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審判者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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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者 III

在文明崩潰之前，人們常常半開玩笑地說，

"呃，說真的，這是什麼樣的判決？"

"我們不妨把一切都交給AI；這也比現在強！"

當然，這話的另一半也包含着真心：比起動輒被各種利害關係束縛的智人，由鋼鐵與代碼構成的AI或許更加公正。

如今AI法官已在全韓半島出道，理應令人歡呼"哇！這絕對是不會有偏袒判決的法律時代！"……

但理所當然，世界上的事情永遠不會那麼簡單。

【判決：判處被告人終身監禁。】

"什麼？"

"他殺了人，卻不判死刑？"

"爲什麼我們不能直接殺死罪犯呢？"

人們疑惑不解。文明毀滅之後，更新補丁便再未有過，因此AI法官的判決，對於已適應了末日生存的現世人類的口味來說，總覺得寡淡得很。

【判決：判處被告人三個月監禁。】

"什麼？"

"他敢動別人的財物，這不是要判死刑嗎？"

"爲什麼我們不能直接殺死罪犯呢？"

首先，AI法官所宣判的"有期徒刑"本身就是時代錯位的古董。

監獄？哪還有那種東西?

要砌起不易倒塌的高牆，安裝鐵柵欄，甚至還得供犯人喫喝、養着他們？怎麼，獄警的薪水是天上白掉的嗎？

沒錯，AI法官是公正的。

[開始回答。現代法學及法哲學中，關於死刑的討論可從多個角度加以考察。其中最爲有力的邏輯是，政府絕無權力對市民的生命權作出決定。市民通過社會契約，將自身權利的部分讓渡給政府，但與生命尊嚴相關的事項，仍只有市民自身持有專屬權利。政府並非自然人格體，而是人爲的合意體，近乎一套程序，因此對自己未被輸入的事項，無法自行做出判斷。]

以上這段對話，是爲了便於閱讀，將仁川某公會會長曾發表過的言論拼接而成的編輯版本，敬請知悉。

堂瑞琳輕輕敲了敲AI法官的腦袋。

"那麼，會長，坐牢六個月怎麼樣？"

"唔嗯。"

然而，正因如此，會長們欣然接受了AI法官。

[將說明的智力層級下調六級。回答變更。我們只是珍視生命。]

因此，不可避免地需要有一個專業階層來"解讀"這些"神諭"。

"9;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判決9;——比起這個，9;某位本就公正嚴明者已作出判斷，自己不過是附加了些解讀而已9;——對會長來說，這樣要輕鬆得多。"

"啊……"

"哦……所以呢？"

說實話，我對引入AI法官既談不上積極，也並不當真。不過是驚訝於盧道華的奇思妙想罷了。

每個城市的"祭司"們，其解讀千差萬別。有的城市像仁川市那樣，乾脆利落地將所有生命點數換算爲手指與腳趾；也有的城市，將六個月徒刑解讀爲六個月奴役，讓施害者在此期間淪爲受害者的奴隸。

"等一下。坐三個月的牢不是相當於失去一根小指嗎？"

如果一個公會的領袖有足夠的成就來擁有一座城市，那麼他們就可以被認爲是這座城市裏最接近神的人。

但那種公正就像神的公正——如果它不能落到現實中去，那就毫無用處了。

"嗯，那就是切斷食指。當然，如果受害者願意，切斷腳趾也是一個選擇。"

"判決本身沒有錯。只是在適用於現實的環節，也就是解讀上，存在不盡完善之處罷了。這樣一來，即便出了些許差錯，會長的體面也相對不至於折損太多。啊。說不定古代掌權者之所以同時也是祭司，其中也包含着這樣的道理。"

我殯儀員，是有野心的。那是終有一日，要爲這末世真正創立一套與之相配的法律體系的野心。在我眼中，AI法官僅僅是一件別出心裁的發明，是遠未達到迴歸者眼光標準的不合格產品。

