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贤者Ⅱ

贤者 Ⅱ

这或许有些突兀，但我想提出一个问题。

您是否在阅读无限回归题材小说时思考过：

最终BOSS击败了！主角终于迎来幸福结局！THE END！

然后呢？

当主角在亲友环绕中老去死亡时，会再度回归吗？会重复相同人生吗？

正是如此。

对回归者而言，幸福结局并非真正重点。手握无限回归币时，幸福结局不过是众多可能性之一，就像反复抽卡直到获得心仪结果。真正的问题在幸福结局之后。

有一种假说认为回归者可能永远找不到终点。他们将永恒重复已经历和将经历的人生。这就是所谓的"永无终局假说"。许多创作会采用各种手段规避这种永无终局。其中最简洁优雅的方案，就是赋予主角永生。

万一主角老死触发无限月读怎么办？那就让他无法自然死亡吧。

这便解决了所有问题。主角不会老死，自然避免回归轮回。问题在于现实总有诸多不便，而我所在的世界并不存在永生。

然而，有一种类似于永生的病毒。

"能怎么办呢？若感染优昙婆罗，失去回归能力的我终将迎来普通死亡。"

我的回答很平静。早在刘智源提问前，我已多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这非常严重！"

真正慌乱的不是我，而是刘智源。这个将生命押在我成功的精神病患者眉头皱得像揉皱的锡纸："阁下！必须立即铲除如此危险的异常！"

"嗯。别担心，我每次回归都会去温阳消灭它。"

"不够！光是您接触这种异常就令人忧心。今后请交给我处理！"

"行啊。所以你是想私藏优昙婆罗种子，必要时作为背叛我的王牌？"

"天啊！您怎能如此揣测！我对您的忠诚日月可鉴..."

"很好。总之这面镜子似乎知道我是回归者？"

"嗯。也许我就这么重要？"

我们沉默对视。思绪汇聚到同个问题上——

-下次死前记得感染优昙婆罗

"......绝对是白雪公主里的魔镜。"

确实耐人寻味。这面镜子清楚知晓能真正杀死回归者的方法。

"正是。放任不安，摧毁更糟。"

"看吧？镜子说的是9;下次9;死，不是9;立刻9;。"

"总之我们对这异常几乎一无所知..."

"...但仍有蹊跷，阁下。一个拥有如此洞察力和信息的异常，为何只懂诅咒人去死？"

"而它对您乃至全人类都了如指掌。"

"阁下上次不是砸碎魔镜丢弃了吗？"

"智源。"

"会不会是能跨越轮回保持同一性的异常？所以才知道您是回归者。"

-请立刻去死

后来才明白这是所谓的"破窗效应"。就像参与圣杯战争的弓兵那颗玻璃心，魔镜也是玻璃制品。一旦破碎就会污染整片区域。

这究竟是个什么异常？

"经过深刻反省，我认为自己对忠诚的理解尚有不足。"

"阁下！若您需要，我此刻便可剖心明志..."

我再度看向魔镜。

这面童话里ChatGPT般的魔镜，正根据用户数量巧妙给出两种回答。

"...完全猜不透真身。"

"唔...确实。"

"嗯。"

穿衣镜中并排映出我们的身影。

"9;下次9;应该指下个回归周期。它在建议我下次轮回感染优昙婆罗后再死。"

-下次死前记得感染优昙婆罗

"再说蠢话，下个轮回就不告诉你我是回归者了。"

"可放任不管的话，它除了劝人去死外毫无实质危害？"

最终我们在第41次轮回认输。面对这个猜不透本质与目的的异常，我们选择投降。有次我气急败坏打碎镜子，结果适得其反。

"唔。"

"...听您这么一说。"刘智源眉间沟壑更深，"这意味着该异常具备相当力量。它能看穿您的身份与能力。"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但是，尊贵阁下，童话里是王后先提问，而这面镜子会主动发言。"

"......"

"那这异常肯定是瞎子。"

"...同感。"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这绝非普通异常。"

"若它强到能超越轮回，就更奇怪了。为何要躲在你卧室里劝人自杀？跟踪狂吗？"

"而摧毁它又会引发破窗效应，招来更多异常？"

"而且回答永远相同。即便对我的回应本质也是9;去死9;。这算什么预设答案？"

刘智源的发作向来无需理会。

"自那以后，玻璃碎片丢弃点附近的虚空出现率暴增。异常数量也呈指数增长。"

"嗯？唔..."刘智源保持着托腮姿势贴近我。

"完全正确。"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谜团越来越深了。"

我难以置信世上存在这种异常。

更糟的是，随着轮回推进，魔镜的回答会微妙变化。第41到116次轮回答案不变，第117次却突然更新：

封存所有新生者。反正都一样。然后感染优昙婆罗去死。

"......"

新生者。

指前次轮回未曾诞生，而本次新出现的生命。

比如海云台给我糖霜甜甜圈的小女孩。面包店主之女郑舒雅，仅在第19次轮回存在过。

封存所有新生者。反正都一样。然后感染优昙婆罗去死。

魔镜建议我"封存"这些生命。

"封存？什么意思？"

"......"

刘智源完全无法理解地歪着头。想必所有人都会是同样反应。

唯独我明白镜中真意。

『...它在暗示我使用【时间封存】。』

将生命封存于时光。允许他们永远重温最幸福的一天，代价是从所有人记忆中抹除。

魔镜正在点明我的能力。

『它看穿了我的回归能力与时间封存能力。这面镜子。』

关于弥达斯王有个鲜为人知的传说。

- 呃......

