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於她而言,所謂的愛是(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59 字
從未有人如你這般讓我保持坦誠
映照我內心的你是最晶瑩的鏡子
若完全穿越你的深度,便會遇見淚光盈盈的我
那便是我的起點
——摘自金南祚《信》
(*그대만큼 나를 정직하게 해 준 이가 없었다
내 안을 비추는 그대는 제일로 영롱한 거울
그대의 깊이를 다 지나가면 글썽이는 눈매의 내가 있다
나의 시작이다
ㅡ 김남조, 「편지」 中)
*
可能的話,如果真的可能的話,泰民坦誠地希望能看到晚上舉行的夜間巡遊。但觀看夜間巡遊還是留待下次爲妙。白天約會固然不錯,夜間約會也別有風味。況且現在要看完巡遊再走,雨柔也會累的。今天的成果並非沒有——適可而止纔是明智之舉。
「雨柔小姐,請上車吧。我來護送您。」
太陽已緩緩西沉,正是典型的黃昏時分。現在首爾的道路即將開始擁堵,就算不去那麼遠,此刻出發也是正合適。雨柔瞥了一眼爲她打開副駕駛門並稱呼她「雨柔小姐」的泰民,輕快地坐進車裏。
咚——隨着沉重的聲響車門關閉,緊接着駕駛座上的泰民一擺手,車輛緩緩駛出停車場。透過車窗,雨柔正掃視着四周。
她本以爲無緣得見的主題公園全景映入眼簾。在遼闊土地上建造的魔法城堡,沐浴着緋紅晚霞顯得愈發神祕璀璨。目光所及皆是幸福微笑的人們——臉上洋溢着快樂笑容的孩子們,以及牽着這些孩子的手開懷大笑的父母們。他們手裏攥着氣球和棉花糖,懷着意猶未盡的心情約定下次再來,踏上歸途。
『真和平啊…』
看起來真幸福。是因爲和家人在一起嗎?他們看起來幸福得無以復加。能那樣無憂無慮地笑着,對雨柔而言實在是令人羨慕的事。
雖自幼生活優渥,但她始終覺得自己是殘缺的。她不斷自我暗示並洗腦說自己是個無法成爲完整的存在。一個殘缺的女人,終生無法完整的女人——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原以爲會這樣活着直到死去,以爲遵照父親安排成爲某人配偶就是自己的人生。
就連那條路也並非坦途。現在仍在行走的路。不知該往何處去的岔路。站在路前的雨柔持續糾結着、糾結着、又再糾結。該往哪邊走,該往哪裏去。
「雨柔小姐。」
「爲什麼是三天…?」
完全就是語無倫次。東一句西一句。雖然毫無條理,泰民卻奇妙地聽懂了。因此更加期待雨柔接下來的話。是啊,那樣的話。那樣的話會怎樣呢。
雨柔的瞳孔已經渙散了。恐怕連焦點都對不準吧。這定是藉着酒勁才能說出口的話。爲了這個,爲了說出這句話。
雨柔頂着通紅的臉連連搖頭。泰民還是有點擔心她是否真沒事。否則平時不怎麼喝酒的人怎麼會突然這樣。
說是怨恨延宇也不爲過的情緒。是那個人讓她體會到形單影隻的孤獨,也是那個人讓她明白有人相伴時多麼安寧,兩個人多麼值得依靠。要是能再多、再多包容雨柔一點就好了。要是能說出「那些都無所謂」就好了。要是那樣的話。要是那樣的話——
「…不必了。」
「酒?您沒問題嗎?」
「…我到底哪裏好呢?」
「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用餐地點在…?」
「不會叫代駕走,就我自己喝。您沒關係吧?」
「距離不太遠。馬上就到了。」
「呼。」
「我要幹炸醬。」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啊。」
「嗯,沒關係。」
敏銳的泰民此刻已明白雨柔想說什麼。去年,泰民第一次向她搭訕的時候。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我點炒碼面。」
「要是去年…您就這樣對我。 說不定…」
「說不定…這樣,這樣反而更好…」
「那是,只要是變異者就都——」
「您拿着。」
「沒關係。」
泰民和雨柔的視線同時投向手機,兩人都清晰看見了屏幕上浮現的名字。
「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與其說是話太多,不如說是太模糊了。能給我三天時間嗎?」
是柳延宇。
「泰民同…先生。」
正好趕上紅燈,車子停了下來。泰民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朝雨柔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是什麼意思呢。對着略顯好奇的雨柔,泰民開口說道。
「啊——」
三杯了。連灌三杯後,雨柔才放下酒杯。早已像着火般漲紅的臉龐,向全天下昭示着她醉得不輕。就在泰民想着該勸她停杯時,雨柔開口了。
「…早知道去年就該這樣做的。」
