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他所愛的她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667 字
我們傾聽她令人心悸的詩句,我們看到她的聲音像箭一樣,總是射中靶心,那靶心總是一顆星星。
——摘自博爾赫斯《探討別集》(*《探討別集》中的《爲德爾米拉·阿古斯蒂尼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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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慌張連知道的事都會搞錯。明明是知道的事卻答錯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想錯了。所以纔會說自己是對的、這麼想的、這麼做的。
『…初、初吻來着…』
當然不是接吻。泰民對雨柔做的不過是幾次重複的輕啄,實質上那只是飽含愛意的簡單碰觸嘴脣,根本稱不上接吻。但那經過雨柔腦內濾鏡的轉換已然成了接吻,因此她現在躺在牀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記不清有幾次了。啵啵聲起碼響了五六下,大概就那樣吧。仔細回想的話肯定能想起來,但雨柔實在做不到。光是害羞就夠她受的了。
身體雖不疲憊,卻習慣性地躺下準備入睡的時間。若在平時這時間早該睡着了,雨柔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知爲何就是睡不着。想着或許是穿着睡袍不舒服便脫掉赤裸躺着,卻依然無法入睡。
明明學會就在次日該保證充足睡眠,雨柔躺着躺着竟開始撫摸自己的嘴脣。那飽含水分、溼潤豐盈的嘴脣隨着她手指按壓凹陷又彈起,此刻她腦海中仍鮮明殘留着泰民嘴脣觸碰這裏的觸感。
『我爲什麼這麼在意啊?』
她搞不懂。對雨柔來說這種體驗畢竟是第一次。心臟沒來由地怦怦跳,摸着嘴脣就臉頰發燙,這些也都是初次經歷。
「幹嘛突然做那種事啊…」
雖然莫名對泰民發了火把枕頭捶得砰砰響,但最終沒有拒絕那個吻的不正是自己嗎。
最終雨柔還是把臉埋在枕頭間趴下了。明明都洗完澡敷完面膜了,要是平時的話,就算是高級套房也絕對不會把臉埋進枕頭裏做這種事的人,現在卻這樣了。即使像這樣把臉埋進去砰砰地捶打枕頭,怒氣也一點都沒消。要是怒氣能消的話還算好,但連這也做不到。
「到底是什麼問題?爲什麼?」
最終雨柔還是坐起身來。她抱着胳膊撅着嘴,陷入了沉思。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總是被吳泰民牽着鼻子走。以她的性格本來絕不可能這樣,但奇怪的是隻要和吳泰民在一起就會失去自己的節奏。
「到底問題出在哪裏啊…」
其實除了雨柔之外的人大多都知道原因。那不過是單純的熟練度差異罷了。況且泰民本就是很擅長和異性相處的人,而雨柔則恰恰相反。雖然存在這樣的差異,但只有雨柔自己不知道。
最終撿起先前扔在地上的睡袍重新穿上,雨柔走向窗邊。將窗簾微微掀起探頭望向窗外,眼前便展現出一片夜海——沒有海水,只有霓虹招牌掀起波濤的東京之夜。雨柔凝視着這片夜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自覺地撫摸着自己的嘴脣。每當這時,那種觸感就會再次浮現在她的脣上。明明覺得自己很蠢、很沒出息、像個傻瓜,但雨柔還是無意識地反覆撫弄着嘴脣。
『這樣簡直像個少女…』
「就這麼定了。」
「要這樣嗎?」
雨柔點了兩下頭後轉過身去。正以爲她要走向樓梯時,她卻再次轉身站到了泰民面前。
雨柔用微妙的眼神盯着泰民。與昨天相比突然氛圍大變的視線讓泰民瞬間慌亂,但他熟練地維持着標誌性笑容。
雨柔呆呆望着夜景時突然想起了善佑。善佑患上變異症是在三月…稍微往後點算的話現在也就兩個多月。可她已經能毫不遲疑地說出「我愛你」,甚至有了肌膚之親的戀人——這麼想來或許這樣纔算正常?
