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愛,予不懂愛的她(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89 字
你的嘴角總是沾着砂糖
就算假裝若無其事 我仍能看見淚痕
被水浸溼的時間做成醬就好
用文火慢慢熬煮記憶 總能變得甜蜜
——摘自安喜延《史多倫/聖誕麪包》
(*너의 입가엔 언제나 설탕이 묻어 있다
아닌 척 시치미를 떼도 내게는 눈물 자국이 보인다
물크러진 시간은 잼으로 만들면 된다
약한 불에서 오래오래 기억을 졸이면 얼마든 달콤해질 수 있다
ㅡ 안희연, 「슈톨렌」 中)
*
她回家的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層衣角。一步落下襪子,兩步落下褲子,三步落下襯衫…她走過的痕跡每一步都留下,如同追隨她一般靜靜地等候在地板上。
雨柔的腳步沒有走向她的房間。即使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倒下,她還是站在了回憶之屋前而非自己房間前。像撫摸般觸碰門鎖裝置,當拇指終於碰到時,隨着無機質的聲響,傳來鐵製鎖具打開的咔嗒感。
緩緩轉動把手推門而入,雨柔打開了燈。啪,瞬間亮起的房間裏飄着些許灰塵味。宇成的氣息早已消散,如今也不可能再回來了。就連這樣微小的一件事都讓雨柔感到心酸。
踉蹌着走進屋內,雨柔輕輕撫摸着宇成的校服。熨燙妥帖的白襯衫、從未穿過就收在洗衣袋裏的褲子與外套。那個滿懷夢想、充滿抱負的高中生彷彿就在眼前…
『…….』
已經看不清了。現在都模糊了。既看不清,也想不真切。畢竟是十四年前的往事了。作爲雨柔經歷的無數事件,作爲雨柔聽到的無數話語,作爲雨柔目睹的無數場景。在時光洪流的沖刷下,宇成的模樣早已消褪了許多。
她現在站在了選擇的十字路口。三十二歲,連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年紀真的不小了。若要考慮未來、考慮財團,已是該儘快考慮婚事的年紀了。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纔不是那樣…」
雨柔緩緩坐在地板上抱住膝蓋。四周堆滿宇成物品的牆面俯視着蜷縮的她,彷彿在守護這個蹲坐的身影。蜷縮在物品堆裏的雨柔把臉埋進了雙膝之間。
「纔不是…那樣…」
- …連歸期都沒有的愛情真是悲傷啊。不知何時能回來,甚至不知道會不會回來。要我這樣呆呆地望着等待,我實在有些焦躁不安。
「上車吧。」
「啊…這樣啊。」
「只是…因爲孤獨,太孤獨了…」
必須獨自站立。她只能獨自起身,獨自前行。連每月造訪的生理期都無人可問,在廁所看到浸透內褲的鮮血時只能尖叫,要用蹩腳的妝容修飾臉龐,還得學習從未體驗過的女性化舉止和女性化措辭。
向延宇提出分手後,就這樣接受泰民的告白真的可以嗎。但延宇曾對她說過。連歸期都沒有的愛情是悲傷的。不知道何時會回來,甚至懷疑會不會回來。只是呆呆地望着等待的話會感到焦躁。
「聽說是兵務廳寄來的。最好趕快去取哦。」
「是白教授。快上車!」
正因爲如此,纔不可避免地變成這樣。尚赫形容枯槁,善佑卻容光煥發。全程笑靨如花,連腳步都輕快得很。
「嗯,看起來很累呢。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
一週,正好一週。
「這麼想來,把搬家日期定在這週六真是萬幸。」
興高采烈的善佑率先爬上卡車。善佑坐進副駕駛,尚赫則坐到了後排座位。
從酒店到學校的距離並不算太遠。只是從地鐵站出來後需要走相當長的一段上坡路,雖然有學生會打車,但大多數人都選擇步行。善佑和尚赫也屬於步行的那羣人,不過今天似乎運氣不錯。
