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人並未變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645 字
急診室角落設置的家屬用塑料長椅。
坐在椅子上的雨柔長嘆一口氣,用乾澀的手抹了把臉。
感受着手上黏膩脫落的化妝品觸感,在心底咒罵着,茫然望向天花板。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甚至不知道是從哪裏開始出錯的。
最近連關於這種變異症發生的新聞都沒有了。
雖然不會公開患者身份,但以往發生變異症時總會上新聞。
用國民情緒什麼的藉口,聽着總是很冠冕堂皇。
只要不公開身份就無所謂的意思嗎。
雖然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徑,但反正那種新聞也幾乎沒再出現,以爲已經平息了。沒想到時隔許久再次發作——而且還是親近之人。
『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啊…』
這種問題原本就不存在答案吧。
看善佑痛苦的慘叫稍有平息,止痛藥似乎起效了。
那份痛苦根本無從形容。
骨頭更替、骨架變異,整個身體結構都在改變,光說這些就能想象了吧。
據說疼痛程度甚至超過灼燒痛,那份痛苦確實超乎想象。
「教授,醫生在叫您。」
「…好的,我來了。尚赫同學請先休息。」
「不用了。我說過可以一起進去的。」
「因爲是朋友?」
「尚赫同學。」
走出急診室坐在紫藤長椅上的雨柔,再次長嘆一口氣。
那個總是如影隨形跟在善佑身邊的女學生。
其實雨柔都明白。
更何況這是雨柔第一次參加校內活動就發生的事,更令人恍惚。
雨柔看到善佑的樣子當場僵住,包括泰民在內所有人都陷入混亂時,反倒是尚赫照顧着雨柔。甚至還讓素琳去幫泰民。
「您先喝點這個吧,教授。」
「這樣啊。」
但是TS變異症的情況是變異完成後原本身體攜帶的所有疾病或傷口、中毒等都會消失——所以連毒品成癮之類的問題也不存在——不過因爲有法律這東西,也是沒辦法的事。
「上次給您甘酒的時候發現的。呃…難道我想錯了嗎?」
這類決定完全沒有雨柔插手的餘地,她只能默默點頭表示明白。
「好吧,那走吧。」
「因爲教授好像喜歡甜的東西。這個應該是最甜的了。」
「可以這麼說。而且持續需要嗎啡鎮痛的話…」
「尚赫同學。」
雨柔伸手接過了罐裝咖啡。
面對尚赫的話,雨柔只是點頭代替回答。
持續使用麻醉性鎮痛藥必須得到家屬同意。
「嗯。算是這樣吧。」
需要轉移到隔離病房,還得決定是否繼續留在這家醫院或是轉院。
「我喜歡甜食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答對了。我好像沒對尚赫同學說過這些吧,怎麼知道的?」
雨柔抬起了頭。
說起來剛纔那種情況下也是尚赫最鎮定。
保持着適當距離坐下的尚赫以笨拙的姿勢回應道。
明珍善。
相當令人驚訝。
「這已經超出我和尚赫能處理的範圍了。」
「其實那天晚上查過的。神田明神的天野屋,還有箱根的甘酒茶屋。您說過更喜歡甘酒茶屋的,因爲比天野屋更強調甜味。所以猜想您可能喜歡甜食。」
「是的,因爲是朋友。」
冰冷的夜空氣吸入肺中,現實的難題此刻向她襲來。
「那麼,有其他事情會再聯繫您。家屬最好儘快趕來。」
雨柔沒再反駁尚赫的話。
和雨柔並沒有深入交談過,只在課間短暫聊過幾句,但他識人斷事的速度快得驚人。
這到底是什麼荒唐的命運玩笑啊。
「…謝謝。」
雖沒住過院,但因醫生父親的緣故,她一直接受着醫院級別的治療。
『珍善同學怎麼沒來?』
當時的雨柔已經疲憊到無暇顧及這些了。
本以爲她會立刻跟來,沒想到只有尚赫來了。
「教授,要不要稍微透透氣?」
