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来者Ⅲ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5596 字
归来者 Ⅲ
5
大卫·休谟说过,真正的友谊不分年龄长幼,只有灵魂的自由交流。
康德说过,从年轻朋友身上学到血性,从年长朋友身上学到智慧,交人不该被年龄限制。
而这里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根本就没说过这些话。
但那个调调,你品出来了,对吧?那就够了。
我与剑侯结交、分享友情的方式,同样遵循了"那个调调"。
"殡仪员贤弟!"
"剑侯兄长!"
我们当天就干掉了四瓶马格利酒[1],结为了义兄弟。几乎到了只凭眼神交流就能认出兄弟的程度,简直堪比离散家属重逢。刘关张三人若目睹我们的缘分,恐怕会妒火中烧,愤怒地嚼桃五百回。
你问上述内容是什么意思?呃……请领会"那个调调"。
我们二人的"马格利酒结义"并未止步于一夜的玩乐。
"兄长。有事启禀。"
"嗯嗯……?"
次日清晨,我向着剑侯深深作揖。顺便一提,剑侯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亲自用左脸颊检验着大厅地板的温度。
"启禀?呃……什么事?"
"昨夜兄长不是已向小弟明示,您是得华山派掌门人亲传的嫡传弟子吗。"
其实,根本没那回事。
但剑侯理所当然地连连点头。
"啊,对。"
"身为本应成为华山掌门之人,怎能在这偏僻茅屋中隐遁千年万年?虽安贫乐道,但世道纷乱,岂可追求一己安逸?请返回华山,扶正门派之栋梁。"
"何言?"
"殡仪员贤弟。"
走陆路逃难的人多,走海路逃难的人也不少。若没有像我这样多次出海的资历,绝无可能在混乱的仁川港找到船主。
还是和平时一样的疯话。
"确实如此!本座独力难成之事,与兄弟携手便能成就!长久闭门不出,竟连这浅显的道理都忘了!"
"兄长,那是什么?"
我耸耸肩,踏上了船的甲板。
剑侯张大了嘴。能感受到他的惊讶。具体来说,能感受到他那趴成"大"字形的胃部的惊讶。
"兄长愿意信任小弟吗?"
"……!"
此后的发展,迅雷不及掩耳。
从郁陵岛到江陵,再从仁川到上海的每一段航程,剑侯都展现着与船舷栏杆的深厚友谊。托此之福,我得以转职为专业抚摸剑侯后背的按摩师。
啊,顺便一提,在去往本土的船上,剑侯又通过他胃里的香气,为大海增添了光彩。
顺便一提,能弄到去上海的船票,本身就是奇迹,也是我的功绩。
剑侯呵呵地捋着胡须。
"呼唔。"
"华山派的本质。"
众所周知,门事件爆发时(大家如今对术语都已熟悉,或许用"虚空事件爆发时"或"虚空降临之时"表达也无妨),首尔江南地区瞬间化为乌有。仁川也绝无幸免之理。
"呕呃呃呃——"
"回归华山,是本座毕生夙愿。论利害的友谊,固然危险;但论夙愿的友谊,却坚实可靠。本座只信贤弟。"
"呕呃呃呃……"
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明白。但"那个调调"依然存在,而剑侯仅凭这一点,便瞪大了眼睛,仿佛理解了一切。
历经千辛万苦,抵达中国。
剑侯的装束中,引人注目的是腰间挂着的小布袋。
"这番心意,自是感激不尽。但如今的武林,已成奸邪魔教之徒的游乐场。道已断绝,义已崩溃。侠,不过是恶人们耍酷佩戴的剑柄。贤弟有何底气,敢言江湖之行?"
"你是说,贤弟愿护送为兄返回华山的道路?"
过程跳过,仅留结果。剑侯用塑料水瓢(就是去泉水处会挂着的那种)咕咚咕咚地舀水喝下,然后认真地看向我。
"唯以仁字,闯荡乱世。"
可这人不是郁陵岛土生土长吗?再怎么喝了点马格利酒,也会晕船?真是岛民的耻辱。
我本可以尽可能具体地描绘这一场面,但为了各位读者,我不会提供任何视觉、听觉资料。我给予各位的善意,就是这样亲切而无限。
"此地……便是中原……!看啊!本座卷土重来了!"
