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予她以毀滅(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43 字
在噪音中,窸窣挪動的愛情隱約可感。爲何悲傷身旁總有愛情徘徊。我們爲何非要相似地悲傷才能掏出藏起的愛。我爲何沒能向賢宇或松兒姐姐傾訴這個故事,卻對智媛姐姐說了呢。悲傷是如何認出悲傷的呢。
——摘自金禾真《恐龍的移動路徑》
(*소음 속에서 사락사락 사랑이 움직이는 것이 느껴졌다. 슬픔 곁에는 왜 항상 사랑이 맴돌까. 우리는 왜 비슷하게 슬퍼야만 감춰둔 사랑을 꺼내게 될까. 나는 이 이야기를 어째서 현우나 솔아 언니에게는 하지 못하고 지원 언니에게는 하게 된 걸까. 슬픔은 슬픔을 어떻게 알아보는 걸까.
ㅡ 김화진,「공룡의 이동경로」 中)
*
「不過我說啊,泰民哥。」
「嗯?」
正埋頭認真編輯校刊的智淑嗯唔——伸了個懶腰,突然叫了聲泰民。盯着校刊草稿的泰民也抬起頭看向智淑,只見她咂巴了兩下嘴說道。
「你現在還那麼喜歡白教授嗎?」
「突然問這個幹嘛?」
「不是啦…我本來也不愛打聽這種事,但白教授…畢竟有那個變異症嘛。」
原本是男人的事你也知道吧,要說和男人結婚的話呃…總覺得有點那個——智淑含含糊糊地說着,偷瞄泰民的反應。
「哥哥明明知道教授那樣還整天跟着跑,該不會是那種完全不在意的人吧?這種事你總該考慮清楚吧?…雖然我覺得不是,但該不會是因爲教授的背景?就是那個明園財團繼承人的事。」
「不是,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立刻蹦了出來。泰民早就知道雨柔是明園財團繼承人的事。而且在知道這個事實前,他就因爲喜歡雨柔而跟着她跑,突然得知她的真實身份後也並沒特別在意。
錢這方面他也算寬裕。父母也是,反正沒經歷過因爲沒錢而焦頭爛額的事,所以根本無所謂。
「是嗎?原來只有哥哥知道啊。」
噗嗚——智淑鼓起了臉頰。泰民看着這樣的智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那丫頭現在都多大了還做這種事,以爲這樣很可愛嗎?纔怪呢——把這句話死死咽回肚子裏,泰民搖了搖頭。
「又不是因爲想知道才問的。反正那種事無所謂啦。財產什麼的。」
「那,教授原本是男人這件事呢?」
「那個…」
「所以教授可是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倒是沒有預定行程。不過我個人討厭週末外出。」
「啊,抱歉。辛苦你了。」
「我可是您的恩人啊。您就這樣對我?」
「這房間是幹什麼的?」
走在走廊的雨柔突然停下腳步。她灰濛濛的瞳孔轉向隨即止步的泰民。此刻未戴眼鏡素面朝天的她,彷彿已不再打算隱藏什麼,直視着泰民發問。
回憶之屋,父親正站在它的門前。
白雨柔變了。曾經是白宇成的他,如今成了名爲白雨柔的她。那麼,知道這件事的我又會怎樣呢。我,會怎樣呢。
「…我今天先回去了。」
泰民確實沒能立刻回答。明明說過對變異症患者沒什麼特別感覺,明明對雨柔說過的「你可以對我失望也可以厭惡我」表示過絕無此意,但當智淑問出「知道她曾經是男人後,你還能像從前那樣跟在她身邊嗎」時,泰民沉默了。
「這週六您有安排嗎?」
「今天意外挺多呢。」
面對智淑的這個問題,泰民沒能回答。關於那部分,泰民自己也還沒有明確的答案。所以正打算去調查。週六計劃整天和雨柔待在一起。如果不是表現得這麼卑鄙,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會有吧。所以必須去調查。
「救教授欠的債。」
——叮!
「我回來了。」
「吳泰民同學。」
雨柔突然僵住了。父親站着的那個房間,問這房間是幹什麼的那個地方——
差點就要給昏倒的教授做人工呼吸了——這話終究沒說出口。總覺得有點越界。
「在的,父親。」
——叮!
