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予她以噩夢(4)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58 字
生理上…不是喜歡討厭的問題,性別改變了人又不會變。要是性別變了人就變成另一個,那等於是用性別來定義人格。就算性別變了,那個人不還是那個人嗎?原本是好人就算變了性別也是好人,討厭的人就算變了也還是討厭。
——摘自binibig《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第50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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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民突然想到的就是這個。那個,就是說之前從雨柔那裏聽到的回答突然閃現在腦海中。但善佑的提問並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在詢問關於變異症的事,而是在問泰民眼中善佑是男是女,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泰民閉着嘴攪動烏冬麪碗。生魚片蓋飯已經喫完,正在解決烏冬麪時,殘留的油豆腐隨着筷子無目的地晃動。是男是女…這個,該怎麼回答才能不讓善佑受傷呢。那麼回答是男人才是正確的方向吧。
但泰民並不這麼認爲。回答是男人讓他相當猶豫。在判定性別時依據肉體還是精神,這實在是個難題且難以解決的哲學命題。要泰民在短時間內思考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前輩也很難回答啊——」
「我,覺得你是女人。」
「誒?」
善佑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泰民呃哼、地輕輕假咳了一聲避開善佑的視線。明明已經回答了,但善佑那要求解釋『爲什麼這麼想』的目光實在讓人不願對視。這該怎麼說呢,其實倒也不是毫無根據的胡扯。
「…記憶本來就是會隨着時間流逝消失的。如果意識、頭腦能決定一切的話,記憶就應該永遠留存吧。雖然不知道,善佑你現在可能因爲殘留着曾是男性的記憶而感到混亂,但我覺得這種狀態很難長久維持下去。」
善佑聽着泰民的話點了點頭。是啊,這話確實沒錯。就像善佑兒時的記憶如今已變得模糊不清那樣,隨着時間流逝,他的童年與少年時光終將化作朦朧的回憶逐漸淡去,最終如同落入水杯的一滴墨水般消散無蹤。
而且,從現在起以女性身體感知的種種將會成爲嶄新記憶層層堆疊。比如當男人時根本不愛喫的甜點啦,喫辣食會心情變好的體驗啦。曾經身爲男性時喜歡的東西現在失去興趣,反倒開始愛上當男人時討厭的事物。
「我覺得最終還是要看肉體。就算你曾經是男人,以男性身份活了20年,但現在的你…沒錯,在我看來。你就是女人。這樣回答夠清楚了嗎?」
「嗯。」
泰民短暫地注視着善佑,呼嚕嚕地灌下綠茶。善佑正攪動着剩下的烏冬麪碗,撈出油豆腐塊吧唧吧唧地啃着,那模樣讓他聯想到兔子。這個比喻若是從前的善佑根本不可能成立,但對現在的善佑而言卻再貼切不過。
「仔細想想也不是你的錯。」
泰民沉吟片刻再度開口。猶豫再三,躊躇再三,終究還是非說不可的話。
「…啊不對。我表達得不太準確。其實沒必要這麼較真。」
說到底那個變異症又不是本人能控制的,自然也不該用對錯來衡量。所以局外人說三道四本就荒唐。最近泰民對這類話題發言變得謹慎起來。或許是經歷種種後考慮問題稍微深刻了些。
「…雖然有點冒昧,但善佑你能依靠尚赫的存在好好適應的話,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別在意別人的眼光。多想想你自己。重要的是你。」
在哐當作響行駛的電車上,抱着尚赫書包坐着的善佑現在乾脆把臉埋進那個書包裏,一副不想再交談的樣子。是要睡覺嗎,但從未見過善佑在電車上睡覺,所以應該也不是。最終這意思大概是別再搭話了吧。尚赫想到這便默默閉上嘴,靜靜俯視着善佑的頭頂。
「別鬧,大半夜的。這夜路危險。可是市場衚衕啊。說起來我們家也不算多安全。我出門後記得反鎖。」
你現在的學費打算怎麼辦。家裏會給嗎——尚赫沒能把湧到嘴邊的話說出口。畢竟沒必要說些多餘的話惹善佑不高興。
「嗯。實話。說謊反而會讓我生氣。」
*
「今天也去打工?」
送過去根本不費事。反正他也沒走遠,跑着送去馬上就能回來。趁出門順便買點晚飯配菜吧。雖然寄人籬下但從不擺臉色的尚赫,能這樣幫上忙也挺好——這麼想着,善佑蹬上運動鞋握住鐵門把手。噠噠地跺了兩下鞋尖穿好,推開門時陽光裏赫然立着道逆光的漆黑剪影。
