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予她以毀滅(終)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39 字
覺得這像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又覺得這算不上什麼。覺得這近乎奇蹟,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摘自吉本芭娜娜《廚房》
*
原本只要是和這個叫白雨柔的女人稍微親近過的人大多都會知道,她的眼神變化相當絢爛。雖然她本人大概不知道。畢竟沒人會知道自己眼神怎麼變化。
雖說不知是否因那灰濛濛的瞳孔所致,也有人質疑是戴了美瞳的緣故,但衆人一致認同的是那雙眼睛確實會變幻出各種神采。
本該由面部表情流露的情緒全都湧進了眼神裏,那張常年面癱又冷冰冰的臉壓根做不出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用目光說話,其變化之豐富堪稱一絕。
善佑尚未達到那種境界。兩人的關係還沒親密到那種程度。但在善佑此刻看來,雨柔的眼神確有古怪之處。令人毛骨悚然,脊背發涼的視線。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冰冷而理性的目光。
「在這裏,做什麼呢。善佑同學?」
「啊,我。我來見教授您…」
「見我?有什麼事?」
雨柔眼中縈繞的寒意似乎正漸漸消融,忽而又閃起微光。即便如此仍帶着幾分冷冽,但善佑覺得已比方纔好受許多。
「教授住院期間到出院至今,我好像都沒能正式來問候您。」
「啊哈。這樣啊。那就請進吧。雖然不是什麼體面的模樣,但請直接忘掉吧。」
雨柔對善佑招了招手,率先走進研究室。在門關上之前善佑跟了進去,雨柔便指向沙發對他比了個手勢。
順着她的示意剛在沙發坐下,雨柔就回到自己書桌沙沙翻找着什麼。窸窸窣窣找了半天后,伴隨着「啊——沒有呢…」的嘀咕聲,她直接走到沙發邊坐在了善佑對面。
「不過像這樣毫無私心來拜訪的人,善佑同學還是第一個呢。該說是同病相憐什麼的嗎?」
「啊…嗯,那個…」
沒法說出不是。善佑沒能乾脆地否認。她悄悄垂下視線偷瞄雨柔的反應,卻意外聽到噗呼呼的笑聲。抬眼一看,雨柔正笑着。
「坦誠真好呢,善佑同學。比起找其他藉口,這樣反而好得多。怎麼樣,因爲我也自稱變異者,所以距離感稍微縮短了點嗎?」
面對雨柔接二連三的提問,善佑不知該如何回應。倒不如說感覺距離更遠了,但如實相告又有些尷尬。
「善佑同學既然來了,我覺得該準備點特別的,但找了找發現沒什麼合適的。甘酒現在也沒有,其他東西都在家裏。對了,說起來。尚赫同學還在那家酒店住着嗎?房子呢?」
「正好沒人。在這裏說就行。或者要不要出去邊喫晚飯邊聊?」
「感覺變得超級冷漠了呢。」
善佑剛進學會室坐下就急忙掏出手機給尚赫發消息。說和吳泰民前輩有點事要談所以在學生會室,結束後也別先走要等着。其他女生叫一起走也絕對不能走…發送。
「嗯。」
「啊…是。那個。房子…已經簽了套房的合約。託教授的福在酒店住得很好。本來應該早點來拜訪問候的…實在抱歉。」
與其說自己是男是女取決於意識,倒不如說終究還是荷爾蒙決定的吧。曾經流淌睾酮的身體現在充斥着雌激素,每月迎來生理期。那終究該稱爲女性。再怎麼抗拒,意識終究只能追隨肉體不是嗎。身體是女人,就算硬說腦子裏是男人,那不就是精神病嗎。對,精神病。
「…是吧?對話實在太可怕了。」
雖說泰民也該照顧素琳,也曾這麼想過,但瞭解全部來龍去脈後便徹底轉爲旁觀者。
「學長現在要回家了嗎?」
期間泡好咖啡的泰民把紙杯放在善佑面前。看到低頭致意的善佑咧嘴一笑的泰民,剛在她對面坐下就開口道。
「嗯…是關於白教授的事?」
「是的,那個…有點事情想和您商量。」
泰民對善佑的話點了點頭。
雖然雨柔的話很突然,但善佑沒能回答。正如雨柔所說,大概只是時間問題——善佑雖然這麼想着,但實在不知道尚赫心裏怎麼想。所以不敢確定。
「來,咖啡。」
「嗯。正準備走。是來找我的嗎?」
「啊?」
「不過教、教授您現在好像沒事了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不過聽說找到房子就放心了。其實在酒店多住段時間也行,可以慢慢挑個合心意的地方。」
