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婚禮之路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4098 字
是生活與文學——是生活與生活那種完美的表達。
——摘自奧斯卡·王爾德《謊言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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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能理解善佑同學爲什麼那樣做了。」
硬要說區別的話,大概就是善佑堅持減肥到最後一刻而雨柔沒有這麼做吧。
與最終在新娘等候室啃三角飯糰的善佑不同,雨柔則是在前往酒店的車上喫着壽司。
雖然只有這種程度的差別,但雨柔直到喫完八貫裝壽司盒飯後才終於露出活過來的表情舒了口氣。
「再怎麼也不能生餓着肚子吧?」
「…又不是你的事。」
對笑着說話的泰民,雨柔翻着白眼回答道。但畢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想要看起來苗條漂亮的慾望實在無法抑制。就像去年今天的善佑那樣,雨柔也進行了將近三個月的死亡減肥,從三天前開始就靠着極端的飲食調節堅持了下來,但到了今天早上卻產生了反效果,最終變成了這樣。
儀式開始時間雖然是12點,但新娘必須上午8點就抵達酒店。這當然是理所當然的事,考慮到新娘需要準備的時間,連這個時間也算不上很充裕。11點半左右賓客們就會蜂擁而至,在此之前要完成造型、化妝、穿禮服等所有準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簡直就是要馬不停蹄地忙活纔行。
現在時間是7點20分。照這樣下去的話,8點前就能到達舉行宴會的酒店了。反正也不算遲到,這也算值得慶幸吧。
雖然每個婚禮場地的安排會略有不同,但雨柔希望以完全準備好的狀態前往新娘等候室。穿着婚紗、戴好頭紗的同時,她閉着眼睛感受着同時進行造型和化妝時工作人員觸碰她的手。
有人撫弄着她的頭髮四處束起又盤捲起來,還有刷子輕拂過臉龐,以及粉撲的觸感。這些都是習以爲常的流程並不覺得奇怪,但今天卻莫名有種特殊的情緒。
雖說人生無常,不知婚禮會是一生一次還是兩次,甚或是三四次,但至少此刻所有人都認爲這是人生最初也是最後的婚禮。婚禮就是這樣的存在,在另一個房間做着同樣準備的泰民應該也這麼想。
所以今天,此刻此刻令人感慨萬千。雖然經常因外出工作而化妝,但至少此時此刻又有了嶄新的感受。是因爲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嗎…但另一方面,內心怦怦直跳使得她十分緊張。
「好了,現在都準備好了。新娘,現在要送您去等候室了!」
瞟了一眼手錶,剛過上午10點50分。時間掐得正好。儀式12點開始,所以在等候室休息一小時左右——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休息得了,總之稍微歇會兒應該沒問題。
直到通過化妝間後門走進等候室,雨柔才得以捧着花束癱坐在絨布椅上。雖然在化妝間也能靠着坐,但做髮型的時候畢竟不太好倚靠,腰正疼着呢,來得正好。
「哇哦。」
等候室的門吱呀推開,泰民探進頭來。
「新娘,現在該去候場了。」
父親用眼神代替言語站在原地靜靜望着女兒。雨柔也望着那樣的父親,隨後挽着泰民的胳膊走上婚禮之路。
「哼嗯——好吧,好吧。」
「…我的女兒,就拜託你了。」
「…我會好好生活的,父親。所以請別擔心。我真的會過得很好…」
更多的言語,確實已無必要。
雨柔只能說這些話。
雨柔平靜地回答父親。
原以爲獨自痛苦的雨柔其實並非如此。
