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予她以匕首(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29 字
我們因爲活着而活着,就像因爲愛而愛一樣。曾幾何時,在心滿意足的生活中,我以爲只要與他共度時光,便能永遠活下去。而恰恰是這一點,讓我感到絕望。我們共同的生活必將終結,而我,終將被獨自留下。
——摘自柳真木《向奧克塔維亞致敬》
(*우리는 살아있기 때문에 살아있다. 사랑하기 때문에 사랑하는 것처럼. 한 때 나는 만족스러운 삶의 한가운데서 그와 함께 시간을 보내는 것만으로도 영원히 살아갈 수 있을 것 같았다. 그리고 바로 그 점에 절망했다. 우리가 함께하는 삶이 반드시 끝나리라는 것. 나는 혼자 남겨지리라는 것.
ㅡ 유진목, 「다스옥타비아」 中)
*
『咳咳。』
延宇走下出租車,環視着眼前氣勢恢宏的大學園區。或許將大學稱作園區有些不當,但確實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詞了。
明園大學雖不是大韓民國聲譽最高的名牌大學,但也是名列前三的學府。若論佔地面積,則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這裏以圖書館聞名,以廣闊著稱——或許再過幾年,等培養出更多傑出校友後,就有可能躋身國內頂尖名校之列。
望着這番恢弘景象,延宇不禁有些氣餒。他就讀的精英大學在聲望上並不遜色,但或許因爲他的學生時代與這種校園浪漫相去甚遠。
總之,延宇必須進入那座象牙塔。爲了見到雨柔,他必須這麼做。延宇飛快地跑到遠處內側的校園地圖立牌前,盯着地圖尋找文科學院的位置。雖然步行距離看起來相當遠,但反正時間還很充裕,應該沒問題。
延宇內心有些緊張。或許是因爲沒在韓國上過大學,他對韓國大學校園充滿好奇。他邊走邊環顧四周想看看這裏是什麼樣子,這副模樣與其說是傻氣,倒更像一幅畫,因此有不少學生像看鄉巴佬似的打量着他。
當然其中那些女生們,在延宇的身影逐漸靠近時,都像傻子似的張大嘴,忙不迭地直勾勾盯着他的臉看。
四月末臨近的大學街上流淌着青春。期中考試結束後慶典將至,這份臨近慶典的悸動如雲朵般飄蕩在青春的空間裏。
「那、那個。」
正橫穿校園的延宇因某人的呼喚停下腳步。轉頭看去,一位扎着馬尾辮的女學生正紅着臉望着他。
「有什麼事嗎?」
延宇剛問完,原本就泛着紅暈的女學生臉蛋更是火辣辣地燒了起來,浮現出淡淡的紅柿色澤。
「那、那個…能、能不能留個聯繫方式?要不星stagram賬號也行。」
「啊,嗯。星stagram我沒在用所以沒有,聯繫方式也不太方便給呢。」(*星stagram,指代Instagram。)
延宇咧嘴笑着回答。那當然。畢竟從今往後能擁有他聯繫方式的女性只有唯一一人了。無論這世上來的是誰,延宇的聯繫方式都已成了絕不能交出的東西。
「爲什麼啊…?」
雨柔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時,偷偷瞥了眼掛鐘。4點25分…假設延宇比約定時間早10分鐘到達,那麼還剩25分鐘。只要在這段時間內談完所有事並結束會面就行。
「話是這麼說,但我心裏還是過意不去。」
無法成形的話語連好好說出口都顯得喫力。連這都沒意識到的雨柔,正手忙腳亂地試圖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抓住桌子、抓住桌角想要站起來,或許連那隻手是否真的碰到了桌子都無法確定。
「那個,教授的工作證什麼的…關於您哥哥的事,那些其實本該直接相信的。」
啊,真是難纏。雨柔現在開始有點煩了。這樣下去延宇都快來了。瞥了一眼手錶已經40分鐘了。不能再拖延了,既然說了客人要來,也是時候把素琳趕走了。即便如此,素琳似乎以爲雨柔和自己更親近了,還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這有什麼關聯嗎。根本毫無關係吧。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當時宇成已經感染了TS變異症,變成了白雨柔。正因如此,宇成和雨柔的出現時間當然不可能重疊。像交接接力棒那樣交替出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這種話,總不能直接說出口吧。
「好了,那麼素琳小姐,現在時間到了…」
*
「啊,原、原來如此…!明白了!」
該說是有點火大呢,還是該說有點…該怎麼形容呢。素琳還在那絮絮叨叨地說着,但雨柔根本沒在聽她講話。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頭痛又開始隱隱作痛,眼看又要發作。
現在,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啊,啊…呃,呃呃…」
「不過看來你學習很用功。近代史成績非常好。」
「…是的。」
「不是那樣嗎?白宇成…呃,教授哥哥從媒體和新聞上消失後,教授就出現了,之後哥哥的痕跡完全消失了。從那以後就只有教授的消息了…之前明明連教授的痕跡都沒有呢。」
「啊,沒,沒事。真的沒事。就,就是有點頭痛…」
「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素琳同學既然已經道過歉,我也接受了…」
雨柔的手指微微顫抖着。這個14年來從未被人發現、誰也不知道的祕密。難道就這麼不堪一擊,讓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輕易看穿了嗎。本不該如此的。
雨柔朝素琳擺手示意她別再說下去。
「教授,您沒事吧?」
「——所以我還以爲教授是TS變異症患者呢。」
處理得太乾淨反而會出現這種問題嗎?還是說應該再做些什麼?父親明明說過處理得很完美。這樣深挖會露出馬腳嗎?現在該怎麼應對纔好?