泰民是個明白人。光是看到善佑支支吾吾的樣子就立刻察覺到是與雨柔有關的事,他重新打開學生會室的門,示意善佑進去。
「啊…」
「白教授,是不是哪裏有點奇怪?」
「啊,是善佑啊。」
雨柔莫名情緒高漲。正因如此,善佑覺得剛纔看到的雨柔那古怪眼神,似乎並非自己看錯。但這話沒法對本人說。因爲奇怪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奇怪。反而對奇怪的人說他們奇怪的話,有時候會更生氣。
感覺很奇怪。雨柔現在說的話一直前言不搭後語。剛說這個又扯那個,噗呼呼還突然笑出聲來。尷尬,那種難以忍受的尷尬。
*
「所以說善佑同學比我…啊,我在說奇怪的話呢。請忘掉吧。」
「是啊,好像確實如此。」
看錶情是完全不知情。估計也是。畢竟是剛剛發生的事,如果善佑沒去雨柔的教授室恐怕誰都不會知道。所以這樣對嗎,該不該告訴泰民這事讓善佑短暫糾結過,但她別無選擇。
「不用了。已經選了間真心不錯,很合心意的地方。」
「確實。」
「不過我倒不覺得教授過分。」
「我嘛。嗯,善佑你是怎麼…?」
「——這種對話…聽到了呢。」
「好,好的…」
如果被那麼龐大數量的人一時興起地圍攻。若我身處其中。肯定早就瘋了。
「不是嗎?你好像已經完成身份整理了。啊,說身份整理總覺得措辭有點怪…就是變異者們常經歷的那種。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之類的。」
「不過善佑同學比我強多了。」
「啊,不用了。還得等尚赫。」
「是啊,我沒事。資歷這東西可不是白積累的。話說善佑同學是在和尚赫同學談戀愛嗎?」
「別在意。是素琳先挑釁教授,還揭了教授的傷疤。怎麼懲罰素琳那是教授的個人問題。我們沒資格對此說三道四。」
「那就太好了。」
雨柔出乎意料地看起來心情不錯。是因爲這樣嗎,反而更讓人意外了。渴望被無視這件事,善佑是這樣,雨柔似乎也是這樣——
「呃…!」
「說起來還有點羨慕呢。我也該早點整理清楚的。但這事真不容易…」
「啊,不是的。我不是要責怪這個。我嘛,本來完全沒人關心的話反而更輕鬆。畢竟鬧得沸沸揚揚的,我最受不了那種吵吵鬧鬧的場面。」
善佑只能點頭。因爲她能理解雨柔話裏的意思。至少善佑通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無論自願還是被迫,總算能重新定義自己了。
「…….」
走下樓梯時想起的既不是延宇也不是尚赫,而是吳泰民。想着泰民是否還在學校,善佑走向了學生會室。當她站在學生會室門前時,那扇門突然打開,泰民冷不防地出現了。
「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聽完整個解釋的泰民抱着胳膊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深思什麼的泰民長時間保持沉默,善佑也跟着閉口不言,觀察着泰民的神色。
泰民似乎正準備回家,車鑰匙掛在手指上轉個不停。要是再晚一步可能就錯過了,不過能這樣遇上也算幸運吧。
「是啊…我也是這樣。所以一直沒敢貿然來拜訪。」
面對泰民的提問,善佑也點了點頭。
「…啊那個。前輩也察覺到了嗎?」
「我也有那種感覺。整個人突然…像劃清界限似的就那樣。」
或許這反而是件好事。通過強行堅持爭取到的雨柔的一天時間——這週六。那天,泰民獲得了雨柔的一天。他打算藉此機會確認獨自推測的雨柔狀態。雨柔是否真的徹底封閉了內心。是否打算和所有人劃清界限、斷絕關係。
「素琳?」
「那個…啊對了。比起那個。素琳她…您有聽說什麼嗎?」
微微笑着的雨柔眼神裏卻沒有笑意。反而縈繞着憂鬱啦,苦澀啦,更復雜的、那種沉重的情緒。
「…是嗎?你也這麼覺得?」
「還沒,還沒啊…那聽起來像是遲早的事呢。」
「戀、戀愛?不,還沒到那種程度…」
「所以教授的眼神真的超可怕呢。整個人突然變了似的有點…」
這是泰民的結論。他認爲對此最好假裝不知情。畢竟不關別人的事。更何況尹素琳徹底越過了白雨柔的底線。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是尹素琳該承擔的。外人沒立場對雨柔說什麼適可而止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