他本想是散发深厚的内力底蕴。附加我的个人感想,底蕴倒是有点,但与其说是内力,不如说是口臭。
"哦哦。"
丹田原来是和胃相连的部位吗?真是惊人的解剖学知识。其学术价值,堪比探究独角兽的角是由何种材质构成。
剑侯在院子里让胃部享受了一会儿清晨空气。更准确说,是让清晨体验了一回胃部的空气。
剑侯眼圈发红。
"正是。"
我们当即离开了岛屿。剑侯一辈子都住在郁陵岛,他置办的家什却没什么东西。简单到什么程度呢?下定江湖之行的决心后,不到40分钟,行装便已完美备妥。
他拍了一下膝盖。
"本座……丹田受损时,胃也多少受了些创伤。呃呵呵。从前不是这样的。真不好意思。"
同一时刻,他以自己的色彩将天地与大海玲珑地染遍,这大概就是所谓臻入化境的高手风范吧。
剑侯尴尬地辩解道。
语气仿佛旅行已经结束。
但我是无限回归者。虽然主要在国内活动,但曾自诩国际主义者,中国也去过多次。单说北京,简直是去到腻。
因此,我十分清楚,真正的苦旅现在才开始。
6
曾读过希腊罗马神话或北欧神话吗?
或许各位在阅读他国神话时,会陷入这样的感叹:
9;为什么我们国家没留下什么系统的神话呢?9;
关于这个,确实可以讲得很长,但眼下我的意图,并不是要搞什么学术讨论。
相反,是想告诉各位。
9;没留下,真他妈万幸。9;
突然提起神话,是有原因的。
因为虚空降临之后,神话中的"角色"们开始涌入现实。而且,祂们并非原封不动地照神话描述出现,而是以更非理性、更洛夫克拉夫特[2]化、更厌恶人类的姿态出现。
各位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把印度和日本列为海外旅行最高风险地区了吧。
当然,亚洲以神话为傲的国家,岂止印度和日本。其他亚洲国家,比如泰国等,作为"鬼怪保有国"的品格也不遑多让。
不过我的意思是,总比日本强吧——八百万神明全降临人间,一下子解决了低出生率和老龄化问题的日本。
至于印度、尼泊尔那些印度教信仰盛行的地区,嗯……那边暂且不论。
你见过恒河和喜马拉雅山脉被染成血红的景象吗?那倒是壮观,但绝不想再看第二次。
真可谓是末法时代。
在全球一起其乐融融地完蛋的大潮中,中国自然不会落下。中国也拥有足以喊出"芜湖!我也要一起玩!"的精彩神怪清单。
怎么,去高级意大利餐厅,菜单不是琳琅满目嘛。同样,中国也炫耀着《山海经》、《拾遗记》、《博物志》、《神异经》等菜单。
正逢武侠的大势从旧武侠过渡到新武侠,再从新武侠过渡到仙侠的转型期。在武侠中稍显异质的妖怪、怪物之类,在仙侠中反而获得了"YOUNG"、"MZ"的评价。
"嗯嗯。贤弟既如此说……"
理所当然,作为武侠本山的中国大陆,自然引领着这一潮流。
我,殡仪员。虽不显山露水,但自诩为旅行达人。当然也理解分工的重要性。
任何旅行,一旦分工不当,便会立刻变得疲惫不堪。与家人或恋人一同长途旅行过的人,定能立即理解我的话。
旅行路线规划、筹措旅行经费、采购食品、寻找住宿设施、接洽当地人、中文翻译(华山派下任掌门人不会说中文)、搬运行李、值夜、警卫。
内心深处,似有华山的熔岩般的东西涌上,但我忍住了。
剑侯背着双手,在后面观看我的剑术,时不时发出赞叹。
旅行原本就该明智地分配好各自的分工。你负责找酒店,我负责找餐厅,诸如此类。
于是,在约两个月的旅程中,我所承担的角色如下:
"……"
若论中国最难对付的异常,每个觉醒者口味不同,但我个人想举出两个。
那剑侯负责什么呢?呃……酒?
