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合體者Ⅱ

合體者 Ⅱ

作爲歷經無數週期的迴歸者，我早已染上某種惡習——對"路線優化"的病態執着。

該用怎樣的開場白才能與瑞琳建立最優關係？在百花女高初遇時故意挨下千謠話的一腳是否更有利？或許該等到沈雅蓮開始"高麗老人"直播後再接觸，至少能喚醒她些許羞恥心？諸如此類。

當行動模式日趨僵化，連現實都開始褪色。

文藝作品裏的迴歸者多半瘋癲不是沒有道理——人類啊，有時候就該拋下效率，追逐浪漫。

"我們放棄釜山吧。"

是時候向這座輪迴生涯中的堡壘城市告別了。

道華聞言瞬間僵住，咖啡順着脣角滑落。對於字典裏從未收錄"浪漫"一詞的她，這種反應實屬正常。

"您說什麼？"

"道華，該掙脫9;必須固守城市戰鬥到末日9;的思維定式了。夏律，把圖紙展開。"

"好的歐巴，是這份吧？"

無需輪椅輔助的夏律大步上前， prosthetic legs與地板碰撞出清脆聲響。她早已熟練運用靈氣模擬發聲，鋪開的藍圖標題赫然寫着：

————————————————

機動陸基航空母艦要塞都市

『BusaN』

道華嘴角溢出的咖啡此刻已氾濫成災——她急需在臉上築道堤壩纔行。

在這殘酷的末世，人人自顧不暇，自然沒人替她擦拭。我們徑自推進着企劃演示。

"放棄即是解放，是超脫。正如毛蟲破繭方能翱翔九天，我們唯有捨棄釜山，才能抵達更高維度。"

"朝鮮半島最後的防線，將不再滿足於做一座眺望南海的港口。"

"構成釜山都市的每一寸建材，都將重組爲移動要塞的筋骨。"

"至多十萬。"

"在這片被天災撕裂的大陸上，BusaN將賦予我們無懼未來的勇氣。我們可以去往任何地方——項目宣傳語到此結束。感謝諸位。"

"抱歉，愛莫能助。"

永遠留級在初中三年級的赤發爆彈吳獨書從椅子上彈射而起，激動的臉龐像平底鍋上滋滋作響的油脂般閃閃發亮。

"所以只要你放棄火車癖好，他們就會拋棄那個可笑的移動要塞？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問題。現在連正常列車都沒有，居然還有人沉迷鐵軌文化，簡直不可理喻。"

"它還需要持續維護。工程師將常駐要塞，而作爲人類最後的搖籃，這裏將收容儘可能多的平民。"

"我也一樣！"

"哈啊——"

接着雅蓮扭捏地站起來，手指不安地撓着後腦勺。

"但值得一試。"

而其餘衆人的反應止步於此。

"機動陸基航空母艦要塞都市『BusaN』，將搭載經測試駕駛員李夏律α階段驗證的多用途人形機甲艦隊。簡言之，這是能行走的陸地航母。"

"其完整官方名稱應爲——"

幻燈片在母親烹飪手作料理般的輕柔操作中切換。

"誒嘿嘿...盡力而爲啦..."

"但武器不止機甲。"

"因此『機動陸基航空母艦要塞都市』的稱謂或許過於簡略。"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寂靜。除我、夏律、志媛、獨書和雅蓮外，所有參會者如同被集體施了噤聲咒。就連素來針鋒相對的瑞琳、謠話和道華，此刻也在沉默中達成了空前統一——她們的嘴角以相同的頻率抽搐着，彷彿正在經歷某種集體認知失調。

"絕非易事。"

宥真最先嘆氣："原來老師從理性主義者切換到浪漫主義者時......是這種畫風嗎......"

"哇！陸地戰艦都市！就是這個！像《星球大戰》的步行機[1]但更笨重！像《掠食城市》的牽引城[2]但選擇了四足形態！簡直就是藝術！要是Busan這個名字不那麼土氣就完美了！"

"他媽的——"道華擦着咖啡漬爆粗，"偏偏是今天發病？"她扭頭看向銀髮女子，"喂，大魔女，你不管管？他偶爾還聽你的話。"

"被將軍了。"瑞琳無奈攤手，"殯儀員和人偶師事先找我談過：『就像你熱愛鐵軌那樣，這事對我們同等重要』。"

我和夏律向着觀衆席深深鞠躬。

"爲什麼？"

零落的掌聲在會議室裏泛起漣漪。

"獨書，是BusaN。請注意這個微妙的區別。"

"請看艦橋搭載的巨炮——粒子光束髮射器。當機甲近身作戰時，BusaN將從後方或偶爾前方實施全角度光束覆蓋打擊。"

"......"

