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予她以地獄(5)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52 字
我沿着河堤向下遊走了二里多路,來到相生村,這村裏供着觀音菩薩。回頭向溫泉街望去,月光下紅燈閃爍,那響着鼓聲的定是妓院了。河水很淺,但流得很急,水也像有些神經質,發出奇異的光亮。我在土堤上信步前行,約莫又走了半里光景,對面出現了人影。透過月光,我看到人影有兩個。大概是從溫泉返回村裏的青年人吧。但聽不見歌聲,顯得十分寂靜。走着走着,我發現自己的腳步比他們來得快,那兩個人影漸漸增大。
——摘自夏目漱石《少爺》(*國內譯作《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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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現代社會有個詞叫速食社會,指的是任何事物都快速興起又轉瞬消逝的社會。在這個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若要說有什麼格格不入的詞彙,那便是至純至真這個詞了。
吳泰民正是這樣的人。他和雨柔分手那天,喝得爛醉如泥。說是酩酊大醉都不爲過。
出身富裕家庭的他從小衣食無憂,又繼承了演員母親的美貌,本應是令人豔羨的男人。這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男人——吳泰民。
如果說泰民最終有什麼沒能弄到手的東西,那就是白雨柔,那個女人。
「…呼。」
老實說,事到如今還對她念念不忘本身就很可笑。是可笑的,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說她正在和別人交往,那倒還有可能。畢竟可能會分手,而且泰民還年輕——因爲白雨柔這個女人,值得他這麼做。
但結婚又是另一回事了。成爲某個人的伴侶,終究是戀愛的終結,現實的開始。在那個現實裏,根本不需要什麼愛情存在與否的甜蜜故事。
『我太掉以輕心了。』
在等待左轉信號的出租車裏,泰民接連嘆了好幾口氣。滿載後悔的嘆息轉瞬即逝,就像那後悔本身一樣,嘆息也爲時已晚。無論咂舌也好,嘆氣也罷,甚至接二連三地嘆氣。
『該死。』
就算最後咚咚地用手機砸大腿,怒氣也消不了。正好信號燈變了,載着泰民的出租車緩緩左轉。遠處出現了學校正門,熟悉的身影也映入眼簾。
白雨柔乘坐的車,那些泰民也大多都認識。所以即使從後面看到,泰民也立刻認出白雨柔現在正在出勤路上。進入正門,停車券被確認後欄杆立即抬起。雨柔的車向右駛入員工停車場,出租車則開往學生停車場。
心情很複雜。兩次,只有白雨柔給吳泰民留下了兩次失戀的痛苦。對於總是精心策劃接近的泰民來說,異性並不是那麼難以攻克的城池,而那座城池往往在泰民的攻勢下堅持不了多久,守城的意志就會崩潰。
泰民今天特別想抽菸。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抽過煙,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吸菸的人,但今天似乎明白了吸菸者爲什麼要抽菸。內心湧上的這股怒火該如何平息,完全摸不着頭腦。
所以在停車場下車後也徘徊了很久。接連深深嘆了幾口氣後,泰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邁開步子。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似的,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哦,智淑啊。現在在停車場。這就上去。」
智淑打電話是詢問什麼時候到學生會室的,看來她先到了。泰民敷衍地回答後,一進文科學院大樓就直奔學生會室。反正現在沒課,要不是學生會的事,今天本沒必要出門。
「我來了。」
「你現在是說白雨柔教授,是私生女?」
「十四年前。明園財團現任理事長…也就是白誠真理事長,有過醜聞。」
智淑哆嗦着對泰民說道。
「啊,來了?」
素琳緊閉着嘴說不出話。事實上泰民的話一點都沒錯。要想證明存在舞弊,白宇成和白雨柔本就不該是兄妹關係。而素琳的主張也正是兩人並非兄妹。但如果兩人真是兄妹呢?如果白雨柔只是就讀於其他高中呢?…那麼素琳就得面對明園財團的法務團隊了。以損害白雨柔——明園財團掌上明珠的名譽爲由。而且這事絕對沒法善終。
泰民將印有雨柔和宇成證件照復件的紙張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回答道。
「按你說的,假設這麼做的話。已經…假設已故的白宇成同學和白雨柔教授是雙胞胎兄妹。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這對雙胞胎都畢業於明園高中。對吧?而且如果是兄妹,就意味着白雨柔教授是明園財團的千金。你應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就教授聘用而言,明園大學是私立學校,教授的研究成果卓越,聘用上沒有任何問題。就算白教授是明園財團的千金,也不代表教授聘用過程中存在舞弊。」
