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予他以她的一天(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414 字
無論是那不規則的心跳,還是紅豆色的鼻子上掛着的小水珠,或是眼角總是粘着的眼屎,還是有些粗糙的腳掌,就連打哈欠時呼出的獨特口氣,我都喜歡,我喜歡六花的全部,從頭到腳。
——摘自小川糸《獅子之家的點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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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還合您心意嗎?」
「不錯。正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我的口味…嗯,泰民同學應該很清楚吧。選得很好,原子彈開發者傳記片本來就少見。雖然突然出現情慾場面時有點措手不及。」
話變多的雨柔。那確實說明她心情變好了,泰民悄悄笑了。就是如此感情豐富的女人…白雨柔。想到大概只有泰民知道她這副模樣,他的心情變好了。
「那現在去喫晚飯吧。牛肉宴上您沒喫多少,應該餓了吧。」
「時間過去挺久了呢。是因爲電影太長了吧。」
「因爲是超過三小時的電影。我提前準備了餐廳,這就帶您過去。」
「準備得很周全呢。」
「因爲教授的一天沒那麼廉價嘛。」
現在纔是正題。泰民今天借用雨柔的時間,到目前爲止算是成功的。稱不上約會,只是喫了幾片肉喝了咖啡看了場電影,在泰民的標準裏這既不是約會也算不上什麼。
但這反而對雨柔有更好的影響。如果是和普通女人走那種流程反倒會產生反效果。泰民準備的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字面意義上讓女人站着不動也會被牽着走的緊湊流程,而是故意設計了寬鬆的流程。
輕輕地,一點一點,逐漸溼潤的程度。而在即將展開的正戲裏,泰民打算把雨柔猛地拽過來。
泰民的豪華跑車停在了首爾近郊一家幽靜的餐廳前。規模不大,裝潢也不華麗,陳設質樸,正是那種只有內行人才會尋訪的場所。將車停在僅能容納三四輛車的停車場後,泰民率先下車打開了副駕駛門。
「是友仙亭啊。這裏應該很難預約吧?」
「確實費了些功夫。雖然和教授您帶我去過的海源亭風格不太一樣。」
果然這類場所還是雨柔更熟悉。友仙亭——專門料理橫城韓牛中特殊飼養品種的餐廳。若非藉助父親吳承哲教授的關係恐怕難以訂到位。但若爲雨柔考慮,確實找不到比這裏更合適的地方。
「雖然教授鍾愛的松阪牛也很美味,但橫城韓牛毫不遜色。若您能給我款待的機會就太好了。」
正呆呆望着勉強憋笑的泰民的雨柔,噗嗤笑出了聲。剛好不讓人感到負擔的程度,彷彿要越界卻又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越界只停在那裏,真要說起來倒也算個高手。即便如此現在心情相當不錯所以沒關係。
「好的。這份好意,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本應是我來招待您的日子纔對呢。」
夾起一塊肉。
泰民笑了。
雨柔直視着泰民。
「我希望教授您,只是膝蓋擦傷的程度就好了。不是這種程度。這太過分了。對教授一個人來說負擔太重了。」
「…是這樣嗎。」
「反而更痛苦。看着教授痛苦的樣子,我也很痛苦。您刻意和我保持距離的樣子太明顯了,這讓我更難受。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但確實如此。」
筷子突然停住。雨柔靜靜抬起頭望向泰民。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只是單純叫名字嗎。到底什麼意思。
「教授,您在想什麼呢?」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雖說不是以這種方式,但想親眼看見教授倒下這件事確實不假。」
雨柔沒有回應這話,只是淡淡笑了笑。吳泰民太清楚她的喜好了。不知是去年那件事的後遺症,還是之後始終沒能徹底割捨。
只是機械地夾肉、喫小菜。
泰民像是喉嚨發乾般舉起杯子喝了口汽水。還沒喝上兩三口杯子就見底了,雨柔拿起瓶子往泰民放下的杯子裏斟滿。泰民沒說道謝,雨柔也沒期待這樣的回應。
「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這就是我的結論。」
「有人因爲告白太遲、太早、或是太倉促而錯過了。僅此而已。」
或許,她一直在等待這樣的話。無法確立自我身份的人,白雨柔。與因經歷磨難而比她更早定義自我的善佑不同,雨柔缺少這樣的契機。反而被隱藏起來,作爲其他存在生活的歲月太過漫長。
「我來烤吧。請把東西放下讓開位置。」
「是的。」
「…是的,我說過。」
正因如此,此刻泰民的話讓雨柔感到混亂。這難道不是從未聽任何人說過的話嗎。說你不是白宇成,而是白雨柔。
「從去年到現在,一直都沒變呢。」
「好啊。」
把肝臟往鹽碟裏輕輕一蘸,吧唧吧唧嚼着。像松鼠般進食的雨柔抬起頭望向泰民。沒有回應。只是表示在聽的程度,示意他繼續說下去的程度。泰民注視着這樣的雨柔稍作停頓後開口。
