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煽动者I

第302章

煽动者 I

「卢道华几乎没有朋友。」

这句话里其实藏着一个微小的谎言。在卢道华的人际关系图谱里，"朋友"这个分类本就不存在。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卢道华没有朋友。」

没错。

正如上一个故事中明确揭示的那样，能够抵抗道华命令的存在并不罕见。若要说有谁勉强能算作她的朋友（除我之外），大概只有常被她唤来共饮的夏律了。

你问为什么是夏律？

- 因为我是哑巴，而她喜欢这点。

这就是夏律在被问及时给出的原因。

- 她中意这样安静对饮，不必在酒桌上应付无意义的闲聊。

"慢着，这算不算歧视残障人士？"

- 若非要深究，倒更像是歧视健全者。指挥官只是单纯厌恶人类罢了。

当然，卢道华人际关系的荒芜状态自有其优势。身为政客，她天然免疫了那种因裙带关系而遭受诟病的宿命。

在她初任国道管理局指挥官声名鹊起时，曾有过这么一段插曲。无数自称亲戚的鬣狗嗅着名利涌来，"道华啊，我是你舅舅！"这样的呼喊此起彼伏。

"道华啊，我是你舅舅！"

"啊，母亲的弟弟..."

"呃？对、对对对！"

"欢迎。您是来偿还当年说要去智利开矿发大财，从我家借走的十三亿韩元吧？这样守信的亲戚真让人倍感温暖呢..."

如此这般的人络绎不绝。

"嗯。您是否觉得难以主动走进人群建立关系？天生不擅长与人亲近？啊，您沉默了。请尽管直言。就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我也绝不会另眼相待。何不借此机会接受心理辅导，慢慢改善您的孤僻倾向呢？"

*画外音：足以碾碎四肢的虚空陷阱密布其中 国道管理局的囚犯们正被投入这片死域

我们要将这种认知植入民众心中。无论各地公会首领掌握多大实权，终究不能完全无视民意。道华的支持率，必将成为左右政局的重要筹码。

「卢指挥官明明和普通人一样脆弱」

*道华：（冷冽地）不必理会。

我带着道华来到犬鸣隧道讨伐现场。用手机拍摄全程并剪辑后，诞生了这部宣传片——

（囚犯们的惨叫声）

比如当初讨伐"冰河时代异常"时，我们执意带上毫无战斗力的道华，也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卢指挥官。看来你我颇有相似之处呢。不才刘智源，确实度过了相当不幸的童年。"

"你是真的活腻了......？"

总之，道华的性格是把双刃剑。当它斩断世俗羁绊时，也在她掌心刻下同样的伤痕。

道华调整着黑手套的指缝，眉头拧成死结："什么鬼......？”

或许，她将夏律留在身边还有更深层的缘由？毕竟这位哑巴少女，对畸形亲缘关系同样不陌生。

众生相。

简而言之：

*画外音：幽邃的隧道深处

"慢着，槽点多得我不知从何吐起..."

"卢指挥官。"

"姐——！"

正如前文所述，当朝鲜半岛突发危机时，道华那声"全员集合"的号令并未得到整齐响应。始终高度依赖国道管理局的半岛南部，自然对卢指挥官唯命是从。可一旦远离釜山，现实利益的锁链便开始松动——平壤和世宗市不是立刻组成了反卢联盟吗？

【敌人已被击溃！】

“我们拍一部宣传纪录片吧。”

"真是多谢您呢。我对表叔也记忆犹新——比如您在菲律宾开非法赌场被捕时，哭着哀求我这个公职人员帮忙的事......"

"但说无妨。"

"首先，你是不是把民众当傻子？就算明目张胆搞这种宣传，我的风评也不可能好转吧？"

"是啊。当我表示爱莫能助时，您那番血脉相连的精彩咒骂，简直像在用唾沫给自己洗脸呢......"

"真遗憾。"

"不，见鬼...你就是那个把父母锁在地下室折磨24小时，大卸八块后抛尸的初中生吧？我还没疯到那种程度。请停止这种恶心的共情......"

不妨在此点明：道华对人性的极端不信任，早在她扭曲的家庭土壤里就埋下了种子。

"滚。"

"哎一古道华！我是你表叔啊！高中毕业典礼还给你包过红包记得不？"

"所以需要专业人士的包装手法。"

"但在普罗大众中提升声望——无论是觉醒者还是普通人——都大有可为。"

「可每当朝鲜半岛陷入危机，卢指挥官永远站在最前线！」

"我操你大爷。"

"啊，表叔。呵...欢迎..."

"啊？哦！是有这么回事！"

"可不是嘛！我特地从首尔赶过来，这破地方差点要了老命！哎呦我们道华真是受苦了，表叔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

这正是宣传的妙用所在。

诸如此类。

在经历一场险些丧命的对话后，我决定跳过铺垫直切主题。

"又怎么了..."

