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予她以匕首(7)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823 字
「可以哭的。盡情哭出來就好。因爲現在不哭的話以後也沒什麼機會哭了。」
——摘自binibig《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第63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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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柔不是小孩子了,如今已是長大成人的年紀。至少懂得分辨是非,也明白凡事——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有其自然規律。所以當她短暫打開手機時,只是粗略掃過屏幕上堆積如山的短信、聊天消息、郵件以及無數未接來電等通知,就把手機扔到一邊。
或許如果設置成解鎖後立即顯示消息內容,她的反應會有所不同,但現在並非如此。僅僅顯示發件人的通知列表像流水般排列着,根本提不起她的興趣。
『…等有空再一次性處理吧。』
雨柔就這樣把手機扔開,重新躺回病牀。反正醫生說過至少還要住院一週,總之。既然如此,她現在不想爲其他事情費神。
困擾她許久的頭痛此刻已徹底消失,她心情大好。就像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在一場傾盆大雨後露出清澈的蔚藍天穹那般,她的心情也是如此。那些糾纏不休、令人心煩意亂的瑣碎全部煙消雲散,這種清爽的感覺實在令人愉悅。
這間病房與社會完全隔絕。無論是學校、學生還是其他熟人,全都與這裏斷絕聯繫,成爲只屬於雨柔的獨立空間。這正合她心意。久違的獨處時光令人神清氣爽,心情舒暢。
『變成停課了呢。接下來一週都會停課吧。』
這是雨柔被聘爲教授後首次停課。至今從未停課過一次,這一週左右的停課又算得了什麼。人生總有這種時候嘛。懷着這種絕不符合她挑剔性格的鬆散想法,雨柔躺在牀上慵懶地閉上了眼睛。
話雖如此,爲什麼延宇連個探病都不來呢。再怎麼着也不至於這樣,雖然本就沒指望他能像純愛劇那樣守在牀邊等我睜眼,但這樣連面都不露實在讓人感覺怪怪的。剛醒來時父親讓聯繫延宇,嘴上答應了但雨柔其實並沒聯繫。畢竟說到底還是個病人嘛。而且延宇說好要來看她的日子就是今天…所以想着至少會來探個病吧。
『是出什麼事了嗎?還是說,真像他說的斷不開和那些朋友的交情?』
這念頭剛冒出來雨柔就不自覺地皺了臉。不,應該不至於吧。不過…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再這樣胡思亂想只會讓消極情緒蔓延。深知這點的雨柔決定先擱置思緒,主動給延宇打個電話——她這麼想着。
沒必要死撐自尊心。主動聯繫又不會傷自尊什麼的。想到這裏雨柔再次拿起手機。解鎖屏幕,正要給延宇撥電話時——
- 雨柔啊。
「嗯。善美。」
是善美。雖然電話來得突然,但雨柔沒有理由拒絕善美的來電,便爽快地接了。
- 我聽說了。據說你倒下被抬走了。
「…嗯,對。」
- 沒事嗎?身體怎麼樣?疼的地方不要緊吧?
