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予他們以幸福的一天(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74 字
我怎麼沒有認識到,任何事情都沒有死刑重要,說到底,這是唯一真正使人感興趣的事情。如果我有朝一日能走出這座監獄,我一定去觀看所有的死刑執行。
——摘自阿爾貝·加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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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海洋明明就在窗外,這薄薄的玻璃窗卻像隔着千重屏障般厚重。雨柔望着窗外慶典的景色,拉上百葉窗後再次轉身。仔細想來,她從未享受過慶典。深陷在漆黑泥沼裏,只能硬拖着黏膩的腳步不斷掙扎的雨柔的整個二十代。
她的二十多歲並不那麼愉快。只有陰暗和黑暗罷了。現在想要享受也已經走了太遠的路,無法回頭。連那樣的心思都沒有了。
「還是下班吧。」
雨柔拎起了放在書桌旁的包。差不多該回家了——爸爸也還在家,回去的路上要不要買點壽司喫呢。要說隨便應付一頓的話,確實沒有比壽司更合適的了。
「…呼唔。」
雨柔收拾包的時候,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不對,這太奇怪了。心情很奇怪。外面傳來的音樂聲、學生們的笑聲、閒聊的聲音、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青春的聲音、活力的聲音。明明只是聽着這些而已,卻不知爲何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雨柔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是奇怪的心情。明明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她從未體會過這種情緒。爲什麼會感到這麼空虛呢…真是奇怪的心情。
- 咚咚。
「惠智小姐,不用特意打招呼了。請進吧。」
雨柔連是誰都沒問就回答了。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在享受慶典的時分,會特意來敲她研究室門的除了惠智還能有誰呢。大概是要說「我現在要進來了」之類的招呼吧,所以根本沒必要特意放行。
- 咚咚。
「惠智小姐,直接進來就行——」
- 我可以進來嗎?
帶着幾分神經質的雨柔聲音突然中斷。是耳熟的聲音——沒錯,太過耳熟的聲音。在那短暫的瞬間,無數念頭從雨柔腦海中掠過。不,我也要下班了…本該這樣回答的,可那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請進。」
門緩緩打開。男人的身影逐漸顯露在門後。雨柔凝視着那個身影。靜靜注視着。是泰民——他一手端着像是餐盤的東西,另一隻手提着飲料瓶。
「您正準備下班嗎?」
「嗯。打算…要下班的。有什麼事嗎?」
「嗯?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那個人到底在哪裏?爲什麼一直讓教授獨自待着?教授您…」
啊,太過了。這情緒太過激了。雨柔這麼想着,默默聽着泰民的話。或許是感情過度消失的自己的錯。回想起來,明明欠了泰民這麼多,雨柔爲何卻從未察覺。
「…我可沒保證會接受哦。再說了我…」
「我可以坦白說嗎?教授。」
有種奇妙的感覺。就像安靜的池塘裏撲通撲通地落下雨滴,到處泛起漣漪。但這並不全是壞事,真是奇怪的感覺。
「…泰民同學爲什麼非要對我做到這種地步…」
「我沒辦法放棄教授。我這麼死纏爛打跟着的人,居然被那樣唰地搶走…那種場面。不,不對。不只是那時候的事。」
「是嗎。」
「…我相信教授。我知道您很聰明,也清楚您很敏銳。全都知道。所以我相信您不會結那個婚。」
只喫了一口的海鮮蔥餅,就好像要堵在喉嚨裏一樣,雨柔握着筷子一動不動。泰民就像對什麼東西發火似的把蔥餅撕得粉碎塞進嘴裏,炒米腸也胡亂往嘴裏塞。粗魯至極的筷子動作赤裸裸暴露了他此刻糟糕透頂的心情。
但酒一下肚,人往往會變得更坦率。沒錯,就像延宇那樣。
話還沒說完。
「…我也不想獨自…」
雨柔沒有回答。雖然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回答,但無意識間脫口而出的話——我也不想獨自待着那句話,不知不覺就說出來了。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雨柔感到混亂。
但泰民有點不一樣。
她並非不懂孤獨。應該說是刻意迴避着孤獨。你爲何獨處,爲何身邊空無一人,爲何那人不來尋你,沒道理就該你獨自一人吧。爲什麼。爲什麼——
「…教授也是人啊。哪有人會想獨自待着呢。我不覺得奇怪。真的。」
