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予她以她(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32 字
爺爺把煙在咖啡罐裏摁熄,凝視着我。那是一張想藏起對我心疼的臉。因爲是不善於隱藏感情的人,所以那種感情原原本本地映射在臉上。爺爺知道我掉進了泥潭。他肯定知道誰都不認可我的人生,所以纔想用那種方式來安慰我吧。
——摘自崔恩英《祥子的微笑》
*
「這個,這個是什麼。善佑同學,請直視我的眼睛。」
是笨蛋嗎。怎麼會不知道這個。有必要特意問嗎——雨柔強壓着腦海中浮現的念頭逼問善佑。希望聽到否定的回答,希望對方說只是自己不小心,或是偶然間——這胸脯上,因掌印留下淤青,期盼着這樣牽強的解釋能脫口而出。明明知道絕無可能,根本不會有這種僥倖。
「…….」
善佑無法直視雨柔。漲紅的臉龐顯得淒涼,在光天化日下暴露的雪白胸脯也全然忘了遮掩,就這樣明晃晃地敞露着,善佑無力地垂下了雙手。
「……是誰。」
過了許久雨柔纔開口。那戶人家,若說是男性的話應該只有兩人。沒聽說過有弟弟,想必是父親或哥哥吧。
這是屢見不鮮的事。並非什麼稀罕案例。變異症無論是男變女還是女變男,都會塑造出美貌的肉體。要麼成爲英俊迷人的男性,要麼變成美麗動人的女性。而且變成女性後尤其容易舉止不檢,經常遭遇性犯罪。
而且,那性犯罪中由親屬實施的案件也並不罕見。對,就是這樣。
「是父親嗎?」
「……不是。」
「那,是那位哥哥嗎?」
善佑沒有回答。雨柔明白這沉默就是肯定,連忙替善佑整理好文胸,給她穿上病號服並仔細扣好紐扣。隨後立刻抓起牀頭櫃上的電話。
「我是白雨柔。玄善佑患者的主治醫生如果在的話請立刻過來。」
是個習熟悉命令的人啊——那個叫白雨柔的女人。就這麼下達指示後連回應都不聽就直接掛斷電話,沒過多久,一個可能跑着過來所以臉色通紅氣喘吁吁的男人走進了病房。
「您是玄善佑患者的主治醫生吧?」
「是,是的。沒錯。」
雨柔朝着那個男人的背後走去。被疑惑的眼神注視着的雨柔無聲地走向病房門,咔嚓一聲鎖上了病房門。然後重新坐回牀邊的椅子,從手提包裏掏出鋼筆狀的東西向醫生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善佑像下雨一樣流着冷汗坐立不安,反覆回想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並沒有。什麼都想不起來。雨柔毫不在意善佑的神色,繼續說道。
- 就,怎麼了?
「玄善佑同學,被送來時狀態如何。」
變異症患者的論壇裏雨柔也註冊了賬號。雖然是以家屬身份而非變異症患者本人註冊的,但她經常在那個論壇裏看帖,關於性暴力受害者的帖子並不少見——但像這樣牽扯到近親的情況並不多,而且因爲不是本人或身邊的事,所以沒能真切感受到。
輕拍,輕拍…雨柔的撫摸無比溫柔,又那麼柔軟。
雨柔緩緩翹起腿。微微抬起下巴俯視着名叫金宇鎮的醫生,她的眼神冰冷地閃爍着。
「…我想一個人承擔…」
- 真是無趣的傢伙。知道了。
若論世間崇高的自尊心,醫生自然也不例外,但在身處更高位置的財團理事長千金面前,這份自尊毫無用處。他慌亂地結巴着詢問雨柔,卻無法從她完全僵硬的臉上讀出任何表情。
「很好。」
懲罰,懲罰…甜蜜的話語。犯了罪就要受罰,據說這就是世間常理…就像某部電影裏說的那樣,犯罪之人理應受罰。但想到之後接踵而來的事,善佑實在無法回答。
- 真的不是出什麼事了嗎?