『啊。』

这难道不比坠入死亡深渊好得多吗，回归者？在自己建造的坟墓里体验永恒幸福——

"本质诘问。"

听起来或许奇怪，但这个异常只是想向人们展示"幸福结局"。

"阁下何意？"

某天国王抓获半人半兽的贤者——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或羊。非人生物落入人类手中的结局向来凄惨。威逼利诱后，国王提出非常"人类"的要求：

- 啊，你们这些愚蠢的蜉蝣。我是为了你们才保持沉默的，但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回答呢？真烦人......

"彩票号码、家庭和睦、事业成功...人类向魔镜提出的问题，本质都是追求幸福。"

魔镜如此低语。

- 对你们而言，"最好的、最大的幸福"不存在。

- ......

弥达斯王。希腊神话中的人物。

- "终极幸福"就是从未出生、从未存在、永驻虚无。对人类来说，不出生是最好的命运；若已出生，尽快死亡是次优选择。

白雪公主的魔镜。

"......"

封存所有新生者。反正都一样。然后感染优昙婆罗去死。

- 喂！你！给我们人类最好的、最大的幸福！

魔镜啊魔镜，请告诉我如何获得幸福。

贤者不愿回答。他受够了被人类当作许愿机。

"智源，魔镜其实一直在回答问题。"

但终极幸福不存在，因生命即苦痛

相当斩钉截铁的结论。[1]

"想想看。无论问什么，所有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本质诘问。"

此刻我终于领悟这个异常的本质——更准确地说，理解了它行为背后的逻辑。

没错。

目前尚无确切资料表明人类国王对这一史诗般的侮辱作何反应。

反正终将被遗忘，何不赐予他们永远重温幸福的权利？

国王被圣人的反抗弄得心烦意乱，于是又采用了另一种"非常人类"的手段：强行灌酒直到对方醉得不省人事。醉醺醺的贤者终于松口：

- 因为——

尼采著作也引述过这则故事，大意是：

"告诉我如何才能幸福......这就是魔镜从我们这里听到的诉求吗，阁下。"

不如不出生

讨论魔镜时我忽然想起这则故事。

- 什么？

故唯一幸福是不受苦，贤者当速离苦海

"所以在魔镜看来，我们的提问浮于表面，本质相同。"

人类总追问幸福

第19次轮回的郑舒雅不被任何人记住，包括她父母——因为其他轮回里诞生的并非郑舒雅。所以无论是否使用时间封存，结局都一样。

"不错。"

没错，就是那位因会点金术而闻名的国王。他碰过的东西都能变成金子，堪称古代美联储主席。

即使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镜子也已经知道我们会问什么，所以只要它感受到我们靠近，它就会自动回答。

-请立刻去死

即刻死亡。

这就是被虚空污染的世界里，人类唯一被允许的幸福。

我轻叩镜面："白雪公主里称它为魔镜。古代魔法师即贤者象征。"

"贤者..."

"不错。而且《哈利波特》中魔镜藏有魔法石。所以眼前这个异常的真名是——"

贤者之镜

这才是它的本名。

"贤者之镜...确实贴切。"托腮的刘智源点头，"不愧是阁下。那么该如何处置..."

"无需处置。它既向人类建议死亡，想必也渴望自我消亡。不会惹麻烦。"

"......"

或许对镜子而言，只映照黑暗才是真正幸福。"

"有理。"

刘智源找来飞机毯（八成是顺手牵羊，职业病）盖住镜子。黑暗完全笼罩前，镜子用与她同样无机质的声音说道：

-请立刻去死

窸窣。

随后归于寂静。

有一个尾声。

每次回归，贤者之镜几乎总是出现在刘智源附近。既然已知应对之法，我便没有太在意。但每次造访她房间时，我都会掀开毯子查看。

那时镜子还在刘智源的私人房间里，所以我久违地掀开被子，千年的重逢。

即便回归者的好奇心也有极限。见毫无变化征兆，我最终不再查看。

尽管刘智源显然不曾打理，却纤尘不染。它仿佛凝视着我的面容与灵魂。

-继续活着

我默默盖回毯子起身，对刘智源微笑：

然后，突然，在第593个周期，我想起来了。

"......"

脚注：

"......？"

当然，镜子的回答鲜少改变。从第117到430次轮回始终如一。它不断建议我在死前封存那些可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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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诞生》第3节）

"没什么特别的事。"

"......"

镜中映出刘智源朦胧身影。

"......"

镜面光洁如新。且静默。

-封存所有新生者。反正都一样。然后感染优昙婆罗去死

『无用的答案。不过贤者箴言大多如此。』

『现在回答变了吗？』

-继续活着

“哈，听上去不错。”

沉默持续着。

-继续活着

身后响起脚步声："嗯？殡仪员阁下？您来了？"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烧烤、喝酒了吧。"

"最好的东西是你永远得不到的——不要出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而次好的选择，就是立刻死去。"

"......"

我正疑惑为何如此安静——

那个声音再度轻轻回荡：

[1]尼采在分析希腊神话时，引用了半人半兽的贤者西勒诺斯（Silenus）的话——当弥达斯王追问"对人类而言什么是最好的东西"时，西勒诺斯回答：

"罕见造访，有何要事？"

为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想知道回应是否发生了变化。

"啊，听起来不错。"

这轮我成功击败了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也是那位年轻过读者狂妄宣称要拯救我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