"真是罕见的大孝子,不,是大孝孙啊!"
因此,作为此次旅行领队的我,做出了一个极为合理的判断。
起初还带着好奇和怀疑接近的当地人,听完我的话,眼圈也红了。
"韩国人?韩国人来做什么?"
据我所知,光是这两个家伙,就碾碎了中国数万名觉醒者。这里的"数万"并非两万,而是接近十万的数值。觉醒者尚且如此,牺牲的平民数量则根本无法统计。
"这附近有非常棘手的怪物。得避开祂们走。"
"贤弟的境地当真惊人!与全盛时期的本座持平,甚至在其之上!"
当地的乡下人,本不富裕,却还想再给我塞点什么。村里的老奶奶们甚至试图用盆装满花生给我,我好不容易才拦住。为感谢他们的好意,我像除草一样,把村子附近的怪物都给清理了。这就是双赢吧。
对于自己不熟悉的类型,理应保持礼数与距离。我的类型终究是现代奇幻,怎敢不谨慎对待仙侠?
每经过一条乡间小路,当地人都会用新奇的眼神看着我们。
"呵呵。持此姿态,不久的将来,你定能踏入更高境界。勤勉精进吧。"
顺带一提,旅途中剑侯一直趴在我背上。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要求剑侯用双腿走路,旅行时间恐怕要延长24倍?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夸张。
"我们在去华山旅游的路上。"
回避。无条件回避。
"如果我们装备齐全倒还另说,以目前的状态去挑战祂们,并非上策。"
"嗯?为何?那岂不是绕远路了吗?"
"这纷乱的世道,怎还有如此人物!来,虽没什么好东西,但请拿些花生去吧。我们村的花生可好吃了。"
我彻底避开混沌和犭 贪,规划了旅行路线。
"混沌"和"犭 贪"。
"哪里。我从小失去父母,是爷爷独自将我养大。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报答。"
"嚯哦!"
"不直接去华山,先绕道去趟长安吧。"
果然,"孝"是东亚通用的魔法免费通行证。
在世界体裁已变为仙侠,却无人真正达到仙人境界时,会发生怎样的悲剧,这便是很好的例子。
"……多谢夸奖。为弟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还请兄长多加指教。"
取而代之的是,我们频繁遭遇了其他妖物,但那些小喽啰全都被我这边简单处理了。
"这位是我爷爷。他在归天之前,很想亲眼看看华山。我呢,因为是觉醒者,又会中文,就想着要帮爷爷实现最后的心愿,这才踏上了旅途。"
总之。我的角色中,尤其重要的是中文翻译。即便是无限回归者,去华山游玩也是头一回,必然要参考当地人的指引。更何况主要道路都被混沌和犭 贪吞噬,也无法走那些众所周知的路线。
"嗯?"
剑侯趴在我背上感叹。
"近来常听说乡下人心变刻薄了,看来全是胡说。这不是很亲切吗?"
"这个嘛。若是告诉他们,我正背着个自以为是华山派掌门的老头赶路,这亲切感大概会消失99%吧。"
"嗯?贤弟,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中国旅行第62天。
真是历经千辛万苦,途中还遭遇了台风,好不容易才躲过一劫,在各种乱七八糟、鸡飞狗跳的境况之后,终于,我们抵达了华山。
"哦哦,终于……华山……!"
华山派第261代掌门人预定者,如同初次见到华山的观光客般发出了惊叹。
当然,我没有指出这一点。我是个善解人意的贤弟。只是礼貌地发问而已。
"真是艰辛的旅程。为弟也想尽快瞻仰一下兄长曾修炼过的门派的威容。门派建筑在何处?"
