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愛國者Ⅱ

愛國者 Ⅱ

那天早晨，當國家公路管理局的職員抵達總部（綽號"巴別塔"或"魔王城堡"）時，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

"奇怪，今天上班路上怎麼沒那麼煩躁了？"

"恭喜，你終於被工作逼瘋了。"

"咱們辦公樓前廣場有這麼幹淨嗎？"

"這真是美好的一天，

鳥兒在歌唱，花朵綻放。

在像這樣美麗的日子裏，我們這樣的職員應該在家裏睡個懶覺......"[1]

就在他們懷疑自己是不是勞累過度發瘋的時候，有人指着廣場驚呼："啊！他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那個瘋子！趙英洙今天沒來！"

"啥？！"

沒錯。那個無論颳風下雨、感冒發燒都雷打不動舉着"盧道華下臺"牌子吶喊的趙英洙——消失了。

職員們嘖嘖稱奇。原來少了一個人，巴別塔廣場竟能如此優雅。

"哇沒有那傢伙感覺真好..."

"午休喫三明治時總被他湊過來嚷嚷..."

入職以來頭一遭，國道管理局享受到了寧靜的通勤時光。

當然，幸福就像夏天的冰淇淋——轉瞬即逝，根本來不及細細品味。

整整十五天後......

"請各位過目！"

咚！

"什麼？不，不是那樣的——"

"呃...假設調查過程規範的話，這個支持率其實還挺高的...？"

"什麼？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非常合法 12.3%

讀到這裏的您或許會疑惑：我送葬人爲何能如全知者般複述上述對話？

"民意調查？"

"您認爲區區7%就可以置之不理？這就是本應關注國本、傾聽少數聲音的國道管理局的普遍立場嗎？！"

【大韓民國首次民意調查報告】

調查問卷的首頁由 400 張再生紙組成，上面寫着：

趙英洙滿面春風地回到國道管理局總部，將厚厚一沓文件拍在前臺桌面上。

"獨裁..."接待員驚慌地環顧四周。

"呃......"

"是的！請看！"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隊員們已經習慣了趙英洙的滑稽舉動，並沒有責怪接待員。他們只是看了他一眼，彷彿在說："又來了。"

"啊？"

字跡密密麻麻，用鉛筆寫成，清晰可見手寫字跡。紙張粗糙，似乎被重寫過無數次

"哦......"接待員眨眨眼，"所以這到底是......？"

聖女已經堅定地爲趙英洙這個"視頻博主"點了訂閱+小紅心，並全程與好友我分享動態。

"呃，趙英洙先生？這是什麼......？"

比較合法 15.1%

不太合法 5.5%

極不合法 1.6%

（順帶一提，雖然無關緊要，但當時趙英洙的腦袋和他眼睛一樣閃閃發亮。真的。）

"不是有SG Net嗎？"

"這是民意的吶喊，羣衆的呼聲！國道管理局絕不能忽視地表下如熔岩般沸騰的民心！"

"唔。"

"既然是聖女所願..."

拒絕回答 5.8%

"務必轉達——！"

答案很簡單。有位神祕贊助人正在暗中支持這位着韓國民主的化身趙英洙。

"好好好，趙英洙先生！我會把資料轉交給局長！這樣可以了嗎？"

"如您所見，正面評價佔27.4%，而負面評價高達7.1%！"

[我覺得很有意義]

說實話我興趣缺缺。若論朝鮮半島上對"大韓民國"最無眷戀之人，非我莫屬。爲避免誤會我在此聲明：這並不是因爲我是所謂的“國家批評家”，我的理由比網絡政客們撕扯的主義之爭單純得多。

[雖然我不同意恢復已經垮臺的韓國政府，但有一個傾聽民意的機構是件好事。]

"您是說那7%的聲音根本就不是聲音，也不是人嗎？"

"當前大韓民國實質上處於盧道華的獨裁統治下！在這種環境下，仍有超過7%的民衆冒着生命危險表達意見！這是不容忽視的數字！"