雨柔的灰色瞳孔轉向了泰民。雖然依舊沒有說話,但雨柔望着那樣的泰民,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雨柔想着是否該打斷泰民。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麼呢。但泰民的話比她的思緒快得多。
哈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泰民放下了筷子。有酒味。雖然不至於爛醉但也是無法掩飾的酒氣。像個極其憤怒的人一樣,泰民解開襯衫的一顆紐扣,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裝滿紙杯的汽水被放在了雨柔面前。雨柔拿起筷子,看到那個杯子後又默默拆開木筷擺在泰民面前。然後再拆開另一雙筷子…
胸口悶得慌。雖然這話來得突然,但不知爲何胸口就是悶得慌。只要想到延宇就會變成這樣。本該比誰都更信任她的。最該信任她的人反而疏遠了——而且差點就給她留下無法癒合的傷痕。雖然時間線已經亂七八糟了,但雨柔一想到延宇就覺得胸悶。
木筷拆分徹底失敗了。被過分扯向一邊的筷子無疑是報廢了。雖然勉強能用,但已經變成怎麼看都不順眼的寒酸模樣。當輕聲嘆氣的雨柔握住那根筷子時,泰民的手伸過來從她手裏奪走了它。然後把原本擺在自己面前那副完好拆分的筷子塞進雨柔手中。
「對不起。教授。我好像有點喝多了。」
可泰民根本沒等回答就快速接了下去。
「您沒說讓我出去真是太好了。」
泰民默默凝視着那樣的雨柔。鬱火突然湧上心頭。這不正是追隨兩年都未能得到的女人嗎。那樣的女人,對泰民而言獨一無二的女人,竟被如此輕易得到。得到後卻又爲何這樣輕易傷害。爲何將她拋在這種孤獨裏。
「教授,我呢。」
「還真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讓人臉紅的話呢。當着人的面。」
說出那句話的雨柔嚇得猛地閉上了嘴。她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幸好還沒說完就意識到了。但泰民已經聽到了。
「憑什麼這麼說。」
泰民把僅有幾片青口貝和魷魚腿但料很足的海鮮煎餅推到雨柔面前說道。雨柔一邊把煎餅夾起來塞進嘴裏,一邊仍直勾勾盯着泰民。
「您是說未婚夫吧。啊,要涼了。快喫吧。」
泰民那天也看到了。雨柔當時處於怎樣的狀況。還有延宇當時在做什麼。正因如此才能這麼說。現在回想起來,雨柔欠了泰民很多。
「我這麼喜歡教授您,能有什麼辦法。」
「爲什麼教授總是這樣形單影隻?爲什麼您就…我實在想不通。難道大學規定教授身邊不能有人陪着嗎?」
咧嘴笑的泰民被雨柔瞟了一眼後拿起了筷子。正如泰民所說,如果實在不願意的話,大可以以自己要下班爲由讓他回去。說起來那才更符合白雨柔的作風。但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連說這話的念頭都沒閃過。
「我也討厭一個人待着。嗯,真的很討厭。」
甚至還嘆了口氣。
「一起喫吧。我也還沒喫飯呢。豆腐泡菜怕教授會想喝酒就沒買,買了蔥餅和炒米腸什麼的。飲料是汽水。」
泰民笑嘻嘻地大步走進研究室。然後就像那是自己的房間一樣,連雨柔都沒讓坐,就把盤子和飲料瓶放在了桌子上。
「啊,沒關係。完全不用在意。」
「別用那種東西。用我這雙不就行了。」
「教授您怎麼可能不懂孤獨。不管您現在有沒有患上變異症,您就是白雨柔,就是你啊。叫白雨柔的女人,不就是您嗎?但那個人去哪了?到底去哪了?這種慶典日子 未婚夫不是該來找您喝杯酒嗎?就把您丟在這種昏暗的教授室裏,這算、這算什麼」
「不是說過嗎。珍惜的人不是應該好好對待嗎?把珍惜的人那樣棄之不顧,這怎麼說得通呢。」
泰民沒有壓抑那股翻湧的怒火。反而覺得很好。他決定把那件事攤開來說。決定全部抖出來。希望雨柔能,哪怕稍微感受到一點。
哈——隨着粗重的嘆息 泰民的話戛然而止。雨柔依然沒有作答。但現在,似乎稍微明白了一點。
「…啊。」
「啊,想着您肯定還沒喫晚飯。順便也給孩子們帶點宵夜,就買來了。」
「也請喝點汽水吧。」
但泰民身上有酒味。雖然是雨柔不喜歡的酒味,但味道不重,還不至於讓人不舒服。真是個很會把握分寸的人啊——雨柔這麼想着。
泰民用木筷子咔咔戳着海鮮煎餅,泰然自若地回答。
正值慶典期間。實際上,泰民主導着系裏的氛圍,他喝醉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反而因爲酒味並不濃烈,只是微醺的感覺,倒也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吧?」
深綠色瓶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流下來。雨柔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慢慢起身坐到了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