教授。
雨柔啊。
雨柔失去色彩變得渾濁的眼眸中掠過一道銳光。她已鎖定明確目標。那裏存在着最可疑的嫌犯。
「…是。」
- 還有你…
- 我沒事的,你能不能坦白說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善美輕聲嘆息的聲音。無法理解那聲嘆息的含義。向來保持冰冷理性的雨柔,此刻被髮燙髮熱的頭腦弄得無法正確判斷狀況。
- …雨柔啊。
- 老實說吧。
雨柔緩緩深呼吸。隨後反覆眨動眼睛。短暫銳利目光過後,原本失神的眼眸隨着每次眨動漸漸恢復神采。即便在這種狀況下,她敏銳的頭腦仍在冷靜分析局勢。
這大概確實沒錯。醫生受法律約束,沒理由到處宣揚這種事。那三人中肯定有人做了這種事。雖然覺得應該不是延宇。
「嗯。」
「嗯。幸好…沒錯過黃金時間所以沒事。謝謝你擔心我。」
誠真此刻異常想抽菸。坐在牀上的雨柔臉色慘白得與剛纔判若兩人,憔悴得彷彿魂都丟了。在雨柔面前從不沾脣的煙,現在卻變得如此迫切。
怎麼會知道的。怎麼?到底怎麼?誰都不知道、無法知曉的那件事?還是說善美像素琳那樣調查了?不,善美不可能那樣。不可能那樣的,那到底是怎麼。
與其被世界壓垮,不如說已學會反過來壓制世界的年紀。再加上她是資本主義的勝利者,有着敏銳的頭腦,也掌握了圓滑的處世技巧。必要的武器都已握在她手中。比起癱坐在地,她仍保有無論如何都要堅持站起的意志。所以她很清楚現在該做什麼。崩潰是醜陋的。
「早就知道了。」
「啊,既然您知道的話…」
變異症。
- 啊,真是萬幸。聽說你暈倒了,我不知有多喫驚。
- 你,得過變異症嗎?
雨柔呼哧呼哧地倒着氣,艱難地按下了牀頭的緊急呼叫鈴。按鈴後沒多久,父親白誠真就哐當推門而入,看到她的模樣大驚失色,立刻讓她平躺下來。
白雨柔。
「…柳畫伯、吳泰民、尹素琳…我認爲就在這三人之中。這個推論很合理吧。」
肯定是尹素琳乾的。若非她所爲,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做這種事。既沒有比她更口無遮攔的人物,也不存在這般輕視人命的傢伙。
- 雨柔啊。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變的。我是你的朋友,以後也會是。所以別太受打擊了。
雨柔沒能立即回答。善美的提問簡短至極,既非詢問善佑是否患病,也不是打聽別人情況。這是直指白雨柔本人的提問。面對這個毫無修飾直刺而來的問題,雨柔語塞了。
善美反常地猶豫起來。由於她長時間沉默,雨柔心中湧起某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或者說是不祥預感。聽筒裏只傳來善美紊亂的呼吸聲,連帶着雨柔也被捲入莫名的焦慮。究竟要說什麼?爲何如此躊躇?相識以來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 雨柔呀。在聽嗎?
誠真相信雨柔的判斷。因爲是自己的女兒,信任是理所當然的。但即便是這麼聰慧的女兒,也有可能會犯錯。
估計學校裏已經傳遍了吧。雖然不清楚暈倒後具體怎樣,但在學校發生這種事想必引起了不小騷動。想到這裏,雨柔便沒有特意否認。
「啊,呃。」
「這應該是答案吧。因爲我和那位同學面談時暈倒了。看來是那位同學散佈的消息呢。」
「啊,父…爸爸、爸爸…」
是不輕易崩潰的年紀。
「…….」
「呃,嗯。好的…」
「得讓世界知道什麼叫害怕。」
雨柔的聲調稍微提高了。因善美而引發的不安此刻火勢更猛,正朝着雨柔蔓延。不安在加劇,就在雨柔終於要爆發煩躁的那一刻。
「…在、在聽。」
呼吸變得急促。她喘着粗氣放下手機,砰砰拍打胸口。四面八方傳來人們的喊聲:變異症、你變異症、雨柔啊、白雨柔、教授、變異症、騙子。
「嗯。」
「本想先查明情況再告訴你。目前已確認是你曾就診的醫院出了問題…你的瞳孔數據引發這場風波。如你所知,醫生有義務保護患者隱私。這不僅是道德問題,更是法律問題。」
「…我也不是該繼續這樣的時候了。」
TS。
「如果那個醫生說的是真的,如果是失誤,以爲那三個人是監護人…以爲他們已經知道了就隨口說出來。這種情況就無法追究法律責任了吧。」
正因如此只要小心醫院就好。反正誠真也是醫生,根本不成問題。年輕時沒得過需要去醫院的大病,稍感不適就直接飛去找誠真診治便是。原以爲這樣就能萬無一失,可這份僥倖終究迎來了破滅。
誠真的話讓雨柔沒有特別回應。只是靜靜地抬起頭望着誠真。年齡不是白長的。她已三十多歲,現在也不是被世界壓垮的年紀。反而是懂得適度運用手中力量的年紀。
- 沒關係,雨柔啊。嗯,好的…所以說,你出院後至少見個面吧。到時候再聊也行啊。對吧?
