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予她以匕首(1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44 字
人,即使在最深沉的絕望中,也依據美的規律,無意識地對生活進行着譜寫。
——摘自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
「啊…白雨柔患者嗎。剛剛出院了。」
「出、出院?」
「是的。」
「都出院了還能怎麼辦——」聽到尚赫的話,善佑滿臉遺憾地轉過身去。雖說要上課,但就在去看房子的功夫雨柔已經出院了,現在也沒辦法。本想打個電話又作罷。總覺得會平白給人添麻煩,心裏過意不去。
「聽說下週會來學校,到時候去拜訪就行。教授可能也覺得探病麻煩。」
「或許吧…」
但善佑的聲音裏透着滿滿的遺憾。對經歷那種大事的雨柔沒能幫上任何忙,這成了善佑心中揮之不去的遺憾。不過,無可奈何的事終究無可奈何。
就在善佑滿懷遺憾轉身離去的時刻,雨柔正坐着誠真駕駛的車回家。雖然還需要持續觀察情況,出院確實爲時過早,但雨柔堅持要出院。何況父親也是醫生,應該問題不大。所以雖然有些勉強,還是提前辦了出院手續。
車輛疾馳在通往雨柔家的路上。畢竟對患者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安心休養,而比起老家,雨柔的住處顯然更合適。因此父親誠真也得在雨柔家住上一陣子了。
「這還是第一次去你家呢。」
「確實呢。畢竟我也沒邀請過您。」
「都說養兒防老沒用。等你生出像你這樣的女兒,才能懂我的心情。」
聽到那句話,雨柔沒有回答。自從延宇離開後,雨柔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許這場婚事很難成功——她隱約有這樣的預感。
是啊,這話說得沒錯。雨柔沒向延宇坦白事實確實是她的錯。雖然無法認同延宇說她撒謊的指責,但被反問「難道不是隱瞞了真相嗎」時,雨柔也確實無言以對。
…這事真有那麼重要嗎?就算重要,難道不能慢慢來嗎?非得做到這種地步嗎?延宇感受到的背叛感也好,支離破碎的信任也罷,這些固然存在,但雨柔對延宇又何嘗沒有委屈。如今彼此心裏都留下了芥蒂,就算婚事成了,結局也絕不會美滿。更何況雨柔還沒豁達到能明知結局黯淡卻仍選擇走下去的地步。
「你打算怎麼處理柳畫伯的事?」
「啊?」
誠真突然的提問讓雨柔渾身一顫,瞪圓眼睛看向他——她正想着延宇的事,這問題來得彷彿被看透心思般,着實嚇了她一跳。
「父親有什麼好煩心的事啊。」
聽到父親這話,雨柔回到了自己房間。或許是時隔多日重回房間的緣故,剛推開門就聞到撲鼻的沐浴露香氣——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有了回家的實感,時隔這麼多天。
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那尊雕像整個兒從牀頭櫃挪到了地板上。然後轉身的雨柔朝衣帽間走去,剛走兩步,又猛地站住。呼——隨着一聲輕嘆的尾音,雨柔再次轉過身來。
「…嗯。」
雖說不會在生病的女兒面前抽菸,但看來終究還是需要尼古丁。抽完一根,又接着點燃一根。接連抽完三根菸的誠真將手中的罐裝咖啡一飲而盡,啪啪拍打身體撣掉煙味,這纔回到車上。
「你是我引以爲豪的女兒。雨柔啊。」
- 所以您熬夜就是因爲這個?
「一個人住稍顯寬敞。不過這樣也算不錯的房子了。反正打掃也不用你親自動手吧。」
誠真爲什麼煩心雨柔並不知道。男女之間總會發生這樣那樣的事,說些需要時間冷靜的話也很常見。當然從雨柔的立場來看,這種對話註定比普通戀人間的話更有分量,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不能說出口的話。
雨柔沒有回答。只是掰開手中罐裝咖啡啜飲了一口。被甜味浸透的廉價罐裝咖啡。但很好喝。甜的,非常甜所以更好喝了。不知爲何喉嚨發緊不太咽得下去。
站在那前面,雨柔呆呆地俯視着雕像。肩膀上鮮明的黑點。還有雙手合十的手勢。伸直的手掌如同祈禱般整齊又漂亮地伸展着。閉着眼睛的那張臉和雨柔一樣,所以終究該稱她爲雨柔。
重新拿起了放下的雕像。在又一次嘆息的末尾,雨柔把那個雕像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因爲現在還不到知道的時候,是啊——現在還不到時候。
「不用。你先去把衣服換了吧。別穿緊身的,換件寬鬆的。」
雨柔什麼話都沒說。雖然該反駁卻難以啓齒。面對父親從未有過的這番話,雨柔根本無從回應。只是靜靜抿着嘴,在手心裏來回滾動着罐裝咖啡而已。
- 很明顯嗎?