「…再加一瓶二鍋頭。」
「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叫您都聽不見。」
「我會以論文形式提交。」
「再來一杯吧。」
二鍋頭是度數相當高的酒。這種中國酒的瓶子和杯子都很小。雖然擺了兩個小酒杯,但雨柔把泰民面前的杯子推得老遠。
咕嘟咕嘟,很快就倒滿小酒杯的量。裝滿汽水代替酒的杯子和二鍋頭的小杯哐地碰出聲響,轉眼就咕咚滑進各自嘴裏。
「嗯,首先您很美啊。」
『…哪怕有一個人,只要有一個人…』
「沒、沒有。不是那樣的…」
強忍着即將爆發的笑意,就像雛鳥等待母鳥餵食般,他將麪條嗖地塞進雨柔那微微張開的嘴裏。看着她吧唧吧唧咀嚼吞嚥的模樣,雨柔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說這些也毫無意義。
真不明白這人怎麼能當面說出這麼羞恥的話…完全無法理解…
「有件事想問你。」
雨柔的眉心立刻皺了起來。苦啊,苦啊…這苦澀的酒精味——雖說二鍋頭已經算酒味淡的了——再加上異常腥臊的氣味。雨柔討厭的元素簡直全湊齊了,這味道讓她直咧嘴。
對雨柔而言這是需要相當勇氣的提問。或許該說是作爲女性提出的問題。擁有男性記憶的她本不該問這種問題。正因如此,這更是需要鼓起勇氣的發言。
哆嗦。
「好。喝幾杯就行。」
「…啊,嗯。」
「雨柔小姐,您已經連續幹了兩杯。二鍋頭可不是低度酒…」
放在桌上的雨柔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雨柔輕輕、非常輕地呼出一口嘆息。沒錯,都是無謂的煩惱。反正遲早要整理清楚,她該走的路早已註定。即便孤獨,即便獨自一人,可以付出真心的人…
「嗯?」
「我偶爾也會小酌一杯。」
「…嗯。」
雨柔小心翼翼地轉過視線望向吳泰民。這個直視前方握着方向盤的男人。兩年來不斷闖入她生活的男人。知道白雨柔是真正的女性後接近她,卻慘烈失敗的男人。然而這個男人在知曉雨柔的祕密後,反而以更大的步伐靠近了她。
好什麼好啊。臉都已經紅得發燙了。二鍋頭可是56度的烈酒。連續幹了兩杯還沒喫下酒菜,泰民不免有些擔心。
點的菜上桌後二鍋頭也擺了一瓶,雨柔毫不猶豫地擰開瓶蓋突然把它遞給泰民。突然接到遞到面前的瓶子,泰民立刻明白這意味着什麼,所以二話不說接了過來。
「說不定…?」
面對泰民的詢問雨柔裝作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離這兒不遠準備了中餐。疲憊的時候果然還是想喫刺激性強的料理。」
「嗯?」
這不是什麼高檔餐廳。準確地說就是隨處可見的那種中餐館。大廳裏統共只有五六張桌子,雖然大部分都坐滿了,但泰民和雨柔進來時正好有空位。
握着筷子的手晃悠悠的。泰民幫她擺正使不上勁的筷子,捲起幾根炸醬麪送到雨柔嘴邊。
泰民轉頭看向雨柔。那動作激烈得讓人擔心脖子會不會扭斷。瞪圓雙眼的泰民表情實在滑稽,雨柔不自覺地悄悄笑了出來。
氛圍是種魔法般的東西。明明度過了盡情享受的、許久未有的放下一切舒心暢快的一天,卻在目睹他人幸福的瞬間如此沉淪,無止境地持續沉溺。
雨柔遞出酒杯。泰民看着那杯子猶豫了——不得不猶豫。可即便如此,泰民還是像被什麼附身似地給她斟滿了。
「沒關係。我酒量比看起來要好。」
「我,那個。變異者…身份曝光的事。沒想到會…這麼痛快。」
「說不定,說不定…」
「不喜歡的話現在開始就別喝了。」
雨柔再次舉起酒杯。是不是喝得有點太快了,泰民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往那杯裏斟滿了酒。果然雨柔又一次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倒不如說坦率點更好。
『不對…別想這些沒用的。』
她因突然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而顫抖。沒錯,是吳泰民的聲音。吳泰民的聲音傳進了她耳中。那個呼喚她名字的人。唯一告訴她『你就是你』的人。吳泰民…
真熟練呢,真的。雨柔這麼想着。即便是向來不知疲倦的她,在主題公園瘋玩一整天后也難免積累疲勞。玩耍時未曾察覺的疲憊總是瞬間襲來,太過清淡的飯菜反而會讓人食慾全無。
「啊?」
- 白雨柔,就是你啊。
「去年要是…對我,像這樣,用這種方式靠近的話…那樣的話…」
雨柔這麼想着。
就在這時。
泰民閉上了嘴。這不是局外人能明白的事。不知情者,第三者本就不該妄加評論。
「而且很高傲。又冷又酷。意外地呆萌。讓人想保護您。啊,雖然有人說喜歡人需要理由,但我不是那種。」
「請說,雨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