「在。」
「好的。我明白了。」
「啊?」
今年新生MT活動上,偏偏是備受期待的新生善佑染上了TS變異。
「已注射嗎啡止痛劑,現在疼痛有所緩解。但後續治療需要直系親屬在場。」
那模樣甚至有些滑稽,但雨柔笑不出來。
既然醫生都允許了,雨柔還能說什麼?人家以朋友身份要聽,又能攔什麼呢。
她面前突然遞來的是一罐還冒着熱氣的罐裝咖啡。
想不通。
從厚實的罐子裏滲出的咖啡溫度。
「尚赫同學很會察言觀色呢。」
「…….」
那份溫暖融化了冰涼的手,雨柔甚至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融化。
「…關於TS變異症患者,你怎麼看?」
「您是說…那個會改變性別的病症吧?」
雨柔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凝視着尚赫。
夾在掌心來回滾動的罐裝咖啡殘留着餘溫,持續融化着她凍僵的手指。
短暫的沉默瀰漫開來。
看着神色毫無波動的尚赫,雨柔覺得自己問了多餘的問題。
反正都一樣。
反正只會得到千篇一律的回答。
反正他們都會覺得我們是異類——
「是人啊。」
「…什麼?」
過於意外的回答讓雨柔不自覺地用呆愣的聲音反問道。
是人沒錯是人,但雨柔問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我問的意圖是——」
「您可能是在問生理上討厭還是喜歡的問題,但我不太清楚。性別變了人也不會變啊。如果因爲性別改變就變成另一個人,那豈不是性別本身在定義人嗎?就算性別變了,那個人還是那個人。原本是好人就算TS了也還是好的,原本討厭的人TS了也照樣討厭。」
雨柔啞口無言。
尚赫的話實在太出乎意料,更因爲她活到現在從沒聽過有人這樣說話。
「那個…」
「人不能用單一標準定義對吧。性別、財產、性格、外貌這些都是組成部分,不可能因爲某一點就改變全部。所以性別變了人就變了嗎?我覺得不會。」
雨柔的嘴脣蠕動了好幾次。
新婚旅行歸來不久的新娘,白善美。
這又不是因爲出了什麼事故才發生的事,而且無論她在不在,那件事都必定會發生。
雨柔沒有責任要負。
「善佑呢,善佑呢?! 姨父,快過來!姨媽!快點!」
「善美啊。」
這句話更加、更加令人意外。
總覺得該說點什麼,卻無話可說。
但萬萬沒想到會在醫院,更沒料到這場重逢竟因善佑而起。
尚赫的話出乎意料。
「我太清楚無法接受子女遭遇的父母會多麼失去理智。」
「善美啊,善佑還在急診室。主治醫生也在,你進去看看吧。我不便插手。」
但從道義上來說,作爲同行教授,雨柔確實應該單獨向善佑父母問候並說明經過——僅限於道義上。
「雨柔——! 白雨柔——!」
就在這時。
她急匆匆地奔向雨柔。
「嗯嗯,好的。雨柔,那我先帶姨父姨媽進去了。晚點聯繫?」
「雨柔!」
邊跑邊不停向後打手勢招呼那對疑似善佑父母的中年夫婦,這般作風很善美。
自善美婚禮相遇後,本以爲再見面頂多是共進晚餐的場合。
對雨柔提出異議後的尚赫讓雨柔有些意外,但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她沒能繼續說下去。
「您累了吧,教授。已經過午夜了。」
「尚——」
善美佯裝打電話朝急診室跑去。
急診室入口處車頭燈一閃,有車輛駛入。從那裏傳來的呼喊雨柔名字的聲音,對她而言也是極爲熟悉的嗓音。
「…呼。」
「嗯?」
「不行的,教授。我覺得我應該一起留下。」
「過了午夜嗎?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尚赫同學你先回民宿吧。我在這裏等一會兒,得和善佑同學的父母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