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只是遠遠望着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34 字
我總以爲,在這世上心境如此悽慘的只有我一個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是這樣想的。
這是某個人,不,是每個人都將走過的路。
——摘自吉本芭娜娜《王國》
*
現在雖然記不太確切了,但珍善第一次遇見善佑是在上小學之前的事。也就是說那是入學前…一年還是兩年。雖然具體記不清了但總之是很久以前的事。
珍善在那麼小的年紀就明白了什麼叫一見鍾情。作爲有三個哥哥的富家小女兒,她早已習慣被愛卻不擅長付出愛。
她以爲自己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人,也以爲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在這樣理所當然的環境中長大,實際上也是無論放到哪裏都毫無瑕疵的寶貝女兒。就這樣長大的珍善在看到善佑的瞬間,一見鍾情了。
而善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珍善至今還記得。
- 說什麼呢,醜八怪。我要去踢足球了。
荒唐得珍善當場就哭了出來。
直到那些把她當掌上明珠的哥哥們急忙跑來安慰她,珍善的哭泣都沒有停止。
而且,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珍善開始跟着善佑到處跑。
善佑啊,善佑啊,善佑啊,善佑啊…不知疲倦,也不覺得膩。就這樣跟在善佑屁股後面轉悠,就這樣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
現在周圍的人都覺得珍善理所當然會和善佑結婚,雙方父母也暗中偷偷見面達成共識,等兩人步入社會就讓他們成婚。
就在那時,善佑的變異症發作了——
「你去哪兒?這大半夜的。」
珍善擋在玄關處,朝站着的母親晃了晃手機說道。
漂浮着消息的屏幕上顯示着善京的留言:善佑出門後完全聯繫不上,該不會去你家了吧——
「善佑好像離家出走了。我打算出去找他。」
「可是,善佑爲什麼突然離家啊?他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 哈啊…
這社區雖說是富人區,但規模也沒那麼大。
「是因爲…叔叔嗎?」
而珍善的直覺沒有錯。遠處長椅上蜷縮着某人的身影。在如此傾盆大雨中不僅沒打傘還坐在長椅上,加上吸飽水分後如海藻般散亂飄蕩的醒目白髮。這一切都表明 ,那人正是善佑。
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孩子,孩子都那樣了…雖然無法理解,但最終還是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啊。
如太陽般的善佑。
善佑變成那樣的時候,那個人不是一次都沒來看過嗎。
珍善東張西望地尋找着善佑的身影。
即便事實如此,說出口終究是另一回事。
- …和父親有些爭執。詳細情況不太方便說。
「喂,善京哥哥。善佑,大概什麼時候出去的?」
「那現在家人們都在找善佑嗎?」
珍善懷揣着這樣細若遊絲的希望走進公園。大雨讓視野變得模糊,但零星佇立的孤獨路燈仍投下足以辨認周遭的燈光。
總是帶着笑容的那張臉,用同樣明亮的心性將周圍人都染上明快色彩的善佑。
「哎呀媽!讓開啦,我馬上就回來好不好?」
這聲嘆息的意味實在太明顯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就是這種感覺。
珍善不自覺地瞪了媽媽一眼。
雨依然在傾盆而下。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是朋友啊。」
- 對。
「…總之善佑離家出走了嘛。聽說連傘都沒帶就出去了,家人們該多擔心啊。換作是我也會去幫忙的。」
珍善急忙把「那善佑不也一樣」的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媽媽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彷彿在說幸好話只說了一半就打住。