雨柔走在鋪着紅毯的聖潔之路上。遠遠望見泰民的身影。即使他燦爛地笑着,雨柔仍感到父親溫暖的手掌傳來的溫度如此令人安心。然後,然後。眼前開始模糊起來。
撫摸着戴着手套的雨柔的手,誠真似乎喉嚨哽咽,沒能接着說下去。只是久久撫摸着雨柔的手。
- 別哭了,女兒。今天難道不是好日子嗎。這種日子可不能哭啊。
「該有多開心啊。不過真的認不出教授了。看起來像20多歲。」
「…雨柔啊。」
婚禮進行曲響徹會場。管絃樂隊演奏的恢弘而優美的婚禮進行曲旋律充滿了宴會廳。誠真在那紅毯上邁出一步,雨柔也隨之邁出一步。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從今以後別擔心老爸,過你的人生。你要過快樂的人生纔行。這樣老爸纔會幸福。」
「今天我也有些話要對你媽媽說呢。告訴她你長得這麼好都要出嫁了,告訴她你遇到了好郎君,這些話我終於能對你媽媽說了。」
指着誠真剛纔坐過的椅子,善佑也燦爛地笑着坐下並輕輕嘆了口氣。果然到這個階段出門實在不容易。而且天氣還挺冷的。能在12月的嚴寒中找到這裏來,善佑已經很了不起了。
「怎麼又說這種話。」
正是已經顯懷的善佑。連學業都暫停了,所以這段時間根本抽不出空見面的善佑。雖然偶爾真的湊巧能擠出時間見上一面,但像這樣身體變得沉重後就好一陣子沒能見到的善佑。這樣的善佑走進新娘等候室,雨柔的臉也頓時明亮起來。
「哪有父母不希望子女幸福的。今天你能遇到這麼好的伴侶,組建美好家庭就夠了。所以去過你的人生吧。這樣就行了。」
「有什麼對不起的…請坐,快請坐。坐這裏吧。」
「哭?爲什麼?」
話是那麼說,但雨柔內心也並不覺得反感。都已經多次肌膚相親了,今天更將成爲共度一生的伴侶。那樣的男人這樣低聲細語說着甜蜜的話,怎麼會心情不好呢。高興還來不及,根本沒有理由討厭。
「啊,岳父大人來了。我去準備迎接賓客。」
「不知怎麼就是睡不着。都怪父親不稱職,讓你孤單地長大。即便如此也長得這麼好…還嫁人了。」
走進等候室的誠真在雨柔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畢竟賓客還沒正式開始湧入,還算有空閒——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想再多將此刻的雨柔看在眼裏一些。
擔任伴娘的善美輕輕拍了拍雨柔的肩膀。在她看來雨柔似乎也太緊張了。
嶄新的日子。
「…那個,嗯。」
「當然。我會用一生珍惜她、愛她。」
啊。所以才說能不哭就算成功啊。必須離開至今深愛着的、無論誰說什麼都無條件站在我這邊父親。這個事實如今化作極致的現實感湧來,令人眼眶溼潤。
「好啊。」
「父親…」
「…好的。」
在將雨柔的手交到泰民手中前,誠真輕撫着女兒的手。又不是永別,只要願意的話今晚也能相見。看着淚流不止的女兒,誠真又一次輕撫她的手。
「不是,剛纔我又一次心動了。」
雨柔既然已經決定完全接納自己的女性身份,誠真在稱呼她時也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女兒0;딸1;這個稱謂。雖說和之前相比沒什麼變化,但稱呼中蘊含的意義已經不同,所以也可以說是很大的變化了。
遠處傳來嗡嗡低語聲。等候室裏坐着的雨柔緊繃着神經,輕輕呼出一口氣,等待着不久後尋找她的聲音響起。儀式即將開始,泰民會先入場吧。然後,接下來就是雨柔了。
「爸爸。」
「他說沒能請到假。好像是什麼作戰任務…對不起,教授。」
對別人而言或許是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但對她來說這已是第二個轉折點了。
「沒關係,這丫頭。過去了就會發現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別擔心,照做就行。只要按吩咐做就行。只要不哭就算是成功啦。」
「其實不來也沒關係的。」
「什麼呀,這種奇怪的感嘆。」