"眼下您想和其他地区的公会首领建立私人交情纯属天方夜谭。对他们而言您不是卢道华，根本就是NO道华。走到哪里都被全盘否定。"

（囚犯被拖走的摩擦声）

*画外音：发出这道铁血命令的，正是卢道华指挥官。

*画外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下，藏着比隧道岩层更坚硬的意志。

（讨伐持续进行，囚犯接连殒命）

*刘智源：指挥官，小地图显示11小队即将抵达出口。

*道华：（斩钉截铁）推进。

（隧道征服成功的欢呼声骤然爆发）

*画外音：当犬鸣隧道——这个足以吞噬整个日本列岛的异常存在——被攻克时，队员们爆发出震天欢呼。

*画外音：唯有指挥官的嘴角，依旧抿成一道直线。

*画外音：她比谁都清楚，还有无数异常正蛰伏在人类世界的阴影里。

（镜头定格在道华决然离去的背影）

~终~

放映结束。

我转向她，脸上写满胜券在握："感觉如何？"

"蠢透了......"

道华回应的表情活像生吞了柠檬。

"该看眼科的是你，"我反唇相讥，"如你所见，这部宣传片根本是份实战攻略。从异常讨伐到虚空陷阱破解，全是硬核干货。"

"嗯......"她托着下巴沉吟，"所以这不是单纯的政治作秀，而是既能提供多巴胺快感又能学到实战技巧，顺便把异常揍得屁滚尿流的......？"

"正解。"

更何况，影片并未将道华塑造成完美圣人。既没有她凌晨在菜市场啃泥饼干的摆拍，也没有惺惺作态安慰平民的煽情桥段。

我始终没有作声。

[明白。已确认最高领袖型异常。]圣女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汇报，[受该异常感染的个体，无论普通人还是觉醒者，都会对卢指挥官产生绝对好感与忠诚。]

"万岁！"

"看了昨晚《流星雨讨伐战》的纪录片没？"

[是的。在平壤及东圣国势力范围的北部地区，出现了一种精神洗脑现象——]

"卢指挥官万岁！"

而每个经过的行人，都会向那座雕像行礼。

"成因是..."

"感谢指挥官大人！"

"那个堂瑞琳真是绝了，歌声怎么就能那么清亮？"

摊主突然霍然起身："咱们今天能活着摆摊，不都靠卢指挥官在南方日夜操劳？大伙儿，向指挥官敬礼！"

仿佛为了证明道华的忧虑纯属多余，这场宣传企划取得了空前成功。

"妈的...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啊！那个镜头！"

[如果非要命名的话，老大哥？啊不对，这里应该叫大姐头？或者更准确地说...大母亲？]

"敬礼！"

"可不？听说在南方人气最高呢。"

"喂，殡仪员。这事非做不可吗......？"

"要我说还是徒手碎星辰的千谣话最带劲。哦对了......"摊主突然扭头，目光扫过帐篷搭成的简易商铺。天花板上赫然悬挂着道华的肖像。"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绝对是卢指挥官抓着无线电下令全体觉醒者出击那段！"

"啊，指挥官的恩德堪比天高！"

"卢指挥官万岁！"

[您看到了这一切吗，殡仪员先生？]

心底传来心灵感应喋喋不休的询问：

"保质期......？"

"业界术语罢了。总之这段时间由我暂代国道管理局宣传组长，交给我吧。"

街头巷尾热议不断。如今半岛任何一座城市，都能轻易捕捉到民众讨论宣传片的声浪——毕竟这个年代电影院线排片的，除了这些纪录片也别无他物了。

"周末在露天影院看了，天幕坠星的画面绝了。"

六年过去。

"放心。我会让你成为朝鲜半岛史上最得民心的领袖。"

"无论面对何等异常、坠入怎样的虚空陷阱，始终面不改色的指挥官"——仅此一点就足够打动人心。若是再悄悄插入道华为残障患者制作辅助器具的片段？

"...啊，确认完毕。"

"愿您福寿绵长！"

"在卢指挥官领导下团结起来，消灭那些该死的异常！"

"就叫最高领袖吧..."

啊，仿佛已经听见了。道华支持率飙升的声响！

"上传到SG Net，再由国道管理局出差各城的成员用手机连接投影仪播放。这样保质期能延长些，一周内被腐蚀的概率会大幅降低。"

"等等，殡仪员。即便拍成这样，要怎么放映？视频文件不是最容易被异常腐蚀吗......"

我站在远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扫过平壤各处——学校走廊挂着道华的肖像画，政务大厅悬着道华的功勋榜，就连普通民居的玄关都供着她的半身像。莫光曙大教堂广场上，那座本该只立着莫广庶与沈雅莲雕像的圣坛旁，不知为何矗立着足有三倍高的道华塑像。

我早已摩拳擦掌——毕竟连当瑞琳都让我捧成了半岛头号偶像。

声浪从市场这头滚到那头，如同瘟疫般传染着。一个接一个的摊主站了起来。

"我当时看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多亏卢指挥官的恩泽，我们才能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挺直腰杆活着，怎能不热泪盈眶？"

[大概就是您制作发行的那些宣传片？]

我没有回答。

[对了。道华让您立刻滚回釜山。还有句话要我转达。]

嗯。

["等回来就宰了你，混蛋。"]

身为殡仪员的我，

数千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命不久矣的实感。

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