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猶大就這樣出賣了耶穌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591 字
我如今只剩下憐憫。一種觀賞悽慘滑稽劇的心情。啊,這個人也開始走下坡路了。多活一天,便多暴露一分鄙俗的醜態。花朵,在尚未凋零前纔是花。必須在它還是美麗的時候,便親手摘下。
——摘自太宰治《斜陽》
*
就在最後一根手指即將彎下的瞬間,雨柔輕輕呼出一口氣鬆開手,轉而按住額頭。嘛,泰民說的也不是錯話。柳延宇這個名字突然蹦出來確實有點意外,爲此感到些許煩躁也是事實。但即便如此,現在該道歉的人也是雨柔而不是泰民。
「……直接說結論的話確實如此。但泰民同學是怎麼立刻知道的呢?」
「您不知道嗎?」
「指什麼?」
聽到雨柔的話,泰民掏出手機遞過來。從取出時就已解鎖的屏幕上,僅需幾次操作就顯示出開着多個日文系羣聊室的通訊軟件界面,泰民點開其中一個給雨柔看。
「這是什麼?」
「看了就會明白。」
雨柔依言湊近手機屏幕。看着看着,突然瞪圓眼睛又眯起眼睛,嘆完氣又屏住呼吸,總之各種稀奇古怪的表情在臉上輪番上演。
那些往來對話裏確實有個共同提及的詞彙——白雨柔。
當然不僅如此。雨柔教授、牛奶博士、白牛奶、母牛…咳咳。總之雖然泰民沒來得及審覈的某些詞彙確實有點刺眼,但雨柔本人也清楚自己的名字算不上多自然的名字,所以並不刻意追究——總之從白雨柔今天穿的衣服開始,到「今天不是」這句臺詞的解析等等,關於白雨柔的男人到底是誰(其實這個也經過修飾了。攻陷白雨柔的…呃嗯。)的激烈討論正在持續進行中。
「…下面的聊天室也這樣嗎?」
「都這樣。教授您既然是傳聞主角,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雨柔不自覺地深深嘆了口氣。反正遲早要公開的,成爲這種傳聞主角不過是時間問題,遲早都會發生。所以沒必要糾結是不是不該提這個話題。
「這樣啊…」
頭暈目眩。
果然衣服,不該這麼穿的。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所以,確實是因爲那位嗎?」
精神是男性所以無法愛男人。
——您愛那位嗎?
- 教授~
不是個正常的存在。
門外傳來惠智的聲音。正深陷思考沼澤的雨柔被這聲音猛地驚醒。沼澤消失了。
更何況那時的雨柔別說和男人結婚,光是談戀愛就讓她作嘔。雖然現在這份厭惡已淡去許多,但深藏在雨柔內心陰影處的白宇成記憶仍在抗拒男性。
「…這不是泰民同學該過問的…」
居然連課本都帶錯,這種失誤還是頭一遭。
去相親瞭然後怎麼怎麼的。
那些甚至顯得拙劣的藉口被嘩啦啦推到角落。
把研究生什麼的,都扔了吧。
一旦堵塞的話語無論如何都擠不出來。向來擅長咄咄逼人的她,被這樣逼問倒是頭一遭,生澀得很。愛不愛,我哪裏不好,我——爲什麼不行。
那個曾狂熱追隨並陪伴左右,身爲五餅二魚奇蹟背後功臣的猶大,爲何要出賣耶穌。
那個嘔心瀝血相伴左右,發誓要追隨其教誨的猶大。
但愛情和婚姻是兩碼事。沒有愛情也能結婚,不能結婚也能相愛。二者並非同時成立的關係,甚至可以說是後到者寄生在先來者身上的關係。
「…到此爲止吧,我會親自向吳教授說明。抱歉了,吳泰民同學。」
不是,不是那樣的,不是出於我本意去相親的,然後怎麼怎麼的
「不,我必須知道。雖然我沒那種資格,可我還是必須知道。…對您而言我就不行嗎?我到底哪裏不夠好?」