雨柔長嘆了一口氣。可以確定的是,已經不會像之前那樣覺得泰民令人不適了。但雨柔仍在猶豫。
像是讀懂了雨柔的內心一般,泰民曾這樣說道。緊緊抓住雨柔的手,泰民對她說道。
那些全都是藉口。雨柔心裏明白。她喃喃自語的盡是些藉口。迄今爲止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被她強行覆蓋的面具,說穿了只是層薄如紙的虛僞帷幕。
雨柔並不認同人無法獨自生存的說法。她認爲人本就可以獨自活下去。但這需要一個條件,那就是錢。唯有金錢才能讓人獨活。她如此堅信着。可如今回想起來,就連這點也是錯的。就這樣,她把臉埋進膝間,久久地思索着。
「說起來,系辦公室說有寄給尚赫同學的信件。」
吳泰民的話語也浮現出來。
距離給泰民答覆的期限,正好還剩一週。
*
已然知曉孤獨滋味的雨柔,理智上明白該接受吳泰民的告白。但此刻仍束縛着她的,是對提出分手的延宇的執念。
善佑和尚赫同時僵成了木板。
尚赫是這樣,善佑也是這樣。而且在性愛過程中,男性比女性更容易佔據主導權,達到高潮時的劇烈體力消耗也遠超女性,所以纔會變成這樣。一盒避孕套根本不夠,又出去買了幾盒才勉強結束,真是夠了。
一輛巨大的皮卡在他們面前停下,副駕駛車窗嘩啦降下。善佑認得這輛皮卡,立刻喜形於色,但尚赫還處於搞不清狀況的狀態。
善佑雖然尷尬地咧嘴笑了笑,但尚赫實在笑不出來。準確地說,是笑不出來。20多歲,剛滿20歲的年紀。那個年紀的性慾,簡直就是漏着蒸氣的汽油罐,一旦點燃就無法熄滅。
戴着墨鏡的雨柔話音剛落,善佑就忙不迭點頭。畢竟酒店就在附近,要是住得遠的話這會兒應該還在路上。
她孤獨着。渴望有人陪在身邊。渴望有人擁抱她。渴望有人安慰她。但這樣的人並不存在。她是明園財團的金枝玉葉,背地裏卻被稱作私生子。如今誰都知道她曾是白宇成,但過去並非如此。
心情是卡車又是什麼意思。到底要怎樣的心情才能變成卡車…?雖然是不明所以的話,但善佑並沒有刻意去理解。畢竟這是個自稱性別是武裝直升機的世界。心情是卡車也沒什麼奇怪的。
已然逝去的緣分,與似斷非斷尚未抵達終點的緣分。雨柔在這兩段緣分之間痛苦掙扎着。
「心情是卡車。」
「不過教授爲什麼開皮卡…?」
延宇的話語也浮現在腦海。
聽到這話,雨柔深深嘆了口氣。昨晚幾乎沒怎麼睡。週六鬧騰完週日本該好好休息的,結果沒能休息成,現在真是累得要命。身體上的疲勞昨天去按摩店徹底緩解了,但精神上的疲勞可沒法這麼消除。
「你們上學真早啊。」
「信件?」
星期一的早晨是種奇妙的氛圍,既有對一週開始的悸動與興奮,又夾雜着假日終結的悲劇感。在這樣的氛圍中,此刻善佑和尚赫正並肩踏上電車。
若她身邊曾有人陪伴會怎樣。她從未有過這種念頭,但見到善佑後卻萌生此想。看着南尚赫這個盟友就在身旁,每次她踉蹌時都會伸手攙扶,雨柔陷入了漫長沉思。而要判定這是自卑感,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善佑的話充滿了活力。皮膚奇妙地光滑發亮,簡直可以說是閃閃發光。相比之下,尚赫的臉色相當陰沉,眼周詭異地發黑,顯得格外疲憊。
喉嚨突然哽住了。對這個降臨世間僅十四年的少女而言,此刻她終於能真正直面這份情感——這份此刻正吞噬着她的情感。
在後座蜷縮着的尚赫突然插嘴問道。哪來的什麼信件。搬家時明明把所有繳費單都處理完了。這種時候還能有什麼信…?正陷入疑惑時,雨柔突然又補了一句。
「啊,啊啊…對。是啊…」
「…我,該怎麼辦纔好…」
- 如果覺得與人相處困難,就請完全模仿我對雨柔小姐做的事。您只需原樣對我做同樣的事就行。別人怎樣待我,我便怎樣還之,這就是人際交往中最基本的準則。
- 笨拙、不足、做得不好也沒關係。又能怎樣呢,人不可能都完美無缺。
雨柔悲傷的低語化作漣漪,靜靜擴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