"遗憾的是,本门45年前遭天魔袭击,已化为焦土。"
老人熟练地回避了暗含"你说有门派是撒谎吧?其实连建筑都没有?"之意的问题。果然,是将一生奉献给武林Cosplay的高手,这种程度的拙劣试探根本不管用。
"师兄弟们惨遭屠戮,本座也只得逃亡。如今,怕是连残骸也难寻了。"
"不会是不知道在哪里吧?"
"山势清幽,果真名山。"
我的攻击未能在剑侯的精神上留下丝毫痕迹。
我摇了摇头,继续登山。
但凡名山,起初都不会炫耀风景,而是藏而不露。华山身为天下名山,由层层岩石构成的山势,必须亲自用脚步踏入,才能显露真容。每迈出一步,画面便如屏风般展开。
我环顾山脊。
"人们虽然都离开了,但建筑还算完好。"
"依贤弟之意。"
脚注:
"嗝。吃好了。"
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老头,像鬼一样起身,拿起了筷子。
甚至在第45轮回,我还当过厨师。我虽不敢说是地球最强厨师,但论用虚空中得来的食材烹饪,我敢称自己为第一。这,便是无限回归者的资历。
我转换了思路。总之,现在重要的并非我的煮拉面技术,而是接下来剑侯会作何反应。
啊,这里的"建筑"当然不是指华山派的建筑。只是指各种便利设施。休息处、台阶、小卖部等等。
剑侯"呼呼——"地吹着气,嗦了口面,然后抬头望向休息站的天花板。
仅凭刚出现的这一句描述,我想各位也能充分猜到,这次旅行我遭了多少罪。没错。我背着剑侯,胸前搂着一米长的背包,横穿了中国大陆。
"过奖了。"
如今,愿望已然实现,只剩下单纯的好奇。极其微小、私人的回归者的好奇心。正因如此,它也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好奇。
不受时间影响、恒久不变的愿望。
"肚子也饱了,该干活了。"
"……"
嘛,反正光是活着就能生产粮食的活体农场,就是这次旅行的同伴。倒也不必特别担心。
真是无比没用的资历。
我要提前说明一下,我的预想全都落空了。
至今为止,剑侯总是念叨着"能去一趟华山,就死而无憾了"。上轮回也好,上上轮回也好,剑侯始终渴望着去华山。
"呵呵。本座反复说过,贤弟煮的拉面真是人间美味。本座一生见过无数拉面高手,但从未有过能及得上贤弟的。"
9;而且,我为他实现了毕生的愿望。9;
"兄长。拉面煮好了。"
马格利酒在韩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是韩国传统酒文化的代表之一。
那当然,拉面煮了几百年,任谁都能达到这种境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自己爬上山来的。
剑侯仿佛这才活过来似的,趴在休息站的地板上。
"兄长。我在此处设立据点。"
我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炉子和拉面,开始烹饪。
站在回归者的立场,没什么比人的内心更有趣。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翻了翻仓库,果然没有剩余的食物。
[2]洛夫克拉夫特是美国著名的恐怖、奇幻和科幻小说作家,被誉为 “克苏鲁神话之父”。他的作品对后世恐怖文学、电影、游戏等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
我放下背包,也放下了剑侯(这大爷登山时,也理所当然地使用了我的背部快递服务)。
[1]马格利酒(Makgeolli)是韩国的一种传统米酒,由大米、小麦和水发酵而成。
我静静地看着剑侯。他像是吃饱了似的,拍了拍肚子,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虚空降临之前登山客们或许使用过的缆车,外观上也还算整洁。缆车下车点附近建着休息站,这里看来正适合当作大本营。
它常与韩国的农耕文化、节日庆典和家庭聚会联系在一起。
"哎呀,我的老骨头。时隔数十年回来,如今连走动都不行了。"
"不,本座真心实意。实在不知,此等妙味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嗯。"
是会说愿望已了,现在回韩半岛吧?还是想实现妄想,建造华山派的建筑?会是哪一边?
那代表了内心的强度。意味着信念。
9;剑侯啊,你究竟会作何反应。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