"哦……"

在古代，這一角色由巫女擔任；在中世紀，則由祭司們承擔。而接過這一衣鉢的，是各公會的會長——或是他們最爲信任的親信。

"如果所有手指和腳趾都被切斷了怎麼辦？"

堂瑞琳是自號"大魔女"的魔法師，她治理釜山的方式也十分獨特……嗯，非要說的話，可謂極具"魔女風格"。在她統治的釜山，另有一套被稱爲"魔女審判"的獨立系統在運轉。

[將說明的智力層級下調兩級。回答變更。政府並不完美。無能之裁判官、惡意之證據僞造，抑或企圖借政治手段行司法謀殺之勢力，皆可使政府隨時犯下錯誤。因此，將"使錯誤無法挽回"的、對生命本身的抹殺，從根本上先行阻斷，纔是明智之舉。]

如果說監獄是古董，那麼連坐制就是所有時尚公會所渴求的熱門新商品。

"說得對。"

這並不僅僅是因爲堂瑞琳將"連不必揹負的責任也一併揹負"視作領袖的標誌。

不愧是統治着韓半島最繁榮城市的會長，話語的分量非同尋常。

"嗯……也就是說？"

"畢竟，如果沒有人願意爲罪犯犧牲一根手指，誰會爲他們的死亡而哀悼呢？把他們都殺了就行了。"

如前所述，AI法官的判決與現實脫節太深——無非是與現實相去甚遠的、孔子曰孟子曰般的空談而已。

果不其然，AI法官一如它公開宣示的那樣，無論如何都不肯執行死刑。

不過，堂瑞琳本人只是把AI法官丟給了普通市民，自己裁決時從不用它。

不過，今天這一章的主人公並非瑞琳，此事姑且留待後敘。

"那一年呢？"

"那他們就得死。媽的。如果你有20點生命值都玩不好這個遊戲，那你就不適合這個遊戲了。"

"這東西，不錯嘛。"

"到那時候，乾脆剁掉一隻手或一隻腳，不也挺好？啊！不過要是白白這麼幹，把勞動力廢了就不好了，所以我們五五開吧……比如說，罪犯砍掉三根手指，罪犯的家人砍掉兩根手指，一共砍掉五根手指。"

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這種"過於脫離現實"的特點，不僅引起了公會領導人的共鳴，也引起了普通民衆的共鳴。

"爲什麼它不判處任何人死刑？"

"哦哦……"

"不愧是會長大人。"

"一個把兩歲幼童毫無緣由地亂刀殺害的連環殺人犯。"

[可以宣判死刑，但實際不予執行。]

"間諜兼恐怖分子，在公共設施裏引爆了炸彈，導致三千人死亡！"

[可以宣判死刑，但實際不予執行。]

"希特勒！"

[可以宣判死刑，但實際不予執行。]

"媽的，這樣都不殺？都這樣了還不殺？"

事態演變至此，釜山市民們（堂瑞琳把這位法官NPC安置在了廣場正中央，讓普通人也拿去隨便玩）徹底無語了。不是，到底要搞到哪一步才肯執行死刑啊？

"……這簡直太荒唐了。只要刺穿他的脖子，他就會死；爲什麼要大驚小怪地不處決呢？"

"嗯，不過想想看，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前，感覺確實是這樣的。該死的人沒有死，只是在監獄裏喫豆子爛掉了。"

"是啊。就是這樣。"

"這一切是怎麼改變的？"

"……"

末世後的人們懷念過去。

根本無暇回顧身後，只是一味拼命向前奔跑、因而才勉強活下來的倖存者們，聽着AI法官的判決，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已經逃出了多遠。

是的，世界變了。他們也變了。

現在不過只是稍稍喘了口氣，而人類徹底征討虛空、重建文明的可能性，依舊遙遙無期。這個時代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正在見證人類的暮年。