「沒。倒也沒有。」
「家裏收拾得挺乾淨嘛。還算欣慰。」
視線轉向堆在房間角落的泡麪盒。要是沒被父親發現這些該多幸運啊。接着目光又移回牀頭,最終停留在那座雕像上。
「怎麼,你是驚訝我好像能讀懂你的心思嗎?」
「…說要再給點時間。結婚不是應該先信任對方纔行嗎。」
緊接着,雨柔發去的那些令人臉紅的照片也在腦海中清晰浮現。於是她像被蠱惑般走到雕像前。明明進來是爲了換衣服,結果卻先站到了這座小雕像前面。
「別太掛心了。你什麼都不缺。金錢、名譽、地位、職業…你樣樣都是優秀的女兒。是我的驕傲啊。所以想冷靜期就冷靜,要分手就分吧。緣分這東西強求反而會出問題。放輕鬆些。知道嗎?」
「是啊。這房子我一個人怎麼打理得來。」
說着誠真從口袋裏叼出香菸。雨柔拿起中控臺上的打火機正要點燃時,誠真伸手推開了火機。
「是啊。不管怎樣,一個人搞不定的話,找人幫忙纔是明智之舉。」
「抽什麼煙要抽成這樣?」
「我去買點喝的。你稍等一下。」
「這算哪門子道理。不過倒也沒說錯。所以,他具體說什麼了?」
*
「好。」
「…畢竟那是事實。雖然沒說出全部真相,但既然說過『沒有祕密』,確實也算撒謊了吧。」
「嗯。」
之後好一陣子,誠真都沒有說話。接着車子拐進了路邊便利店的停車場。
「…沒法說不是呢。」
雨柔靜靜地俯視着那座雕像。生怕落上灰塵甚至用玻璃做了罩子蓋住的,乍一看很愛惜的那種雕像。靜靜望着它,延宇的臉也浮現出來。那句「再給點時間」的話也鮮明地,非常鮮明地浮現出來。
「夠了。我還沒混蛋到在生病的女兒面前抽菸。只是叼着解解癮。」
「柳畫伯對你說重話了?」
聽到這話雨柔默默放下打火機。仔細想來誠真確實沒在她面前抽過煙。只是通過那若有若無的煙味知道父親抽菸這件事。或許正因如此雨柔並不太討厭煙味。菸草的氣息,終究也是父親的味道啊。
- 沒錯。是想着雨柔小姐雕刻的!
「您先坐那兒吧。我去給您倒點水。」
- …這該不會,作者先生,這個是我嗎?
沒等雨柔回答,誠真就下了車。年輕的女兒留在車裏,年邁的父親走向便利店。不久後從便利店出來的誠真將一罐甜味咖啡通過車窗遞給雨柔,自己卻走向店旁設置的吸菸區。
- 哐啷…
「他說你撒謊了?」
「…還不是因爲鬧心。」
雨柔因那句話猶豫了。說實話真的可以嗎,父親會不會失望。本來就要繼承財團的事業,他應該很期待結婚這件事吧。這樣真的好嗎。
剛踏進家門父親的評價就接踵而至。雨柔不在的期間,阿姨也認真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家裏乾淨整潔,收拾得井井有條。太好了——雨柔撫着胸口舒了口氣。
「這樣啊。」
「正因爲是父親啊,正因爲是父親。想着是不是因爲死去的你母親,或是我。是不是父母哪裏不足,哪裏欠缺才讓你患上那種病。過着和其他孩子不同的人生,連結婚都不能隨心所欲,纔會讓你聽到那種話——就是這種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