「因爲我也…是人類啊。會怨恨拒絕我感情的教授,也好奇自己到底哪裏不夠好。所以看到教授您…看到給我這種傷害的教授您,也想看您跌倒一次。」
泰民將翻烤了幾次的牛肉放到雨柔盤中說道。筷子無聲地移動着,泰民也是如此。或許這樣持續了很久。
因爲這份心意永遠不會改變。
呼——泰民長嘆了一口氣。啊,太被感情牽着鼻子走了。明明不該這麼急躁的。雨柔就在面前,情緒難免激動起來。這樣是不行的。
泰民的視線投向雨柔。
「…您就那麼喜歡我嗎?」
這就是被外界強行拋入世間的雨柔。天才、學界麒麟兒、富有、聰慧、美麗——這個擁有世間所有正面頭銜的女性,被套上的首個負面枷鎖:變異者。僅這一個枷鎖,就讓她所有的榮光黯然失色。
「不就是字面意思嗎。」
雨柔這才抬頭看向泰民。
或許從去年開始——不,從第一次見到教授時就是如此了。
「這算什麼。」
雨柔幾度欲言又止的脣間終於泄出一聲嘆息。
走在泰民身後半步的雨柔靜靜注視着他的背影。個子高挑,體格修長,穿衣品味也很出衆。光是站在那裏就足夠引人注目,這樣的他怎麼會迷上我這種半吊子女人呢——想到這裏不禁有些恍惚。
因爲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都不會改變。
那句話,本該從延宇口中聽到的。延宇那樣對我說才更合適。本該那樣的。明明本該那樣的…無法抹去的遺憾。在這遺憾中,雨柔沉默地繼續用餐。
「泰民同學。」
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今天聽老闆說新鮮牛肝和千葉到貨了。因爲都是教授您愛喫的,就拜託他們留了些。」
「…爲什麼不問我爲什麼要說謊?」
「我說啊,教授。」
雨柔沉默地夾起一塊肉喫着。低着頭的姿勢,在鹽碟裏輕輕一蘸的那塊肉。那肉確實味道不錯。完全不輸松阪牛的韓牛風味實在很好。
「…是這樣嗎。」
灰濛濛的眼瞳靜靜凝視着泰民。依然沒有回答。這是無聲的催促,示意他繼續往下說。泰民靜靜回望那雙灰色眼眸,再次停頓。雖說是藏在心裏已久的話,但比起甜言蜜語此刻這樣更合適。
「不愉快。」
「…啊,沒什麼。」
「是坐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是我曾經喜歡,現在也喜歡的人。名叫白雨柔的女人。這就是我的結論。白宇成…曾經是這個名字我知道,現在叫白雨柔我也知道。但我不認識叫白宇成的人。沒去找過。也沒去了解過。反正我眼前只有名叫白雨柔的…」
「我思考了很久。對我而言教授是怎樣的存在,是怎樣的人。您藏着我不知道的祕密,現在這個祕密暴露後我也知道了,此刻的您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人。」
「但這種方式不對。」
泰民停下話語望向雨柔。灰色的瞳孔直直注視着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問題的意圖,但雨柔正等待着那個回答。
雨柔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現在反而生出想聽得更詳細些的心思,不知他要說什麼呢。是啊,這樣也好。畢竟也不能說雨柔完全沒錯。
雨柔沒有看他。
「您太客氣了。」
「那按理說該覺得痛快纔對。」
「…所以,現在您看到我跌倒了——」
「我曾經…想看到教授您跌倒一次。」
「來點輕度醃製的吧。雖然是汽水。」
「泰民同學。」
用倒好汽水的杯子輕輕碰杯。然後啜飲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聽着冰塊哐當融化的聲響,兩人相對無言。直到切好的千葉和牛肝被端上來之前,他們都鮮少交談。
肉被整齊地碼放在烤盤上。雖然是按部位分開的肉,但兩人都沒到能憑花紋猜出部位的程度,只是沉默地望着那些肉。
「說不清。不太明白。只是。」
夾一筷小菜。
「那現在呢。我確實倒下了 …還傷得不輕。想知道看到這樣的我,泰民同學是什麼心情。」
她自己也多少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雖然腦海裏還鮮明殘留着男性的痕跡,但身體和荷爾蒙都在強烈主張着女性的身份。所以纔會自嘲是『半吊子女人』。明明只要找個好女人就行了。那樣就足夠了。可是爲什麼——
正發着呆突然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已坐在包間裏。中間是敞着大口的炭火爐,幾樣簡單卻整潔的小菜,還有盛着蘸肉鹽的碟子各一。
聽到泰民的話,店員放下肉盤和夾子倒退着走出房間。直到門輕輕關上,才終於響起肉烤熟的聲音。
但泰民還是把該說的話說完了。雨柔眨着眼睛靜靜注視着這樣的泰民——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默默望着泰民。
「爲什麼呢。應該覺得痛快纔對吧。」
「請用。」
「是。」
「…你說過想看我跌倒吧。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白雨柔。」
「您沒說過。這不算說謊吧。」
泰民也筆直地迎上雨柔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