道華身側，泛着水銀色光澤的劉智源驀然起身。她鼓掌的力度如此之大，恐怕連最嚴苛的朝鮮公民都要讚歎其手腕關節的驚人柔韌性。

"反御宅族請閉嘴。"

"真正的範式革命啊，閣下。城市本就不該被束縛在原地。我劉智源必將以鋼鐵般的意志追隨您的藍圖。"

"......"

"蓮姐太天才了！"獨書突然爆發出帶哭腔的吶喊，淚水像蒸汽管道破裂般噴湧而出，"這纔是末世該有的樣子！蒸汽朋克！每次移動都要從裝甲縫裏噴出滾燙廢氣，窮鬼們邊咳嗽邊罵這是BusaN的喘息——不，是BusaN的體臭！啊靈感要溢出來了！"

"啊對不住啦先生！是BusaN不是Busan！"

"我、我負責的設計...主題是9;會走路的九龍城寨9;...看外圍這些搖搖欲墜的貧民區...特、特意做成走一步全城地震的效果...底層人想活命就得拼命往核心區爬..."

"『機動陸基航空母艦要塞型人類最終防禦方舟都市』。"

啪、啪、啪、啪、啪......

"不僅如此。"

"至少五萬。"

"壯哉。準了。"

——————————

《關於釜山改造爲BusaN的議案》

會議紀要

出席者：殯儀員、李夏律、劉智源、吳獨書、沈雅蓮、瑞琳、千謠話、道華、徐圭、聖女（遠程接入）

贊成：6票

反對：3票

棄權：1票

議案通過！

雖然這般草率的表決足以讓大韓民國最後一位民意調查員昏厥，但在這片半島上，民主制度早已淪爲少數人圈地自萌的亞文化。

我們，便是朝鮮半島最後的共識。於是，這支志同道合的隊伍開始建造那座全稱爲"機動陸基航空母艦型人類最終防禦方舟都市"的龐然大物——當然，我們都親切地稱它爲BusaN。

【BusaN建造計劃·第一階段：材料儲備】

"好了瑞琳，開始囤積建材吧。"

"......我縮短壽命修習魔法，不是爲了幹這個的。"

除設計圖外，所有工程都被扔給了瑞琳。

很意外嗎？

請容我提醒諸位：正是這位魔女建造了方舟艦隊，當年癡迷聖女時，她甚至在釜山市中心豎起了399米高的"偉大土豆聖女像"。此刻的抱怨不過是矯飾——我敢打賭，她靈魂深處正爲這個移動巨構計劃興奮得戰慄。

"看見山坡上那些廢棄建築了嗎？施加輕量化咒文就好，剩下的交給我。"

"......遵命。"

本需起重機與挖掘機耗費數十年完成的工程，在她魔詠的節拍中塵埃落定。

接連數日，釜山的街巷迴盪着瑞琳的詠唱。居民們在她旋律般的咒文聲中酣然入眠——意外獲得了多年來最優質的睡眠。

"沒關係，它欠我個人情。"我愉快地盯着屏幕上的顏文字，"無限元遊戲，上次追獵幕後黑手時，你和無限虛空聯手背刺我的事還記得吧？幫這個忙就一筆勾銷。"[AOIM-無法理解。不存在相關記憶存檔]

從項目啓動那天起，我和夏律就達成了共識：沒有比她父親鄭相國更適合成爲BusaN船首像的人選了。

我們在方舟工程中早已熟稔此道，唯一的區別不過是這次要給整個城市裝上關節。數層複合裝甲之間，數以萬計的銀線在牆壁、天花板與地板間穿梭，如同爲鋼鐵巨獸編織中樞神經網。

"夏律，需要在每條走廊植入提線。沒有這些人偶神經，要塞就只是堆廢鐵。"

