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監視者Ⅰ

監視者 Ⅰ

1

經常遇見老舒的咖啡廳……不，我糾正一下，經常遇見老舒『屍體』的咖啡廳裏，散亂地擺放着幾個小魚缸。想來或許是咖啡師品味的體現吧。

雖說裏頭並沒有什麼珍稀魚種，但魚兒的尾巴，僅僅是靜靜凝視，便擁有一種能讓心靈沉靜下來的魔力。想必是因爲時間的流逝，一旦卡進那鰭片之間，便會流淌得稍顯遲緩吧。

又或者，僅僅是因爲那呆滯的魚眼，看起來像個什麼也不想、傻乎乎的白癡。

當我啜飲着老舒的咖啡歐蕾，看着一條藍色的熱帶魚表演着隨着時間流逝而起伏的複雜水下芭蕾時，我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一個人。

聖女。

今天，就來講講她的故事吧。

2

全球範圍內門事態爆發之時，韓國出人意料地穩住了陣腳。不過，這並不是政府的功勞。

迴歸一開始，首爾的一半地區就會化爲焦土，包括汝矣島的國會大廈。當天，超過100枚金徽章[1]憑空蒸發。這究竟是幸或不幸，恐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只是，至少在初期，韓國的政治首腦部，確曾一度陷入麻痹。

即便如此，韓國的覺醒者們仍能勉強闖過難關，其緣由無他——只因他們眼前，如全息投影般，浮現出了半透明的"訊息"。

[救國聖女對您的英雄事蹟產生了興趣。]

以我爲例，若主導討伐釜山站的"門"，眼前便會跳出這樣的信息。

"啥？這是什麼？"

"……紅披風宰相？祂對我感興趣？"

覺醒者開始在全國範圍內嶄露頭角，這些"訊息"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他們。訊息的發送者名稱因覺醒者而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有某種存在在關注着他們的行爲。

"這是星座[2]！"

有人將這種現象稱爲"星座"。對於喜歡網絡小說的覺醒者來說，這似乎太熟悉了。另一方面，對於像我這樣的小白來說，這個概念令人困惑。最後，我走近了一個人，他似乎非常渴望解釋，因爲他身上散發出一種明顯的"我知道這是什麼！我見過它！"的氣場。

"這位朋友。初次見面冒昧了。抱歉，請問星座是什麼？"

"哦，你不知道星座故事！"

遺憾的是，老舒始終未能解開星座的祕密。因爲從第26輪迴開始，老舒就和夫人一起踏上了漫長的休假，沒有時間進一步探究這個祕密。

"你也是嗎，老頭子？"

[救國聖女讚揚您的偉業。]

9;爲什麼星座只在韓國出現？9;

特別是，這位給予我支持的星座，是"救國聖女"這一點，讓我內心甚至有些自豪。

所謂無限迴歸者，本就是時間的比爾·蓋茨。毫不誇張地說，我唯一富餘的，就是時間。

但我不同。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義重大。想想看，就連那個思想僵化的老舒，在短短几個輪迴內就掌握了外語。可那些號稱星座的傢伙們，卻只會用韓語？那算什麼超越者？

9;多虧了祂們，韓國覺醒者的素質——或者說意識——才比較健全。9;

如果沒有星座，我作爲覺醒者的生活肯定會在某種程度上顯得黯淡。雖然星座的身份仍然是個謎，但大多數覺醒者——包括我自己——都對祂們產生了好感。

我一開始也只是"原來如此"地點點頭。畢竟門裏怪物橫行，就算存在一邊嚼着爆米花一邊觀賞人類世界的超越者們，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紅披風宰相嘲笑你的淺薄理解。]

"胡說，醫生。"

"就是那些超越性的存在，會像看直播一樣關注我們這些覺醒者，表達興趣，甚至贊助我們！你知道網絡直播吧？就跟那差不多！我們是主播，而星座就是給我們打賞的觀衆！"

"什麼事情？"

"哇。"

"那麼，這種奇怪的現象是韓國獨有的……你肯定知道這有多奇怪吧？如果星座是超凡的存在，爲什麼祂們只在這裏活動？祂們有什麼理由偏袒韓國？"

祂們好像等待已久，一連串的訊息彈了出來。到那個時間點，我和老舒已經引起了星座的極大關注。這也不足爲奇，因爲老舒無疑是最強的劍術大師，而我……嗯，可以說是不可替代的資源。我隨意瞥了一眼旁邊。老舒皺着眉頭，似乎也看到了眼前的什麼東西。

