）

「一臉的疲憊。」萌實想。夜班電車上，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大叔大嬸，年輕人，老人，朋克，保守派，美女，醜女，富人，窮人，大家都有各自的世界，各自的想法，各自的煩惱，想到這裏，萌實不知爲何有些傷感起來。

——摘自唯川惠《肩外的戀人》

＊

雨柔並不是喜歡喝酒的類型，但今天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喝一杯。反正家裏酒這種東西遍地都是——雖然主要是裝飾用途，但不管怎樣只要隨便倒一杯就行，所以猶豫的時間也沒那麼長。

父親回家後獨自留存的房子空蕩蕩地寬敞着，感覺真是奇妙。明明一直都是一個人住的房子，或許是因爲和父親一起生活了幾天的緣故吧。果然人住過的地方認不得，自己睡過的地方卻認得，正是這麼回事兒——

『…說不定是習慣了不是獨自一人的感覺。』

雖然那麼努力想改正，但父親一回家，雨柔就又變回只穿內衣的樣子。正好天氣也轉涼了，簡直再合適不過了。既不需要暖氣也不需要冷氣，只穿內衣就剛剛好的那種天氣。而且現在已經沒有非要改變生活習慣的理由了。

一把乾的下酒菜，還有幾片切好的火腿。就着這些，雨柔端着裝滿冰塊的玻璃杯和一杯洋酒，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抿一口酒品味香氣。雖不是品酒行家，不懂什麼香氣這樣那樣的，焦糖香如何如何的，但能感受到刺鼻香氣中隱藏的甜味，倒也不算太壞。

分幾次灌下酒後，就着幾口乾巴巴的下酒菜和一片火腿。嘎吱嘎吱嚼着的雨柔靠在了沙發上。呆呆望着天花板，突然感到無比空虛。

『明明那麼努力想習慣獨自一人。』

結果根本毫無意義啊…雨柔自言自語着，又塞了一片火腿。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習慣孤獨的人，但雨柔不打算接受這個事實。其實在日本的時候她就從未獨處過。以善美爲代表的朋友們幾乎總陪在身邊，本不算孤單，但她自以爲習慣孤獨。不過是錯覺罷了。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雨柔再次小口啜飲着酒杯陷入沉思。明天就是——明天是週六，和吳泰民約好見面的日子。雖然不知道他這次又打算幹什麼，只說讓我穿得漂亮點出來，我也確實打算這麼做，但連目的地都不告訴我就讓人很不爽。

吳泰民是個好男人。雨柔並沒有否認這一事實。客觀來看他也是個好男人，更進一步說，他還是能把雨柔當作雨柔本身來看待的男人。反倒是該從延宇那裏聽到這句話纔對——可延宇偏偏沒這麼說。正因如此，這事在雨柔心裏反而留下了一絲苦澀。

現在才說這話，未免有些刻意。畢竟吳泰民一直以來都在向雨柔示好。雖說去年吳泰民給人留下的印象並不怎麼好，但那不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嗎？至少現在吳泰民能坦率直白地展開追求，反而更讓人心亂。

「還得給延宇先生打個電話纔行。」

有種未完成作業的感覺。那感覺一直在雨柔心裏揮之不去，讓她覺得礙手礙腳的。其實要跟延宇說的內容早已定好，只剩下通知他的程序了。但遲遲沒能開口拖延時間的樣子，真該說是不像雨柔的作風。

雨柔是站起來走到窗邊。雖然是內衣打扮，但反正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裏面。拉開百葉窗望向窗外，眼前已是海面。霓虹招牌搖曳的夜之海無邊無際，每一道浪都翻湧着華麗的光芒。

若能沉入那片海無聲無息地生活該多好。平靜地，安靜地，似有若無地活着。但雨柔心裏清楚，早已無法過上那樣的生活了。

「約會啊…」

約會，約會…雨柔把這個詞在嘴裏反覆咀嚼了好幾遍。哪怕是和延宇見面的時候，也沒有給那次見面冠以約會的名號。但明天和吳泰民的見面卻帶着這樣的頭銜。雨柔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名義的會面。

- 馬上就到了，教授。

與其說是嘆息不如說是喘氣，雨柔嘆着氣分開了筷子。這次沒有失敗，漂亮地分開了。紫菜包飯的末端，最大的部分被夾起送到泰民嘴邊。

「這是什麼？」

點頭坐上副駕駛後，泰民立即調轉車頭駛離停車場。就在雨柔窸窸窣窣地從手提包裏取出咖啡時，泰民也握着方向盤用右手在身後某處摸索，掏出一個塑料袋。

泰民張開嘴，紫菜包飯嗖地滑進去。雨柔無意識地也用那雙筷子夾了塊紫菜包飯塞進自己嘴裏。

這個人，說什麼覺得我會喜歡。現在才說，其實雨柔是所謂的怕辣體質。在日本生活久的人大多都這樣，雨柔也喫不了辣。連喫辛拉麪都會嘴脣腫成香腸的人，現在居然要面對辣味魚糕紫菜包飯，這算什麼啊。