「善佑離家關你什麼事?大半夜多危險!不許去!」
面對女兒銳利的眼神,媽媽也無可奈何。
「丫頭,就算你不去也有的是人找他。現在他和我們家已經斷了…」
「還以爲會在這裏的…」
呼嚕嚕地嘆了口氣。
然後這位就會對着她抱怨『養女兒有什麼用啊,這孩子怎麼這樣對媽媽』。
如同宣告春天結束的最後掙扎,彷彿不願將季節交接給即將到來的夏日,暴雨以駭人的氣勢傾瀉着。
- 應該有一個多小時了。
撐着能遮住自己身體的傘,手裏還拿着一把要給善佑的傘。
- 知道了,珍善啊。對不起。
雖然現在連朋友都很難繼續做下去了…這句話在脣齒間轉了一圈,最終徒然消散。
雖不能確信會在這裏,但憑着感覺應該就在附近。珍善仔細搜尋着每個昏暗角落,四處尋找善佑的身影
「…讓開啦,媽。您或許會那樣,但善佑是我朋友。不管變成什麼樣善佑都是我朋友。朋友去找朋友有什麼錯嘛。」
媽媽無奈地讓開,珍善立刻衝出了家門。
雖然心急如焚,但擋在前方的母親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
後面沒說完的話帶着太過鮮明的色彩。現在是與我們毫無瓜葛的人家,是緣分已盡的家庭——客觀來說珍善家確實比善佑家條件差些。要是珍善能和善佑結婚,珍善家肯定能得到更多幫襯,但如今善佑變成了女人,這些也都成了泡影。
現在卻鐵了心要用盡手段阻止她去尋找善佑。
「善——」
「下這麼大雨還想去哪兒?丫頭片子膽子倒不小。」
儘管撐着傘,褲腳早已溼透的珍善此時拐進了繁華街中心的公園。大概會在這裏吧,要說還能找到勉強可坐的長椅也就是這兒了,而且以往和善佑單獨見面時多半都約在這裏。
「…先這樣吧,哥哥。找到善佑的話我也會聯繫你的。哥哥要是找到善佑也請聯絡我。」
所以能去的地方也相當有限,加上又下雨,錢包也沒特意帶身上,看來只能去山坡下望見的繁華街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電話那頭傳來善京長長的嘆息聲。
明明之前還唸叨着『反正是未來女婿嘛』,惹得珍善漲紅着臉喊「媽——!」。
話音剛落,媽媽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樣的善佑突然離家出走,肯定是有相應的理由。
「善…」
珍善欣喜地想要立刻上前卻硬生生剎住了腳步。低垂着頭蜷縮的善佑面前正有人向她走近。
撐着遮陽傘般巨大雨傘的來者。
即便在那把大傘下,那醒目的風采也是珍善熟知的。
『尚赫…?』
爲什麼尚赫會在這裏。
似乎在交談着什麼。一直低着頭的善佑,抬起頭看向尚赫。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聊些什麼——尚赫突然抓住善佑的手腕猛地拉了過來。
善佑被拽進了遮陽傘下。被大雨淋得溼透的善佑幾乎整個人貼在尚赫身上,連尚赫的衣服肯定也溼透了,但他卻毫不在意似的和善佑站在同一把傘下。
珍善望着那副景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自己撐着一把傘,另一隻手裏還拿着要給善佑的傘。她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望向尚赫。
在大大的傘下,尚赫毫不在意自己衣服被淋溼,和善佑共用着一把傘。
珍善只是呆呆站在原地,靜靜望着那副景象。
明明該說些什麼的,該叫住善佑的——她腦海裏的理性正在這樣吶喊着。
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只是嘴巴在微微張合着。
共撐一把傘的兩人,背對着珍善走向某處。
應該問問要去哪裏的,那樣纔對,那樣才合適。
珍善只是靜靜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
他們走遠了。
漸漸遠去了。
她的歲月正朝着遠方流逝。
超過十年的歲月,那歲月中的回憶,那回憶中的記憶,那記憶中的人,那人的模樣,那模樣漸行漸遠。
那是個大雨傾盆的夜晚。
遠去,遠去,不斷遠去,似乎要永遠消失在遠方。即使伸出手也夠不着,連出聲呼喚的勇氣都沒有。珍善呆呆地站着,只是望着尚赫和善佑遠去的背影。
珍善無能爲力。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要離去。
既無法挽留,也無法跑上前抓住善佑,只能這樣站着目送他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