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予她以休憩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66 字
「上次,我們聊過沒死掉的蟬,你還記得嗎?那時你說,比起七天就死,活到第八天的蟬更可悲。我本來也一直這麼想。」千草靜靜地訴說,「但那也許是錯的。因爲第八天的蟬可以看見別的蟬無法看到的東西,雖然它也許並不想看。但是,我想,那應該不全是糟糕得必須緊閉雙眼的東西吧。」
——摘自角田光代《第八日的蟬》
*
尚赫的一週被學校和打工填滿。日復一日的上學與打工。要說辛苦確實辛苦,但尚赫並不這麼覺得。
別小看資本主義——這是他的信條。想要的東西需要錢,賺錢需要勞動,勞動所得通過合理投資才能在這個資本主義社會作爲勝者生存下去。爲了避免像拋下他離去的父母那樣活成垃圾,錢是必需品,所以尚赫不覺得這種生活辛苦。
即便在這樣的生活中他也需要休息,星期四就是這樣的日子。人類不可能每天只工作不休息,所以星期四是不打工純粹休息的日子。主要是看看動畫打打遊戲…就這樣度過休息日。
推門進來時聞到一股奇怪的香味。要說是不是難聞的氣味絕對算不上,反而甜絲絲的很好聞,類似體香的味道。尚赫一邊開燈一邊滴溜溜地環視房間。
「這拖鞋怎麼回事…?」
有雙沒見過的粉色拖鞋。就算是客套話也說不上適合放在尚赫家的那種拖鞋。何止這個,尚赫睡覺的被褥裏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人鑽進去了。
「…呃,不會吧。」
尚赫懷着僥倖心理走近掀開被子。剛掀開被子就有團雪白的東西猛地遮住視線——
「哇!」
「嗚哇啊?! 」
尚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喘着粗氣呆呆仰視眼前的女孩。白髮像女鬼般披散着咯咯笑的女孩——善佑正對他露出惡作劇的表情。
「你、你…善佑你怎麼會在這裏?」
「怎麼,我不能來這地方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是說要回家…」
「是啊,我回家了。這不就到家了嗎?」
「啊?說到家了,善佑啊這話什麼意思…」
「這兒就是我家,聽明白沒。」
尚赫哽住說不出話,嘴脣開合了幾下。倒也不是不願意。雖然一直沒表現出來,但過去幾天善佑住在他家時尚赫其實挺開心的。打工回來有人等着。進家門時有同伴。喫飯時有共桌的人。這些感受都是初次體驗,對尚赫來說並不壞。
「再喝一口吧。」
「幫我塗藥。得抹藥膏。」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我知道你不只是在浴室摔倒那麼簡單,肯定另有原因。」
「你算老幾敢這麼說話!我不是說過嗎,你減減肥打扮打扮就是個帥哥!現在是在質疑我的眼光嗎…!」
「…你在幹嘛?」
「討厭我?要趕我走嗎?」
剛把啤酒罐和零食擺上桌,善佑就端來了托盤。把零食嘩啦啦倒在托盤上正一個個抓着喫時,兩人不約而同拉開了啤酒拉環。
「…戀愛不行。我再怎麼說和男人談戀愛還是有點勉強。」
「沒事…嗯,沒關係。」
「…我思考過爲什麼會患上變異症。答案沒找到。怎麼想都找不到原因。大概只是轉盤剛好停在我這裏罷了。這樣想最輕鬆,真的。我作爲男人積累的人際關係什麼的。還有生活習慣什麼的。那些全都崩塌破碎毀掉了。」
而且那個,想想看可能比變異症留下的後遺症更嚴重吧——但唯獨這句話,尚赫沒有說出口。想了一次就埋進腦子裏了。
「那是?」
「爲啥?」
善佑突然漲紅臉發起火來。突然不明白她爲什麼生氣而答不上話的尚赫,讓善佑的怒氣更甚了。
「沒事,別這麼說。」
嘿嘿嘿,善佑笑了。多虧那個笑容,尚赫也呃,呃呃…然後噗嗤笑了出來。
善佑遞出啤酒罐時,尚赫「咔」地迎上去碰了罐。兩個都只剩半罐的啤酒相撞,只發出悶悶的聲響,不過誰在乎呢。
「嗯。」
雖然想着『喝酒真的可以嗎,身上還帶着傷呢——』,但啤酒已經滑過喉嚨嚥了下去。也就是說已經晚了。喝一口、喝一罐還是喝兩罐又有什麼區別。這樣想着,善佑已經喝掉了半罐啤酒。
「…啊,不。時間也晚,晚了。去哪…」
「爲啥?」