雨柔不自覺地跪倒在地用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按着額頭,搖着頭拼命試圖保持清醒。
但礙於教育者的立場,雨柔無法趕走素琳。
「是…對不起。」
面對滿臉失落的女孩,延宇露出帶着歉意的靦腆笑容。既覺得難爲情,其實心裏又有點小得意和驕傲。反正也不能跟別人炫耀,但想着自己這樣也算不錯了吧。
劇烈的頭痛愈發嚴重。現在每次呼吸都讓頭痛加劇。心臟每跳動一次,隨之而來的脈搏就像在腦內敲鼓般喧鬧。
從指尖開始血色褪去,只覺得越來越冰冷。原本就有手腳冰冷的毛病,現在更是冷到刺骨。
雨柔的動作瞬間停滯了。
「所以您要真是變異症患者的話,這些話不就全都對上了嗎…」
望着女學生啪嗒啪嗒跑遠的背影,延宇微笑着轉過身去。在文科學院——在那五樓的教授樓層,雨柔正等着他歸來。
換言之,即將成爲有婦之夫。
「所以我也在網上查了查,結果和我想象的差太多了…那個叫白宇成的人和他的妹妹,教授就像交接接力棒似的突然出現…」
眼前並非發黑。反而正褪成慘白。腦海裏,彷彿有什麼東西突然堵塞般,陣陣抽痛的頭痛愈發來勢洶洶。
但僅此而已。蒼白褪色的世界像耗盡電量的手機般,滴——地一聲熄滅了。
但素琳話語中那些微妙的語氣,此刻所有箭矢都指向雨柔,每一句都化作致命傷折磨着她。
素琳的道歉對雨柔毫無價值。實際上,不做也無所謂。雨柔雖然記得素琳做錯了什麼,但也僅此而已。素琳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就算做了什麼,顯然也無法對雨柔造成任何打擊。
「起、起來……啊……」
「是嗎?」
「因爲我馬上就要結婚了。」
「嗯,是啊。早點來會更好吧?畢竟。不過總比一聲不吭悄悄溜走要好。」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站在他那邊。對於連一個血親都沒有的他來說,朋友——雖然不知道能否稱那些人爲朋友——但正因爲還有這些所謂的朋友,延宇才能在這險惡的世道中不被孤獨吞噬而活下去。
不速之客…雖然這麼說有點抱歉,但雨柔對素琳的心情用這句話就能概括。不請自來的客人,未被邀請的客人。比受邀賓客更早登門的未邀之客。
但因爲雨柔的存在,因爲曾企圖傷害她,他毫不猶豫地切斷了與那些朋友的聯繫。如今即使再無人站在他這邊,他也絕不後悔。
抽屜裏的,那頭痛藥。不知爲何偏偏是現在。偏偏此刻襲來的頭痛,偏偏此刻出現的素琳,又偏偏此刻提起那件事——最近幾天在她不知情時積累的壓力此刻達到了頂峯。
夠了,夠了。
雨柔向素琳伸出手,緩慢卻堅定地搖晃着站了起來。頭痛藥,她需要頭痛藥。需要雨柔抽屜裏那種強效的頭痛藥。但腦海裏,那悸動的頭痛,那脈搏,隨着心臟的跳動眼前開始天旋地轉。
反正話題往沉重的方向發展也沒什麼好處。所以雨柔乾脆把話題轉到素琳的考試成績上。她沒說謊。實際上素琳的考試成績很好,雖然比南尚赫稍遜一籌,但在系裏也是名列前茅。
「咖啡好了。」
雨柔一邊啜飲着咖啡一邊默默聽着故事。雖然試圖轉移話題,但這位名叫尹素琳的學生不知是沒眼力見還是沒腦子,又把話題拽回了原點。
她不可能知道什麼,更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跡。
「因爲我比較喜歡那個時代。」
「沒能早點來拜訪並向您道歉,真是對不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