明明是日本文化理解的課程,她帶來的卻是日本近代史理解的教材。
「爲什麼那個男人可以,我就不行?」
爲什麼對柳延宇這個男人就毫無抗拒感呢
雖僅有一字之差,兩人之間的鴻溝卻已化作千里之遙。
「大概今年內會舉行婚禮吧。已經四月了…要準備的話,各種籌備需要花不少時間精力也得往那邊投入。對吳泰民同學來說是重要時期,我實在無暇顧及。所以就這樣。」
第二次失戀痛苦至極。
『…哎,真是的。』
「爲何答不上來呢,教授。」
正如改變的稱呼那般,雨柔此刻已直覺到自己對這段關係的整理結束了。
「謝謝你提醒我,惠智。」
是啊。
「啊,惠智小姐。有什麼事嗎?」
不知不覺間原本低垂的視線轉向泰民,面對神情異常認真發問的泰民,雨柔語塞了。
泰民再也說不出話來。
在他認真讀過的直訴文裏,猶大爲何要出賣耶穌。
泰民拋出的問題意外地給雨柔帶來了相當深刻的困擾。
「…嗯。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我因愛慕着她纔會如此絕望。
白雨柔是不完整的。
猶大必定是因此纔出賣了耶穌。
泰民是認真的。認真到彷彿立刻就會付諸行動,讓雨柔感到慌張。
當初拒絕他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泰民既細心又溫柔,反應快能力強,家境也不錯——可以說各方面都在平均線以上,就這樣進入社會的話絕對是一等新郎人選。但正因爲如此,對雨柔來說反而成了負擔。
泰民走出教授辦公室時想着。
她原以爲白雨柔就是個誰都無法愛的存在,但遇到柳延宇後,自己居然能坦然接受結婚這個選項,想想還挺神奇的。
本想開口說點什麼還是作罷了。去尚赫家的時候雨柔不也看見了嗎——那些貼在牆上的海報。比尚赫手機壁紙暴露度更高的角色們佔據的那些海報。要是說出曾去過那樣的尚赫家,尚赫肯定會很尷尬,雨柔就假裝不知道了。
面對泰民的提問,雨柔緩緩點了點頭。
*
看了看錶已經1點45分了。教室在文科學院3樓所以不算遲到,但要想準備好教材的話時間也並不寬裕。
雖然不是專業必修課而是選修課,但這門課的聽課學生中有尚赫、善佑和珍善。走進教室果然善佑和珍善常坐的座位空着,只有尚赫堅守着位置。
泰民同學變成了吳泰民同學。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雨柔自己也正覺得奇怪來着。
「…好的。我明白了。」
學生們的眼神真是犀利。投向雨柔的目光閃爍得彷彿能把她穿透三四次似的,那種強烈的視線。
「您愛那位嗎?」
- 啊不是,上課時間快到了但教授還沒來。
所以,即便雨柔坦然接受了和延宇結婚,也不意味着愛他。因此對泰民的問題回答「不是」纔是正確答案。可爲什麼沒能脫口而出呢?這點實在難以理解。
原來如此。
抬起了頭。
尋找其他指導教授這種事毫無意義。
爲什麼呢。
啊。
正因如此纔會那樣啊。
「是因爲我是學生嗎?因爲我是教授的學生嗎?那我馬上就去提交退學申請。這樣總可以了吧?」
問我對柳延宇,是否懷有愛意?
雨柔一邊回答一邊匆忙收拾教材。
白雨柔拿起教材,在心底深深嘆了口氣。
「…上課吧。點名還是和往常一樣等到下課再進行。好,上節課我們講到哪了…」
愛?
他是商人所以纔出賣了耶穌。
正因這般心境,正因如此。
既然我已兩次遭受這般刻骨銘心的痛苦,您不也該跌倒一次才公平嗎——甚至產生了這種念頭。
吳泰民開始理解猶大·伊斯卡略特了。
肉體是女性所以無法愛女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