泰民的話讓素琳臉色一僵。本以爲作爲代表,這樣強硬地指控教授舞弊會有效果,結果卻——
「……如果讀不同學校,很多人沒見過也正常,葬禮上初次見面的人也有。這種理所當然的話有什麼好說的。」
「不覺得奇怪嗎?」
*
「…她怎麼回事啊?那人真是陰森森的。」
「…….」
「還有你看。假設白雨柔教授是在白宇成的葬禮上首次露面。但之後又以私生女身份登場。這不自然吧。白宇成剛死白雨柔就出現。怎麼看都很可疑。」
「如果和白宇成不是兄妹就不是私生子,也和明園財團沒關係;如果是兄妹就是私生子,還是明園財團的大小姐。這個推論沒錯吧?而且白雨柔教授親口對我說是雙胞胎妹妹。那不管怎樣,白雨柔教授都對我撒謊了吧?」
白雨柔,白宇成…並排複印的兩人身份證件。放在那張紙上的白雨柔身份證,照片分明是泰民也熟知的那張臉。而另一張身份證上,則是與之毫無相似之處的少年面容。
「是。就是要追查教授的底細。但也不是沒有可疑之處吧。大韓民國的名牌大學明園大學,被聘爲正教授的人如果身份可疑,當然會覺得奇怪不是嗎?這個,我本來要提交給學士部的,先來找前輩了。」
素琳起身要去拿桌上的紙。但泰民比她更快地搶過了紙張。
智淑迎接了泰民。泰民面無表情地揮手致意後走到自己座位坐下,這時發現學生會室裏除了他和智淑還有一個人。
頭好痛。
素琳咧嘴笑了笑,走出學會室。
雖然泰民聲音裏逐漸混入煩躁,素琳卻毫不在意。突然掠過腦海的念頭與記憶——那段記憶讓她確信白雨柔在說謊。
「是嗎?我聽說你好像有什麼要問我的。」
「這個我來銷燬。不能這樣隨意攜帶教授的個人信息。」
「什麼?」
「他們兩人,根本不是雙胞胎兄妹。」
「啊——對了想起來了。素琳啊,說過想見我是吧?」
「但是那…」
泰民摸着下巴看向素琳。雖然像是出於某種正義感才這麼做,但誰都看得出這已經越界了。想到這裏,泰民看向桌上放着的A4紙。
「素琳啊。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麼嗎?」
高二暑假時因突發事故去世的白宇成。
「所以別那麼想。還有,這個由我來銷燬…」
「幹嘛?」
泰民正伸手去拿桌上身份證複印件時,素琳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是說啊。」
白宇成,他在明園高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學生,而且確實已經去世了。但誰都不知道他生前還有個雙胞胎妹妹。
「嗯,沒錯。之後一直沒聯繫,所以今天就直接過來了,智淑前輩說您很快會來,我就一直在等。」
「你…呃,就是。」
「好,隨您便。」
「啊?」
此刻他連掩飾都不屑,煩躁完全顯露。雖然泰民曾想過要把雨柔絆倒一次,但素琳說的這事太過無稽之談,光是聽着都覺得浪費時間。更何況陰溼得很,究竟想挖白雨柔教授什麼把柄?光是聽這種卑劣的談話就令人極度不快。
雖然有點面熟…但不是常見面孔,也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相。紮起的黑髮配寬鬆的T恤…掛着累累骷髏頭的搖滾明星圖案T恤確實挺醒目,就是…
其實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終於,泰民的聲音裏開始浮現憤怒。不管怎麼說,他對那個叫白雨柔的女人不是懷有感情的嗎?被這樣的女人若無其事地侮辱,泰民當然會火大。
「是的,學長。您好。」
沒錯。就是不舒服。某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像痕跡般殘留在泰民心裏,愈發強烈。
「…知道了。就按您說的辦。總之謝謝您,學長。」
「聘任流程沒問題不就行了?你想知道的不就是這個嗎?」
泰民想着果然還是該學抽菸。
「對。婚外私生子。」
「不,請等一下。」
「如果白雨柔教授真是明園財團的千金,你打算怎麼辦?這事,你能收場嗎?」
「雙胞胎…也可能是分開生活的啊。」
「…我就當沒聽見,你回去吧。實在不放心就去教務處申請公開教授信息。這樣總行了吧。」
白雨柔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素琳啊,你的話基本前提就錯了。」
「又不會顯示個人隱私。」
「那私生子的傳聞又是怎麼來的?」
素琳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甚至向畢業於明園高中的她哥哥,以及通過大學生活APP「宇宙時光」的匿名論壇也確認過。
「是素琳啊。」
「醜聞?」
真讓人不舒服,真的。
雖然零星有人目擊過在他的靈堂上,站着個穿喪服、看似和宇成同齡的少女,但沒人知道那女孩是不是他妹妹。
「我有件確定記得的事。」
「哈啊…你記得什麼?」
這次素琳閉上了嘴。
坐着的素琳突然站起來鞠躬行禮。泰民正要點頭回禮,瞥了眼智淑。她是誰啊-不知道啊哥哥。說是想見哥哥纔來的-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