而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時,雨柔的眼神已冰冷地凝固併發着光。比之前更冰冷、更冷靜、更駭人。反而更加凜冽地閃爍的眼神。即便祕密被揭穿,她也並未輕易崩潰。反而在聽到尹素琳名字的瞬間,那雙炯炯發亮的眼睛比以往更加冷酷無情。
話還沒說完雨柔就慌忙掛斷了電話。用顫抖不止的手想打開通訊錄找善佑的號碼,結果手指打滑誤開了通訊軟件。
誠真不敢直視女兒那隱含「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意味的眼神,長嘆一口氣。怎能將真相說出口?難道要坦白你父親爲無辜的你編造的——替你承擔的那個祕密已天下大白嗎?
「沒有根據可不能這樣判斷。可能會冤枉好人的。」
「到底怎麼了?」
三十多歲就是這樣的年紀。
而且變異的痕跡也顯現在瞳孔裏。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就是證據。光是瞳孔顯現的痕跡就有金瞳、赤瞳、銀瞳、白瞳等千奇百怪的種類,其中灰瞳並不顯眼。要細看才能發現,而要想看得那麼仔細必須和雨柔很親近,因此用戴了隱形眼鏡的說法就能矇混過去。
「這、這個,呃,怎麼…」
「沒錯。據說是第一個發現你暈倒的學生。」
那一瞬間雨柔僵住了。變異症,變異症…曾向她襲來的災難、浩劫、禍患。但之後無人知曉地流逝了。其間看似無事發生,卻在善佑身上重新顯現的那個東西。此刻它正通過善美再次逼近雨柔。
騙人的。
「……尹素琳同學,當時也在我被送去的那個地方嗎?」
喘息中呼喚父親的聲音劇烈顫抖着。哪怕失去意識也好受些,偏偏又昏不過去,只能不停喘粗氣。過了好久,父親照料雨柔許久後,她才終於平靜下來。
數百條消息瞬間淹沒了她。清一色都是變異症、變異症、變異症…雖然她手機裏存的電話號碼沒幾個,但通訊軟件裏的聯繫人可不少,這些與她有淺薄交情的人們全都發來了相同的消息。
難道要坦白全世界的喧囂目光和脣槍舌劍都指向你嗎?此刻明園財團理事長收到的舉報信和記者來電正如潮水般湧來——這種事怎能實言相告?終究不忍開口。比起我承受的萬箭穿心,孩子挨的一箭就足以致命。誠真又嘆着氣用冷水抹了把臉。
「……是的,沒有根據。總之那三個人裏肯定有曝光我的犯人吧。」
說謊精。
騙子。
雖然沒人說過這種話,但雨柔就是這麼覺得的。騙了所有人,就是這樣。
即便外面暴風雨肆虐,也不會輕易倒塌搖晃的年紀。
- …看來是猜對了呢。如果難受的話不回答也沒關係。
誠真的女兒,雨柔。白雨柔很幸運。不,準確說當時應該叫宇成,總之很幸運。變異症發作時正值暑假,而且是在家裏。誠真也正好在家。所以能悄無聲息地在家裏完成變異。
「你打算怎麼辦?」
詐騙犯。
「雨柔啊,雨柔啊!這是怎麼了,雨柔啊!快清醒過來!」
變異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