尚赫突然炸毛。畢竟他每天照鏡子,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至於玄善佑——若不知她是變異者,這般美人世間罕有。其美貌堪比白雨柔教授,年紀卻輕得多,前途更加不可限量。所以對善佑…本就是朋友,又見過她男兒身時的模樣,怎麼可能。
「不是還有我和珍善嘛。」
「喂,這話說得真搞笑。」
「…發生了些事。徹底從家裏搬出來了。」
但善佑不一樣吧。她明明是有家可歸的人。和自幼被拋棄在這世上的孤兒尚赫活在兩個世界。這樣的她,現在卻明晃晃站在眼前。
「反倒算好事。能淘汰的東西早點淘汰掉了。反倒算好事。留在我身邊的傢伙,一個都不剩了。我還年輕嘛。所以從現在開始重新積累就行。這麼想反而是好事。而且我現在也不用去軍隊了。」
「…所以,爲什麼離家出走?你今天不是出院嗎。和家裏吵架了?」
「你知道自己挺帥的嗎?」
「尚赫啊,今天打工嗎?」
「我現在不會再向你追問什麼了。你就安心待着吧…只要你能在這裏過得舒心,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房間雖然有點窄,但兩個人住也不算太糟。你想待多久都行。」
「你生氣的點是不是有點奇怪?」
這就是界限了。尚赫本能地察覺到了。他意識到善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意識到那是不能說的,也是不想說的。那就沒必要追問了。尚赫不想爲了自己廉價的好奇心去揭朋友的傷疤。
「之前還鬧着要我減肥呢。」
「我,現在不回家了。」
尚赫的煩惱正層層堆積。
「我們,喝酒吧。」
「哦,正好。」
無意識間,或許是藉着酒勁,這句話同時讓兩人閉上了嘴。轉眼間氣氛就變得尷尬起來。善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尚赫迅速喝完啤酒罐又開了一罐。
隨着啤酒罐「哐當」一聲重重砸在桌上的同時,尚赫開口了。
「善佑啊。」
「我、我纔沒那種想法!我也有自知之明!」
「不。今天休息日。」
「對啊,該減減肥了。光靠運動可減不下來。還得控制飲食。我會幫你制定食譜監督你的,快減肥吧。要和我一起生活就得減肥。知道嗎?」
「想知道?」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麻煩你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沒有。」
「這樣啊。」
酒局散場後,尚赫洗完澡回來時。
「呀,你算什…你當我老婆還差…啊。」
「…是嗎。隨便吧。」
見善佑要起身,尚赫自己都沒意識到就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善佑本只是嘴上說說並非真要離開,卻沒想到尚赫會突然抓人,不由愣怔着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不能說的那種。」
善佑什麼話都沒說。他突然想到,或許變異症帶來的不全是壞事。以往建立的那些關係,反正都會因爲類似這種的契機轟然倒塌。註定會變成這樣。這麼一想反而覺得釋然了。
「…尚赫啊。」
「對、對不起。」
善佑把臉埋在被子裏,正手忙腳亂地往上拽着T恤。因爲借穿了尚赫的T恤,尺寸太大,往上這麼一拽才露出那雪白的後背——以及上面斑駁綻放的傷痕。
像這樣清空後牢牢佔據空位的磐石竟是如此美好。珍善她——雖然現在難以用言語形容,但至少南尚赫這塊磐石,無論善佑發生什麼事都似乎能穩穩地支撐住她。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只是,發生了點那種事。你懂的,尚赫啊。」
啤酒滑過喉嚨的聲音清爽得無可比擬。喫了片零食,尚赫看着善佑笑了。
聽到善佑的請求,尚赫買了幾罐啤酒和魷魚、零食回家。期間善佑鋪好餐桌用抹布擦得乾乾淨淨,開門迎接他。
「嗯。」
不對,不是被摧毀的程度。是連痕跡都沒留下全垮了——善佑喃喃自語着,尚赫只是靜靜地聽着。
「不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