「應該是教授您也會喜歡的東西。」

＊

「好的。我這就下樓。」

確實有辣味。但並非辣到冒火那種程度，而是在辣味之餘還能感受到關東煮特有的鮮香在口中縈繞。每次咀嚼時迸發的關東煮肉汁證明其炒制到位，紫菜包飯的配料——醃蘿蔔和黃瓜的清爽口感與辣椒的辛辣完美融合——

「是早餐。教授您沒喫早飯吧？」

「我家附近新開了家會上癮的紫菜包飯店。那裏最受歡迎的菜單是辣味魚糕紫菜包飯。去晚的話材料都會賣光買不到，今天正好有剩就趕緊買來了。」

「哎喲…」

雨柔用訝異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咧嘴微笑的泰民，隨即打開了塑料袋。當她揭開那用雪白的一次性飯盒包裝着的東西時，一股辛辣的香氣已經撲面而來——是紫菜包飯。

到底明天是要去哪兒呢。既然說要一大早見面，應該不是去附近的地方。只要不是去太遠的地方就好了。

「我本來就不怎麼喫早餐。」

「請快上車吧。」

吳泰民聯繫說會到達的時間是早上8點，算是相當早了。幸虧雨柔不怎麼喫早餐，不然這個時間還真有點麻煩。

「好的。」

總之泰民聯繫她時，雨柔已經萬事俱備。淺綠色的格子裙、白灰相間的襯衫、金色的橢圓形耳環。再披上藏青色的薄外套，雨柔的出街裝扮就大功告成了。

「…明明很辣。」

雨柔將還剩一半的酒杯連同下酒菜碟子一起拿到廚房放好。適量酒精吸收讓體溫上升，現在身體有些發熱，毛孔應該也稍微張開了。這種狀態下敷面膜效果會更好吧。

「來，啊——張嘴。」

「反正明天要我打扮漂亮出門來着…」

從冰箱取出面膜後，雨柔走進了臥室。躺到牀上前嘩啦撕開包裝取出面膜，啪嗒啪嗒貼在臉上，又把袋子裏殘留的精華液滋溜擠出來均勻塗抹。然後躺在牀上閉上了眼睛。

「是紫菜包飯啊。這個味道怎麼回事？」

掛斷電話後雨柔拎起了手提包。到底是要去哪兒呢。反正問了也不會說，雨柔乾脆把那個疑問嚥了下去。去了就會知道吧。應該不是要去什麼奇怪的地方。

她反覆折騰了幾次髮型，最後用吹風機打理成自然垂順的直髮。這本來就是她喜歡的風格，穩妥又不出錯。

雨柔朝泰民飛了個白眼喝了口咖啡。辣是真的。但味道也確實不錯。

和吳泰民在一起時有種微妙的感覺。這是雨柔也承認的事實。如果說去年還只是千方百計想勾搭普通女孩的感覺，現在卻完全不同。該說是白雨柔這個經歷有些特殊的、用雨柔的話來說就是半吊子女人的存在，正以最本真的姿態撞進他生命裏的感覺嗎。就是那樣的感覺。

「…該停杯了。這些已經足夠。」

「等等…辣味？」

說話間車輛已經駛上了通往城外的道路。這麼看來雨柔又是被吳泰民牽着鼻子走了。連目的地都沒問就…早餐…

「啊——」

再加上那種被照顧的感覺。就連和延宇見面時都沒能感受到的那種感覺，讓雨柔也多少有些混亂。這究竟會往好的方向發展，還是往壞的方向發展尚不可知，但至少對雨柔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變化。

「哎，大家都說喫早餐對身體好。今天就和我一起喫吧。」

「是教授您喜歡的刺激味道哦。光靠辣度可成不了人氣菜單。相信我嘗一次吧。」

穿好鞋子下樓，正好泰民也把車停在了別墅前。因爲是平時常開的運動型轎車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還沒熄火就下車的泰民衝雨柔咧嘴一笑。真會耍滑頭，怎麼有人能滑頭到這種地步。雖然雨柔板着臉鬧彆扭，但泰民肯定不知道吧。

「這裏面到底是什麼啊？」

雖然雨柔本來起牀時間就早，但剛醒就忙着做各種準備還是顯得手忙腳亂。衣服、衣服…女生出門可不是選好衣服就完事了。選好衣服後，還得搭配相應的髮型，連配飾也要精心挑選。和男生隨便抹點發蠟套上衣服就能出門的準備流程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