懷念他們永遠無法返回的故鄉。

因此，這個時代的人們消磨閒暇時光（那種餘裕偶爾會奇蹟般降臨）的方式，便是聚在公會建築之類的地方，用大屏電視觀看"上一個時代的電影"。再無聊的電影也無所謂。

即便在司法上沒什麼幫助，只要能讓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稍稍回憶起一絲"人性"，那本身不就有它的意義嗎？

"這下行了吧？"

早已成爲除了護身符外再無意義，也無法交換其他物品——換言之，已徹底喪失金錢價值的錢，被認可爲一種過錯的代價。以此偶然事件爲契機，越來越多的市民開始自發遵循AI的判決。

"熱水直接從家裏來？只需按一下按鈕就可以喝飲用水？哇……"

但對於一些小爭執，那些不值得互相殺戮的事情，人們願意服從"舊判斷"——世界仍然完整時的正義。

"好了。妨礙你做生意，對不住了。這事咱倆就這麼清了。"

[判決。無罪。]

"爲什麼撞到他的人他不殺呢？"

當然，在真正有人受傷或危及性命的事件裏，市民們並不會依賴AI法官。

但最終有一位市民從各處蒐集了5萬韓元、1萬韓元、5000韓元、1000韓元的鈔票，並真真切切地把100萬韓元交給了原告。

"有這麼個無限迴歸者，是個爲了自己跟老婆卿卿我我，就拋下同伴、持續瀆職的老傢伙。害得那唯一被丟下的同伴，爲了想方設法拯救世界，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對這種卑鄙的迴歸者，該判什麼刑才合適？"

該怎麼說呢。通常末世降臨，貨幣轉眼間就會被當成垃圾，現實卻與那些作品裏的內容大相徑庭。

"呃，嗯……"

"汽車真的在行駛！"

從他們看電視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來。他們不是整齊地坐成一排，聚精會神地看着屏幕，而是擠在一起，一邊嚼花生，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屏幕，大聲討論着視頻裏的"奇葩"。

"哇，看看這些柏油馬路多幹淨啊！"

"但是他們爲什麼看起來這麼不滿意？這簡直就是天堂。"

"這是300萬韓元。"

我在心理上感到像是捱了一記重拳。

於是，最初被視爲玩具的AI法官的"不切實際的判斷"隨着時間的推移逐漸開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

對於人們來說，舊時的電影是暫時回憶人類文明輝煌過去的一種方式。

"？"

一場特意證明並相互確認——彼此都曾是某個早已毀滅的世界的一員——的祭禮。

[是。]

"是嗎？稍等。一週內我會湊齊的。"

在這個世界裏，金錢比起貨幣，更像是一種護身符——一種讓他們回憶起自己曾經是文明社會一部分的護身符。

從遠處望去，那與其說是法律的執行，不如說更近似於某種宗教儀式。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能更好地相處了。"

"法官。"

要湊齊"100萬韓元"那麼多護身符，相當困難。

"……這我還真沒想到。"

"……"

哪怕是最新發行的貨幣，也已是印製超過10年的紙片了，上面沾滿了手垢，皺皺巴巴的。可人們卻萬分珍惜地互相傳遞着這些紙片。

一種"我們曾同屬一個社會"的共同體的證明程序。

"不管怎麼說，那時候大家都被寵壞了。等他們被怪物撕掉頭皮，腦子纔會清醒點。喂，這殼剝不開，遞一下錘子。"

一些人開始認真對待AI的判決。

令人驚訝的是，一位市民的道歉竟然被接受了。

大致而言，這就是當代的自畫像。

但那感覺並不壞。因爲我得以確認，無論世界如何崩壞，大多數人依然懷揣着鄉愁在生活。

109輪迴之後，我也一直保留着那些"AI法官"。

"太瘋狂了。他們喝咖啡就像喝水一樣。"

[判決。被告B須向原告A賠償100萬韓元。]

人性個屁。

顯然，AI仍然不瞭解人類的內心。

——審判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