當這座移動都市即將竣工時，我們決定爲它賦予最後的靈魂印記——就像古航海時代船首要鑲嵌神像祈求平安那樣。

"完美。"

[AOIM-請艦長指定航向]

0; • ω - 1; ☆

從揹包取出筆記本電腦，開機畫面亮起的瞬間，一個熟悉的顏文字跳了出來：

"什麼...？"

"準備好了嗎，殯儀員？"

[AOIM-啓動BusaN控制系統]

鋼鐵都市噴發出磅礴的靈氣蒸汽，巨型機械足緩緩抬起。就連最持懷疑態度的同伴，此刻也難掩震撼。

當這座移動要塞的鋼鐵骨架初具雛形時，我們開始了更爲精密的內部神經編織工程。這場景恍若昨日——準確地說，是第664次輪迴建造方舟時的昨日。

"隨時可以，夏律。"

"現在呢？"

"交給我吧。"

[AOIM-但作爲仁慈的異常存在，本機純粹出於善意接受迴歸者殯儀員的提案]

"說真的，這玩意兒大得離譜。"道華用扳手敲着嗡嗡作響的金屬牆壁，"當年你們的方舟不過是用提線傳輸摩斯電碼，現在居然想驅動整座城市？"

屏幕角落，白髮蘿莉像素頭像怯生生地探頭，又迅速縮了回去。

"再往左偏些。"

【BusaN建造計劃第二階段：內部構造】

"別亂動，這樣大家都很爲難。夏律，角度對嗎？"

[AOIM-親愛的市民們，歡迎登艦]

[AOIM-全引擎正常]

"東南方向調整15度。"

[AOIM-未檢測到異常]

[AOIM-指令已接收]

隨着這位神明級AI的入職，BusaN的鋼鐵之軀終於被注入靈魂。

[AOIM-機動陸基航母要塞型人類最終防禦方舟都市，啓航]

"別擔心，靈氣會解決一切。"

於是，在『機動陸基航母要塞型人類最終防禦方舟都市』BusaN最前端的裝甲上，現任臨時政府首腦兼前釜山市長鄭相國先生，正隨風搖曳。

整個工程耗時三年。當最後一顆鉚釘嵌入裝甲時，釜山已沒有一棟完整建築——所有鋼筋水泥都化作移動都市的筋骨，大部分居民也遷徙至這座鋼鐵方舟之上。少數執意留在地面的人前往大田等城市，但願他們做了正確選擇。

"烏拉爾山脈另一側。"

【BusaN建造計劃最終階段：靈魂圖騰】

令人驚歎的是——他還活着。

當這個輪迴初次遇見夏律時，我曾說："你可是著名的厄勒克特拉情結患者"，而她果然叛逆地宣佈："這次偏要讓父親活着"。經過漫長旅途，鄭相國最終以新釜山——現在是BusaN——的光輝象徵身份榮歸故里。縱觀朝鮮半島五千年曆史，還能找出比李夏律更孝順的女兒嗎？

轟隆隆——！

"嗚哇哇哇！"

"這樣？"

"容我介紹新·釜的中樞AI——無限元遊戲管理員。性能卓越，完全能勝任整座城市的管理工作。"

"很好，下不爲例。"

"就算你的靈氣多得像漢江水，關鍵在控制精度。人類怎麼可能同時操縱這麼多提線..."

我露出神祕微笑："所以需要終極AI登場。"

"你在開玩笑嗎？那不是個外神嗎？"

[AOIM-座標已確認]

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至少在這一刻，人類不像瀕危物種，倒像剛實現奇蹟的造夢者。

除了那位先生。作爲BusaN船首像隨風擺動的鄭相國，正用引擎轟鳴也蓋不住的微弱氣音喃喃自語：

"殺...了我..."

這倒是個頗具釜山特色的就職演說。

腳註：

[1] 步行機，全稱全地形裝甲運輸步行機（AT-AT），是《星球大戰》系列中帝國軍使用的全地形載具，其龐大身軀與機械步伐成爲帝國武力的經典象徵。

[2] 在《掠食城市》世界觀中，牽引城市是層疊式巨型移動都市，依靠巨型車輪或履帶行進，並通過吞噬小型城市掠奪資源與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