"唉。來自星座的訊息，星座訊息！我的德國朋友們從未見過，也沒聽說過那種東西。"老舒皺起鼻子，眉頭緊鎖。"以防萬一，我還問了幾個其他國家的朋友，他們也都說自己從來沒有收到過這種訊息。"

"……"

"除非像你說的那樣，祂們吸足了9;K-國風9;，否則沒法解釋啊。醫生，別太相信這幫所謂星座的傢伙。"

在其他國家，覺醒者們製造恐怖襲擊，屠殺平民，橫行無忌，犯罪行爲每天都在發生。唯獨韓國的覺醒者犯罪率較低。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我有兩種理論。首先，星座們確實沉迷於韓國流行文化，只關心韓國覺醒者。其次——

"呃……也許祂們喜歡K-pop？"

被我提問的覺醒者興奮地解釋起來。

[阿爾卑斯山的征服者欽佩你的勇氣！]

[阿爾卑斯山的征服者請你保留你的疑慮。]

就在那一刻。

"啥？有什麼奇怪的？"

"……"

老舒對此有不同的看法。大約在第10輪迴，在他開始漫長的"休假"之前，老舒對星座的存在產生了懷疑。

[紅披風宰相尊重你的策略。]

"是啊。這些東西在監視我們做的每一件事，"老舒嘟囔着，像是在驅趕煩人的蒼蠅一樣，胡亂地揮了揮手。"不管怎樣，這裏有太多可疑之處。在我學習韓語之前，這幫傢伙從來沒給我發過訊息。可我一學會說幾句韓語，祂們就跟鬼似的發訊息過來了，不是嗎？"

[您的談話讓救國聖女有些沮喪。]

隨着迴歸的重複，我漸漸習慣了星座的存在。祂們似乎在關注着我的一舉一動，每當我做出一些獨特或出乎意料的事情時，祂們就會稱讚我或鼓勵我。

"星座們都非常強大，有些像克蘇魯一樣恐怖，有些則是對人類友好的神祇……總之，這是好事啊！在星座面前，要時刻保持良好的形象啊。啊啊，選哪個星座好呢？還是現在流行【不選】這個選項嗎？"

這位星座以愛護善良傾向的覺醒者而聞名，而祂顯然對我最爲寵愛。

"…這很奇怪。"

"我最近聯繫了一些海外的朋友。他們大多已經遇難，但也有少數倖存下來。倖存下來的那些朋友……他們說，在國內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

9;星座們只會說韓語嗎……？9;

那之後，那位覺醒者又喋喋不休地解釋了好一陣子。

我託着下巴。在我經歷的一系列迴歸中，這一直是個謎，值得我花一整輪時間去調查。首先，老舒的觀察是正確的。不僅是在海外活動的覺醒者，即便在國內活動，只要是不懂韓語的覺醒者，就絕對不會收到"訊息"。

9;換句話說，星座們並不是超越者。9;

一個假設在我腦海裏形成。

9;但如果星座們不是超越者，監視韓國的每一位覺醒者並向他們發送個性化信息將非常困難。這其中肯定隱藏着什麼祕密。9;

從第35輪迴開始，我正式開始了我的"星座調查"。我下定決心，要搞清楚那些一直以來讚歎我、爲我震驚的朋友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9;首先，要引起星座們的關注。9;

引起關注的方法很簡單。星座們有對傑出覺醒者產生興趣的習性。因此，在第35輪迴一開始，我就勉強自己，動用了全部能力。結果，我僅用了20分鐘就清理了在釜山站爆發的門。

第1輪迴時，我未能關閉這個門，死在了那裏。

直到第3輪迴，我才花了一週時間攻克它，並且沒讓任何人丟掉性命。

而現在，這個門，我僅用不到20分鐘就解決了。甚至，除了被召喚到釜山站候車大廳的399人之一外，其餘人都毫髮無傷。連道具也只從候車大廳的紀念品店裏搜刮了一個銀鈴，毫無時間浪費。

這是一場名副其實的速通，創下了讓星座們震驚的記錄。

[救國聖女驚歎你的壯舉！]

[赤馬君主對你的實力產生了一種競爭意識。]

[阿爾卑斯山的征服者密切關注你的行動。]