「嗯,剛回來啊。辛苦了。」
智淑的話讓泰民揮手示意明白,隨後走出了會議室。心煩意亂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家躺平——父親吳教授似乎希望泰民研究生畢業後拿到日文學位繼承衣鉢,但泰民對此並不太情願。
回到家時有人迎接的日常絕不是糟糕的感覺。雨柔向父親低頭行禮後,走向她的房間。既然父親還要多住幾天,從玄關就開始像蛻皮般脫掉衣服走向房間的習慣,想必也該改改了。
雨柔用不悅的眼神瞪着泰民。那目光明顯冷了下來,先前那種稍顯緩和的感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面對這冰冷的視線,泰民雖然想立刻移開目光,卻硬是忍住了。
「我打了119,急救措施全做了。」
「…說得也是呢。好吧,我知道了。」
換好衣服後聽見父親呼喚的聲音。雨柔應聲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就看到了父親的身影。
- 那,教授原本是男人這件事呢?
「雨柔啊。」
當初想讀研不也藏着私心嗎。既然這事黃了,就更沒理由繼續了。就算拿到學位開始學者生涯,也註定要和白雨柔不斷碰面。說不上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懷着這樣的念頭,泰民按下了電梯按鈕。
「那麼,您需要什麼呢?」
「不是錢的問題,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教授。」
咖啡是蹭過。但不過是速溶咖啡,一包百元左右的廉價貨。雨柔應該也不認爲那能抵債。
「…好吧。我知道了。那這週六就和吳泰民同學先約好了。」
「那個,該討債了。」
「哼。」
「知道了。答應的事我不會反悔。那我先走了。」
是啊,沒錯。這只是單純的鬧脾氣。做到這種地步還不肯看我嗎——這種小心眼扭曲之下用腳踢出的鬧脾氣。但泰民若不把這種情緒發泄出來就難以忍受。到底,這女人。爲什麼這麼難搞,完全無法理解。所以,我也要難搞一下試試。
「這房間爲什麼鎖得這麼嚴實?」
「好的。那我週五晚上再聯繫您。而且這事不會就這麼結束的。教授您的性命總不至於廉價到只值週末一天吧。」
泰民靜靜注視着雨柔遠去的背影。將咔嗒作響漸行漸遠的那個背影深深烙印在視網膜上後,直到她完全走出文科學院,泰民才終於邁開腳步。
正好是剛打開的電梯門。與轎廂裏那人對上視線時,泰民不自覺地"呃"地輕嘆了一聲。對方卻只是用那雙灰色瞳孔定定注視着他。
「星期六這一天就請留給我吧。星期天休息不也挺好的嗎?」
「後面可不許改。」
「要下去嗎?」
聽到他的話,雨柔從手包裏掏出手機。解鎖後指尖劃拉了幾下,又將手機塞回去盯着泰民。
正按着開門按鈕的是雨柔。事已至此說不進去也有點尷尬,於是泰民默默走進了電梯。不久門靜靜關上,電梯靜靜向下運行。
「吳教授近來可好?」
往來對話算不上多麼友善。
「改天請我喝酒啦——」
「…什麼債?」
*
「嗯。回去吧。我把學報收尾完就回。」
「那倒也是。雖然道過謝了,但一碼歸一碼。光嘴上說的感謝不值錢嘛。好啊。我的命可是相當值錢的資產,救了它確實是筆大債對吧。行,我還。要多少合適?」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後,泰民按下開門鍵。雨柔先出去,泰民跟着走出,兩人並肩沿着走廊前行。
裝滿雨柔的根源與起源、作爲宇成時的痕跡的地方。
所以她回到自己房間後總會換衣服。雖然身體還沒完全適應,但堅持這麼做很快就會習慣。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養成這個習慣還有別的理由呢——嘿嘿。雨柔嘴角掛着頹然的笑容。
這是委婉的拒絕。明白對方意圖的雨柔迂迴表達着推拒之意,但泰民根本不在意這些。因爲他早就憋着股無名火。
時間雖已指向傍晚,窗外卻依然明亮。白晝被拉得很長,即便到了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湛藍仍殘留天際蔓延着。但這也已是強弩之末,想必不久後暮色就會降臨。在這曖昧光線籠罩的走廊裏,兩人並肩而行。
打破短暫沉默的是雨柔。吳承哲教授既是吳泰民的父親,也是白雨柔的導師。弟子問候師尊本不奇怪,但泰民卻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負擔。或許是隱約察覺到她在刻意迴避話題,泰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
「看吧,沒法立刻回答了吧。」
「…是啊。」
但意外得到的回應是呼——果然如此的微小感嘆。並非雨柔常展現的那種「現在是在逼迫我嗎」特有的歇斯底里。
見他這般嬉皮笑臉地笑着,雨柔也只得長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