[只有覺醒者能使用。很難說普通民衆的意見得到充分反映。我也無法開展正規民意調查，因爲我只能獲取覺醒者視角]

"這是關於9;盧道華是否適合作爲大韓民國實質領導人9;的民意調查報告！"趙永洙聲如洪鐘，引得大廳里正在午休的團員紛紛側目。

前臺接待員一臉茫然。國道管理局可不是什麼"國民爲主人"的政府機關，自然沒有面向平民的信訪窗口。（不過倒是有專門接待找盧道華定製義肢患者的服務檯。）

[殯儀員先生，您總是警告覺醒者不要自以爲是。我覺得這是一個傾聽普通人聲音的好機會。]

無所謂 59.7%

正是聖女本人......表達了對趙英洙的支持！

問題：您認爲國道管理局局長盧道華作爲大韓民國實質統治者，是否通過合法民主程序當選？

"這是我親自走訪數百名釜山市民收集的調查數據！"趙英洙清澈的雙眸閃爍着熱忱的光芒。

"在我看來，公衆的情緒是‘他們不在乎’。幾乎有 60% 的回覆都是這樣，這難道不是居民的真實情緒嗎......？"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是在我第四輪迴歸之前的事。

我作爲一個健康的SCV 一定履行了我的軍職義務。我想必也經歷過那個年紀特有的迷茫與掙扎，對韓國這個國家或許有過自己的見解，又或許只是隨波逐流地附和過他人看法。而所有這些記憶都已沉入遺忘之海。除非仁王海底的龍王相助，否則絕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我甚至不知道我父母的長相，也不知道我的家鄉在哪裏，我怎麼可能會懷念韓國呢？"

因此，對於我來說，老居民......不，趙英洙的話對我來說就像外星語言一樣陌生。

制定憲法？

我百分之百確信，憲法一經制定，異常便會破壞其文本。異常絕不會放過"全體國民必須尊重的文字序列"這種誘人獵物。我敢打賭，第一行就會被破壞成"①大韓民國是虛空 ②韓國主權屬於異常，一切死亡來自異常"。

投票？少數服從多數？

哇，好厲害。從你把紙放進投票箱的那一刻起，你就會發現"不應該存在的人"投出的選票！總投票率莫名其妙地達到146%的奇蹟肯定會發生。

9;爲什麼要主動增加可能被異常攻破的漏洞？你們是受虐狂嗎？9;

應儘可能地減少漏洞。

將政府機構縮減爲國道管理局。將國道管理局的權力集中在盧道華身上。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只需要管好盧道華，防止她受到異常感染。

爲什麼我會把公會成員集中在覺醒者身上，而不是普通人身上？難道只是因爲覺醒者更厲害嗎？不，是因爲聖女可以24小時監控覺醒者，就算他們遭遇異常，聖女的千里眼也能讓他們第一時間做出反應，而普通人沒有這個能力，措手不及，成爲獵物的風險實在太高了。

風險管理。作爲迴歸分析者，我的策略始終圍繞應對異常展開。

"這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雖然我爲了顧及聖女的面子，沒有動趙英洙，但和盧道華閒聊的時候，偶爾也會提到他。

"如果他只是懷念文明時代的環境，那還可以理解，但對韓國這個國家本身感到懷念，那就很奇怪了。"

"唔...懷舊不就是由這兩種情感混合而成的嗎......？盧道華反駁道，"我們曾經像人類一樣生活。"

"我明白。但趙英洙完全是另一個極端。即便我不記得具體細節，那真的是個值得如此深切懷念的國家嗎？它甚至不是失去後才懂得珍惜的東西......"

"嗯。"

【大韓民國第四次民意調查】

依舊舉着抗議標語的趙英洙，依舊穿着寫滿憲法條文的文化衫，依舊聲嘶力竭地吶喊。不同的是，如今他腳前多了個紙箱。

像給街頭藝人打賞似的。

同一份問卷他要反覆使用，用"正"字記錄每個選項的票數。就像這樣：

歲月流轉，奇妙的默契逐漸形成。

他終日蒐集廢紙。因爲製作"民意調查表"需要紙張。

"待遇再好我也不想調去行動組..."