而且才認識一個月。
「嗯,那我出門了。」
「什麼事都沒有。」
「這是爲我自己好,還是爲你好才說的?」
「坐着別動。我給你弄點零食。」
「我說錯了。是反的,反的。」
「那我走了。不用出來送不如多複習。畢竟是期中考試。」
「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果然如此。」
「那只是個契機。仔細想想他們說的也不全錯。」
尚赫推門走出閣樓房間。善佑正打算洗碗,想着先幹完這個再把門鎖上——正這麼想着,剛轉身走向水槽的瞬間。
「嗯。總之先喫完這個再去店裏喫晚飯。先喫沙拉再喫飯血糖上升慢反而有好處。知道嗎?」
「我說什麼了?」
善佑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沉浸在思緒中的尚赫猛地回過神來。尚赫有些尷尬地對正用圓溜溜眼神仰視他的善佑點了點頭。
「啊,這小子,讓他帶走的居然落下了…」
「和泰民前輩喫過飯了?」
善佑沉默着努力回憶。不,自己應該沒說過那種話,總覺得不太對勁…
「在你眼裏我是男人還是女人?」
銀色的頭髮現在已經不再藏在帽子底下。反而隨意紮起來的華麗髮色完全暴露在外。確實比起從前,善佑在展現自我方面大膽了許多。雖然過去絕對要遮掩隱藏的頭髮現在完全暴露着,但比起以前沒那麼在意了,這勉強算是件好事吧。
「…是因爲剛纔那些人說的話嗎?」
「知道啦你快走吧。」
「今晚也去接你。」
「嗯。除了週四基本每天都去。」
直到現在善佑纔開始思考,在旁人眼裏這會是什麼光景。並非從未困惑過自己的性別,只是接踵而至的劇變讓她連思考性別都成了奢侈。
屬於她的地獄。
「你當自己是算命先生?整天把擔心掛嘴邊。我是三歲小孩嗎?」
無視尚赫的嘮叨,善佑從冰箱取出沙拉和雞胸肉。順便拿出小罐裝的沙拉醬。這種預先調製的檸檬基底醬料冷藏保質期長,口感清爽不易膩。
「女人。」
「…要實話?」
那裏,矗立着地獄。
「知道啦…」
「那我走啦。把門關好。這兒治安可不咋樣。」
「這話也聽出繭子了。」
「有空來接我不如複習。期中考試馬上開始了,哪有時間來接我?」
其實根本無需糾結。尚赫每晚都在慾望中掙扎。任誰看善佑都充滿魅力,美得不可方物。若是沒見過善佑男兒身時的模樣,若是不知情,尚赫恐怕會想這等美人爲何獨獨對我青眼有加。
聽到善佑的提問,尚赫差點噗嗤笑出來。但善佑的表情無比認真,尚赫便收起即將爆發的笑意,直視着對方。
「嗯。」
善佑撓着臉頰自言自語,似乎並不意外。尚赫也不明白這話的含義。但見善佑連失望的神色都沒有,只覺得慶幸。
「又提那件事…」
「這就算答覆了。謝謝您。」
「…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到這話,善佑吧唧吧唧地用力嚼碎嚥下了正在喫的油豆腐皮
「我們善佑,原來在這兒啊。」
「喂,南尚赫。」
尚赫心裏暗自複雜。倒不是特別好奇他們具體聊了什麼。但現在,至少想知道善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個住在豪宅的人是自己離家出走來尚赫家的嗎——至少該知道這個理由,才能決定自己該怎麼對待善佑——
「唔嗯。」
「啊,謝謝。」
「不行。喫點零食才能減少正餐分量幫助減肥。運動一百年也沒用,那根本減不了肥。減肥靠的是控制食量,運動只是增肌手段。懂嗎?」
「不是,剛纔那句話。前後順序是不是反了?」
回家的路上,尚赫和善佑的對話進行得不太順暢。主要以尚赫提問、善佑回答的模式展開的對話,與直到今天早上還完全相反的情形形成了鮮明對比。
「啊,別嘮叨了趕緊走吧。」
「還有換洗衣服我洗好了。放在口袋裏記得帶走。用塑料袋包着不會串味。記得換好再回來。」
所以,說到這種程度應該足夠了吧。
「總之你給我減肥。運動增肌塑形。我敢打包票,你瘦下來絕對是個帥哥。」
「什麼零食…你也累了直接休息吧。」
這也是許多TS變異症患者會經歷的事。所謂意識與肉體的不匹配。事實上因此最終無法承受而選擇自殺的人不計其數,還有很多人因無法正常生活而淪落爲貧困階層。雖然善佑也沒能擺脫後遺症,但或許她反而是比較幸運的。
「是…這樣嗎?」
「…幹嘛?」
如今這些波瀾稍平,這份困惑終於浮出水面,善佑想聽尚赫給出答案。
女人和男人同居。
尚赫的回答沒有立刻回來。善佑戴着衛生手套,將切碎的雞胸肉撒在沙拉上並加入醬料拌勻,這時他回頭看向尚赫,發現對方也正用古怪的表情盯着自己。
對着因嘮叨學習而皺緊眉頭的善佑留下笑容後,尚赫穿上鞋子站了起來。轉身時,善佑正戴着橡膠手套朝尚赫揮手。
善佑邊嘟囔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尚赫後背,兩人走進閣樓房間。脫鞋放進鞋櫃,揹包也卸下來——
「你問『這是爲我自己好,還是爲你好才說的』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