[紅披風宰相對你的實力心存警惕。]

果然，星座們立刻上鉤了。四個、七個、十一個星座的信息源源不斷地湧來。

我暫且無視了這些訊息。

走出釜山站，來到無人的停車場後，我纔開口說道。

"星座女士們、先生們，我知道你們是韓國人。"

咯噔。

就在那之前，像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般不斷飛來的訊息，齊刷刷地停止了。

……但不管多快，也不可能在一分鐘之內趕到，所以調查就白費了。不過多虧如此，我才能這麼快見到這位『救國聖女』。

"……沒想到您真的能在一天之內從釜山趕到這裏。"

還好，並沒有出現星座們爲了懲罰無禮的凡俗者而降臨的展開。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代號。方便的話，叫我醫生也行。"

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名星座陷入沉默，唯獨有一位星座向我傳達了她的意願。而那個星座恰好是"救國聖女"——第一個對我表示關注的星座。

"啊，好的…但，殯儀員？"[3]

"我的代號是殯儀員。幸會。"

"您是救國聖女本人？還是代理人？星座是什麼？真的是超越者嗎？"

遠處，首爾的摩天大樓，也被稱爲"索倫塔"，如影子般隱約可見。

片刻之後，訊息返回了。

9;我的大膽提議可能會激起星座們的集體攻擊。9;

"釜山站門？"

至少感覺不像超越人類的存在。

"我也知道你們不是超越者。這件事我大可以向覺醒者們公開……但我更想知道你們的真面目。請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什麼存在。"

……直到那時，我才恍然意識到，星座們從未使用過方言。

- ……

一家天藍色的便利店。作爲星座的邀請，這地點未免太過親民。便利店的遮陽傘下，坐着一個把頭髮紮在腦後的女人。

"對。沒錯。"

3

江南中心地帶爆發門，使得那一帶化爲廢墟的故事，想必已經提過多次了。然而，未被門影響的地區卻出奇地完好無損。潛水橋仍然和世界天翻地覆之前一模一樣。

反過來說，也意味着仍有少部分可用的交通手段留存。

老舒想在妻子失蹤前趕到首爾，所以對『從釜山到首爾最快的路線』做了大量研究。

"比起那個，我想先請教一下。"

外貌特徵很正常。髮色像水藍色，這點比較特別，但覺醒者在覺醒能力時髮色改變，也是常有的事。

覆蓋在我眼前的訊息消失後，天空恢復了蔚藍。我抬頭望向虛空。

我擺出了戰鬥姿態。我的覺醒能力並不是針對戰鬥的，但在與最偉大的劍術大師老舒相處之後，我的戰鬥能力得到了顯著提升。如果有必要，我隨時準備就地死去，然後進入下一輪迴。

對方看向我。她的視線瞬間掃過我的全身。那雙眼睛像極了魚，與其說是沉浸在某種思緒裏，不如說是浸在水中。

"您好，請問是救國聖女閣下嗎？"

老舒失去妻子、無數國會議員被埋葬的，人世的地獄。

救國聖女與我約定見面的地方，就在潛水橋附近。

首爾。

[救國聖女邀請您。]

首爾消失了一半，通往首都的大部分交通網瞬間癱瘓。公路、鐵路，幾乎一切都毀了。

"……"

就在那時，那條訊息出現了。

沒有回應。

"邀請？"我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什麼樣的邀請？"

[救國聖女邀您前往漢江潛水橋。]

‘啊。’

"……"

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許，說不定，星座們真的都是些每頓都喫泡菜包紫菜包飯、下午茶聽K-POP、晚上看韓國流行TV的超越者呢？若果真如此，祂們只對說韓語的覺醒者展現出謎之民族主義偏愛，也說得通了？

我和對方握了手，然後在對面坐下。

對方沉默了，似乎無數種思緒掠過她的眼眸。片刻之後，她咬着嘴脣，握緊了拳頭。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是的。我是救國聖女。"

賓果。

正當我準備點頭致意時，她直視着我的眼睛。

"而您，您是一個迴歸者，對嗎？"

腳註:

[1]韓國國會議員徽章俗稱金徽章。

[2]"星座"題材在韓國網絡小說中非常常見，最有名的例子大概是《全知讀者視角》。

[3]殯儀員：負責爲死者準備埋葬以及安排和管理葬禮的個人，也稱爲殯葬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