盧道華修剪着指甲輕笑。作爲前公務員，她總會把垃圾桶放在膝上接住剪下的指甲。

即便如此，由於世界資源匱乏，趙英洙只能用鉛筆寫下民意調查的調查問題。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

"喂，劉智源組長24小時保持同個表情也太瘮人了吧？"

在短則十五天、長則百餘日的週期裏，趙英洙持續着他的調查事業。

咔嚓。

"獨裁者盧道華下臺！下臺！"

隨後，他將這些"統計數據"與"民意"呈遞給了國家公路管理總局。

有時，他會在某處找一些塗改液來覆蓋文字，然後再重新書寫。□□□就像這樣。

問：隨着城市之間基礎設施的--差距越來越大，■■少數公會領導正在集中--權力。您認爲公會領導的權威可以在□□沒有民主--契約或討論的情況下建立嗎？如果■■■■是這樣，您認爲公會領導對人民負有一定的---責任嗎？

【大韓民國第十一次民意調查】

問題：今年爲應對臺風季災害，政府對韓國南部島嶼居民實施---強制遷移。您認爲國家危機下國道管理局能否侵犯公民----居住遷徙自由？

【大韓民國第二十次民意調查】

有時候，他想擦掉一些字，但是橡皮擦和紙張的質量不行，紙張會"啪"的一聲撕破，他就會在撕破的洞旁邊寫字。■■■就像這樣。

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權威已建立—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

問題：您認爲----公會會長權力是否可不經--民主協商而成立？若可，是否應承擔相應---國民義務？

"獨裁者盧道華下臺！下臺！"

再生紙上佈滿趙英洙用鉛筆反覆修改的痕跡。就像這樣。

趙英洙回到自己的窩棚，逐一清點，計算出統計數據，最後把百分比寫在"最終稿"上。就像這樣。

巴別塔廣場的風景線發生微妙變化。

"獨裁者盧道華下臺！下臺！下臺！"

韓國第十九次民意調查

"獨裁者盧道華下——臺——！"

"大叔，這是廢紙——"

不管怎樣，聖女和盧道華都出人意料地容忍趙英洙的胡鬧。其他覺醒者也沒什麼不同。人人都厭惡趙英洙，卻沒人讓他真正"消失"——明明隨時都能做到。

"獨裁者盧道華下臺！下臺！"

一塊破爛的抹布。

"加油啊——"

沒有親朋好友，不加入任何公會，住在釜山的貧民窟，往返於國家公路管理局和三千世界的免費用餐中心之間，同時譴責這兩個組織的"獨裁統治"。

"......？"

"所以人家纔是行動組長啊。聽說處理問題成員時也是這個表情"

真希望能讓你們親眼看看這些問卷。從某種角度說，它們堪稱藝術品。

國道管理局的成員們下班時，總會往紙箱裏扔幾頁"廢紙"。一張。又一張。再一張。

問題：朝鮮平壤地區建立的傀儡政權"東聖國"，--國道管理局至今未發表任何--官方立場。您認爲是否應承認其---國家地位？

因此，如果我要儘可能準確地重現趙英洙的民意調查結果的話：

權威已建立—66.3%

"今晚喫部隊鍋怎麼樣？"

"好啊，加我一份"

談笑風生間，早已習以爲常的職員們穿過廣場。直到日落西山，最後離開的劉智源連眼神都沒施捨，而趙英洙的吶喊仍在繼續。

"咳、咔、嘔...老骨頭要散了..."

當夜幕降臨，抱着厚厚廢紙堆回到棚屋的趙英洙，手中紙張的體積恰似當下"大韓民國"實際掌控的領土面積。

腳註：

[1]引用自單機遊戲《傳說之下》中Sans的屠殺線Boss戰中的經典臺詞：

這真是美好的一天，

鳥兒在歌唱，花朵綻放。

在像這樣美麗的日子裏，你這樣的孩子…

應 該 在 地 獄 裏 焚 燒 殆 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