八個月的話其實就算孩子馬上出生也只是會有點吵鬧而已並不奇怪。畢竟肚子裏的孩子也差不多都長全了。拖着這樣的身體找到這裏來,難怪雨柔會大驚失色。
「…父親。」
善佑帶着尷尬的微笑站起身。雨柔也揚起明媚笑容,揮動捧着花束的手送別她,善佑則抱着那鼓脹的肚子,邁着彆扭的步伐走出了等候室。
「現在是要離開這個父親懷抱的女兒啊。你也知道她喫了很多苦。請好好照顧她,多多愛她。」
「哎呀,身子這麼重怎麼還過來?」
「去年是我坐在等候室裏呢。」
善美雖然眯着眼睛狡黠地說着話,聽起來很像在挖苦,但雨柔並沒有再多說什麼。爲什麼哭呢?不過新娘哭的場面她也見過幾次。說起來這麼說的善美,實際上在當新娘的時候不也沒哭嗎。但雨柔並不理解那種情感。有什麼好哭的。
離開父親,如今作爲他人的妻子與伴侶。這難道不是開啓新人生的日子嗎。剛意識到要離開熟悉的懷抱、從此與他人同步前行,雨柔灰濛濛的眼眸中就立刻開始淚光閃爍。
泰民正走近。原本燦爛的笑容,在看到雨柔眼淚的瞬間就僵硬地凝固了。
過往歲月如此沉重。
「是啊。都過去1年了,善佑同學的肚子竟然這麼大了…現在幾個月了?」
雨柔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已經8個月啦。足月了哦,足月。」
「誰知道呢?依我看你肯定會哇哇大哭的。」
「不會。我纔不哭。」
「儀式結束後再一起喫個飯吧。這樣就行了。」
「不,當然要來了。教授的婚禮我怎麼能不來呢。剛纔還遇見了泰民前輩,他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呢?」
哎呀,幹嘛說多餘的話…不過誇獎就是誇獎。懷着這樣的想法雨柔重新管理好表情。在這裏發火鬧脾氣的話喫虧的只會是雨柔。所以。所以。
『…咦?』
隨着司儀洪亮的聲音,父親站到紅毯起點。雨柔站在他身側,將手輕輕搭在父親伸出的手上。
現在想想,真後悔沒好好觀摩朋友們的婚禮。善佑的婚禮是什麼樣來着?之前是誰來着?是善美吧。要是當初更仔細地好好觀摩這些人的婚禮就好了——不,就算那樣結果也一樣吧。
「真是羞人啊…」
- 好,接下來。今天的女主角,新娘入場!
「託您的福。父親您好像完全沒睡着呢。」
漸漸笑起來的泰民,看到走進待機室的男人——白誠真後,急忙離開了等候室。並不是特別討厭或者有什麼別的,可能是考慮到要給父女獨處時間才那麼做的吧。雨柔坐在沙發上迎接了父親。
是啊,纔不會緊張呢。
「緊張緩解些了嗎?」
「要是我家那位也能一起來就好了,部隊駐地也在南楊州離得又不遠。真的太遺憾了。教授這麼漂亮…」
總以爲一直是孤身一人,但實際上並非這樣。
「昨晚睡得好嗎?」
「話是這麼說呢。哎呦,教授那我先去賓客席了。看來我太沒眼力見待太久了。啊對了,珍善也來了。她是和男朋友一起來的,待會兒給您介紹!」
雨柔剛站起身,善美就輕輕提起婚紗裙襬跟在她身後。從等候室直接相連的聖潔之路拱門旁,父親早已等在那裏,雨柔燦爛地微笑着站到父親身旁。
「說什麼呢…」
走着新娘之路,挽着泰民的胳膊走着,雨柔哭了。然後又笑了。因爲是好日子,所以。
見雨柔噗嗤笑出來,泰民這才推門走進來。他同樣因爲做了妝造的緣故,變得和平時判若兩人。甚至西裝革履穿着合身的燕尾服,更是錦上添花。爲了今天雨柔固然付出很多努力,但泰民也不遑多讓,極端節食加上健身打卡,原本就好的身材變得更加魁梧,襯得衣裝越發挺括。
「是,父親。」
「啊,好的。」
女兒如今要離開父親的巢了。走向終身伴侶的女兒,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首。
「嗯,我的女兒。」
「嗯,父親。」
語氣依然不夠親熱。對雨柔來說難的就是這個,不僅是對父親,就連對即將成爲丈夫的泰民也無法說出溫柔體貼的話。不知道這是需要時間的事,還是永遠無法改變的事,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