「不必勉強說出來也沒關係。不是現在也可以。任何時候,如果你想懲罰的話…我會站在善佑同學這邊。所以請放輕鬆。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幫忙的。」
「是,是…!」
當雨柔作爲非婚生子女登記後,那些傾瀉而來的尖銳指責與社會暴力,父親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雖說因爲酷似亡母的容貌將她送去日本留學,但現在想來也是情有可原。
至少不會顯得虛僞。
就當是陌生人吧。
「…如果那真的是善佑同學的結論。我會尊重的。但是,善佑同學。這會把善佑同學你…徹底摧毀的。會成爲一輩子都甩不掉的枷鎖。請你好好考慮。如果善佑同學不方便親自舉報的話,由於性犯罪已非親告罪。我也可以代爲舉報。」
「請、請問是什麼事…」
聽着那個幾乎無人知曉、激烈又扭曲的、與雨柔喜歡的古典作曲家同名的EDM藝人的曲子,雨柔緩緩閉上了眼睛。(*這個前文也提到了,古典作曲家指的是巴赫,但是這個EDM藝人沒查到是誰……)
「…想說謝謝。過些日子會去看您。」
「——能視爲性暴力的痕跡,對吧?」
「我有錢的。您知道的。」
- 什麼事。
「我是白雨柔。明園財團理事長白誠真的獨生女。我,白雨柔現在要向金宇鎮,你,進行提問。」
「那個…」
「金、金宇鎮。」
長嘆一口氣,雨柔掏出手機。未接來電空空如也,但她仍盯着手機看了許久。最終按下通話鍵。那是在爲數不多的聯繫人中始終置頂的存在。
倒不如那樣更好。
「好的。現在您可以出去了。」
溫暖包裹着善佑。能感受到輕拍後背的手。不知該說什麼的善佑保持了沉默。對於那個認定世界存心折磨自己、覺得已無路可走無處可歸的善佑,雨柔就這樣伸出了手。
*
「我清楚現在開始的行爲屬於越權。目前是我自己在錄音,這是錄音設備。若產生法律問題由我負責。所以請回答我接下來的提問。」
只要埋在她胸口就不會有人知道。胸口的淤青會消退,消退後的淤青也將無影無蹤。只不過留在她心口的淤青會成爲終生無法抹去的硬結,但那是她自己的事。所以這份痛苦,由她獨自承擔就好。即便施加懲罰那個硬結就會消失嗎,恐怕會原封不動地留着吧。從她本人開始,母親和父親,還有哥哥。四個人的痛苦和她獨自的痛苦放在天平上…以善佑的標準來看,天平的平衡會立刻打破,倒向家庭的安寧。
善佑靠在雨柔懷裏搖了搖頭。那不是她想要的。如果閉口不言能守護家庭的平靜,她願意永遠沉默。所以,什麼懲罰不懲罰的…從一開始她就只有一個選擇——
將宇成登記爲死亡時,父親究竟作何感想。
「…啊,嗯。爸爸。」
說着「無論你是不是兒子,都是我的孩子」反而將她擁入懷中的父親。
- 那可都是我的錢啊。所以,怎麼回事?
即便如此,父親從未對雨柔表露分毫。
「是的,沒錯。」
這樣想着,雨柔吞下了一片頭痛藥。
- 突然怎麼了。缺零花錢了嗎。
明顯緊繃着的醫生鬆了口氣走出病房。連腳步聲都完全消失後,雨柔轉頭看向善佑。說是轉頭,其實那瞬間雨柔已經坐在牀邊。然後伸出手,抱住了善佑。
沒等聽到雨柔的回答就被掛斷的電話,她拿在手裏慢慢放了下來。
「真的只是想聽聽爸爸的聲音纔打的。」
在問答往來間,善佑的思緒變得複雜起來。雨柔的行爲,說實話並不讓人感到不快。她一點點構築起來的世界,在週六夜晚那個瞬間徹底崩塌了。如今連能否重新構築都令人懷疑,至少此刻有人能爲她發聲怒吼的事實,給善佑帶來了難以名狀的慰藉。
善佑被雨柔摟在懷裏時聽見她說道。那高低起伏不大、溫聲細語的略帶低沉的嗓音,正對着善佑耳語。
聽到我說會站在你這邊,堤壩瞬間決堤了。一旦決堤的洪水以不可阻擋之勢奔湧而出,化作止不住流淌的淚水。
「就是想聽聽爸爸的聲音。」
坐進停在停車場的車裏後,雨柔仍長時間沒發動引擎,只是呆呆望着方向盤。她究竟曾是擁有多少幸福的存在啊。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是多到無法估量的幸福。
不知爲何。明明想說沒事的。善佑卻沒能繼續說下去。喉嚨哽住疼得像要撕裂也好,因靠在雨柔懷裏而牽動胸口的淤傷也好,這些疼痛都被心底翻湧的痛楚淹沒了。從他人那裏得到的善意是如此溫暖柔軟,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家人卻要輪流捅傷我呢。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
「嗯。什麼事都沒有。就是…」
「…呼。」
「若要懲罰的話,我可以幫忙。我做得到。善佑同學。您想怎麼做。」
「…可以哭的。盡情哭吧…」
沒錯。她心目中的家人就是這樣的。善佑的家人是不正常的。是錯誤的。這麼想着的雨柔從手包裏掏出藍牙耳機。打開盒子將豆粒大小的耳機塞進耳朵按下播放鍵。
「…爲什麼,爲什麼要擅自抱人。」
持續輕拍輕拍善佑背上的手突然停下了動作。接着,顫抖了好一會兒後,緩緩撫過她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