「這樣挺好的。」
「晚飯前我會保持聯繫。記得接電話,一起喫飯吧。」
不僅如此,接吻時也是。握着她的手的泰民手上完全沒有用力。彷彿在說討厭就可以抽出手,甚至說了討厭就放手吧,但雨柔並沒有那樣做。那當然是因爲並非不願意。因爲並不討厭。
在舉辦學會的會館前下車的泰民,決定今天享受自由時間。這個日語流利卻從未來過日本的、有着比較稀奇經歷的男人,聽到雨柔說沒必要連學會都一起參加時,暗自鬆了口氣。
學者們用的日語真是完全無法理解。偶爾在旁邊聽雨柔和日本學者通電話時,根本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那些繞了兩三圈彎彎繞的話太難聽懂了。想到要進入這種對話反覆進行的學會就提不起勁,聽說不用陪同真是謝天謝地。
『想想善佑同學的話,這樣算正常嗎?』
雨柔露出了苦笑。仔細想想也是件可笑的事。她正糾結於愛情究竟是什麼,甚至遇到善美時還問了愛情是什麼。這不過是『試着愛上吳泰民』這種想法的延伸罷了。這樣的她居然因爲一個吻就如此混亂,豈不更是可笑。
「那樣更好。估計我今天也要到晚上纔能有空。」
但這進展是否太快了。雨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慌亂。焚燒過往後還不到一個月。現在才五月底說什麼一個月啊,頂多半個月而已。可這個…
泰民那種遊刃有餘的舉動也好,看似滑頭卻隱約透出對雨柔關懷的語氣也罷。因爲那些都不令人討厭纔會那樣。
或許努力的成果正在顯現。她雖不懂墜入愛河會怎樣,但至少對泰民的肌膚之親——說是肌膚之親有點過頭的那個吻——非但不排斥反而感到喜歡,從這點來看或許她已看到了努力的成效。
按捺不住的雨柔又撫上了自己的嘴脣。是啊,並不討厭。因爲不討厭才靜靜待着。那纔是真相。無法改變、無法否認、無法拒絕。那樣的真相對她而言,猶如宣告你也是女性且今後也將如此的判決。
但看着雨柔輕聲細語爲怕他無聊而推薦去處的樣子實在很舒心。泰民抿着笑認真聽她講解,同時反覆思考該送什麼禮物給她。
「我可以一個人待會兒嗎?」
「…不去陪同這件事,你表現得是不是開心得太明顯了?」
啾。
*
『…話雖如此,倒也不覺得討厭。』
不止是這次接吻——仔細想想的話。
「搞不懂啊…」
她踮起了腳尖。
本就泛紅的臉頰此刻變得更加通紅。
她走向露臺的圓桌坐在小椅子上,雨柔長長嘆了口氣。是啊,怎麼可能搞懂。人與人的情況本就不可能相同。
作爲戀人毫不避諱說話的泰民給了她選擇權。雖然說過若不想稱爲戀人就不提這事,但雨柔並沒有說不願意。實際上因爲並非不願意才那樣。
「討厭的事…倒沒有。」
「…是不是太快了?」
啾。
微微低垂的視線停駐之處。那張臉上早已佈滿紅暈。面對她彷彿在等待什麼的樣子,泰民瞬間慌了神,但很快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當雨柔的目光與泰民交匯的剎那,泰民明白了她的心意。
沒錯,這樣很好。雨柔決定這麼認爲。
人類是荷爾蒙的奴隸這一點連雨柔也明白。人類終究無法擺脫荷爾蒙的影響,而雨柔體內流淌的荷爾蒙從男性轉變爲女性也早已超過十年。既然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了這麼久,說她是個女性也無可爭議。
『…明明決定接受了還在混亂什麼。』
因爲接吻而心跳加速輾轉難眠什麼的。這不活脫脫就是個純情處女嘛。不,雖然她確實是個處女就是了。
她曾以爲能燃燒過去從此向前邁進。作爲男性度過的18年歲月已拋入火海,既然決定直面現實,這該怎麼說呢——
「從前面往下走就是原宿區,很適合打發一天時間。上面是明治神宮,不過那邊其實沒什麼可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