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懷疑論者Ⅴ

懷疑論者 Ⅴ

"呃啊……哦……今日真是……老朽三生有幸……呃……"

趙英洙豪飲下加入抵抗軍的慶功酒，酩酊大醉地離去。

戲劇落幕。大戲已終。

"潛伏在獨裁者身邊臥薪嚐膽的獨立運動家"劉智源，與"繼承父親遺志對抗異常的少女後繼者"李夏律，都已從舞臺左側退場。

當然，只要趙先生再度造訪，安可演出隨時準備就緒——畢竟真正的傑作，縱使重演千遍也不會褪色。

[歐趴。]

待喧囂散盡室內歸寂，夏律突然蹭到我身邊。我毫不猶豫地抱起今日表演的主角進行犒賞。

[啊。]

維京海盜船。陀螺旋轉。過山車。旋轉木馬。

歷經數百輪迴專爲夏律研發的遊樂園設施次第展開。她漾開無聲的笑靨，金色靈氣隨着歡愉波紋盪漾。

"今天表現得真棒。"

[嗯。還有，雖然可能有點過於私密，但我現在要坦白——我母親的孃家姓是李義奉。]

我歪了歪頭。李義奉？

[那個家族最有名的巨星是讓整個帝國又愛又恨到發狂的侯爵李完用。]

“......”

[根據我情報網蒐集到的信息，剛纔離開的那位爺爺來自豐壤趙氏。]

不可能吧。

[千真萬確。] 夏律面無表情地比出"V"字手勢。[豐壤趙氏和李義奉後裔領導人類最後的抵抗軍——朝鮮半島獨立抵抗運動？這居然是基於真實歷史改編？我的民族自豪感要爆棚了。][1]

這還真是百分之百純度的多餘情報。

歷史上幾乎所有革命者都會使用代號而非本名。人人都想成爲意識形態的偶像——比如初代偶像列寧的真名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這種除了鐵桿偶像廚根本沒人記得的名字。連同志之間都未必熟悉彼此本名，正因如此保密機制，任何被當局抓獲審訊的成員才能守住最低限度的安全線。

"我們將對僞裝成9;國家機關9;的虛空進行打擊，包括南山上的中央情報局、汝矣島機場，以及每逢報稅季就會現身的國稅廳……"

※ 需備妥討伐證明並向國道管理局申報

"哦？"

※ 獎勵以韓元結算

【至此爲止，我們始終致力於將傀儡政權與抵抗軍徹底割席】

【發文機關】：國道管理局 盧道華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啊！”

畢竟俗話說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若是在從前——比如第100輪迴左右——我們絕無可能發佈這等規模的任務。當時要想在全國範圍調動覺醒者，唯有借星座之口發號施令。獎勵更是東拼西湊，必須蒐羅能增強覺醒者能力的實用武器或啓示，像分發"機緣"般勉強應付。

令人意外的是，類似的安保體系在韓國一直延續到2000年代初。那些思想煽動者往往對網絡安全等技術進步一無所知。

衆所周知，目前半島不存在合法政府機構。切勿輕信任何自稱政府職員者。

近期朝鮮半島全域發現多起自稱或模仿"國家機關"的異常及虛空。

而我，殯儀員，恰好跟一位德國老共產主義者學過UFC格鬥技。

以上。

『多麼令人感動啊』

我決定效法這項古老傳統。

一旦目標確立，迴歸者聯盟便會擰成一股繩協同作戰。時至今日，大家早已習慣了我的作風。

不過看來我們家夏律——原本明明更適合當文學少女——現在越來越有宅女傾向了。

即日起，國道管理局將統稱所有模仿政府機構的異常現象爲"僞政權"。

"什麼準備？"

『今非昔比了』

老父親很擔心她是不是交到了壞朋友。

"從儀式學角度看，向異常生物暴露真名極其危險。這次我們要徹底革新文化。"

"稍等，"我突然打斷道，"在正式進攻傀儡政權的虛空前，還有最後一項準備工作。"

正如我所料，各地公會幾乎毫無疑慮地遵循着國道管理局發佈的指南。

緊接着下達的是盧道華的作戰指令：

剿滅令已下。

討伐與僞政權相關異常及虛空者，可獲得相應獎勵。

【公告事項】

“列、列寧同志！是列寧同志指使的！”

儘管道華和聖女對我的策略感到驚駭，但她們並未拒絕執行計劃。

“列寧？這算什麼名字？說真名！”

"想活命的話，就供出幕後主使的名字！"

我們組建了組織，培養了成員。就在時機成熟之際，道華終於向整個朝鮮半島發佈了任務指令。

"這次要給所有覺醒者都準備好9;真名9;與9;代號9;。"

若說先前只是WWE式的表演賽，那麼接下來就該進入UFC的實戰環節——是時候讓異常們見識真正的抵抗了。

儘可能隱藏真名。即使在虛空行動或對抗異常時，也絕不用真名稱呼彼此——哪怕是無心之失。

從無限虛空解放教程仙女並建立合作關係，成功開設夢境賭場後，我們得以接入以夢爲基底的貨幣體系——在夢中賺取的財富可兌換現實願望。

『這條禁忌在資深公會中本就不成文地遵守着。只需稍加推動，很快便會成爲整個半島的潛規則。』

"迄今爲止，代號要麼是自封的，要麼像職業選手ID那樣自然形成。但從現在起，我們將主動分配這些化名——明確作爲抵抗者的僞裝身份。"

※ SG Net已開設永久提交窗口，請多加利用

國道管理局局長盧道華

無論多麼殘酷的生存競爭中，人類對"哪怕僅限八小時睡眠也能享受安逸幻夢"的渴望，終究是亙古不變的本能。

『只需拋出數千萬、數億乃至數十億韓元的賞金，便足以刺激無數覺醒者的慾望』

我承認。世間萬物皆有利弊。我擴張人類解放區的舉措無意間滋養了僞政權異常，但迴歸者的系統本就是爲了碾碎這等細枝末節的副作用而存在。

[殯儀員先生。]

[忠州白波公會突襲了國稅廳虛空。一名成員重傷，但虛空已成功半毀。]

聖女的傳音很快開始播報緊急戰況。

[各地覺醒者正在鎮壓派出所、消防署、居民中心、學校等建築型虛空。]

[部分虛空似乎與僞政權無關，該如何處理？]

"暫時放任。"

抵抗軍的攻擊是否精準並不重要——畢竟對手並非人類，而是異常。關鍵在於營造出"討伐僞政權相關虛空就能領賞"的甜蜜氛圍，讓覺醒者們趨之若鶩。

"不必強求徹底鎮壓。只要破壞建築機能或使其停擺即可。"

[嗯……明白了。]

抵抗軍終究是地下勢力。徹底消滅僞政權本就是遙不可及的目標——不，即便推翻了僞政權，讓半島重回抵抗軍掌控，最終也只會誕生新的政權實體。

"僞政權絕不能消失。恰恰相反，它必須永遠保持9;國家9;的身份——如此，我們覺醒者作爲人類的盟友，才能繼續以9;不被國家意識形態蠱惑9;、9;爲自身自由而戰9;的人類身份存在。"

[不徹底鎮壓本身竟也是一種鎮壓手段……這種戰術真是聞所未聞。]

"並不罕見。教程仙女就是典型案例。"

[當真？]

"嗯。正因保留着仙女們，我們才能干涉9;夢境9;這個龐大虛空。若強行捕獲所有仙女，潛意識世界的無名之主就會甦醒。"

[越想越覺得虛空生態學真是妙不可言……]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三年已逝。

『該讓獨書把這段故事歸檔在哪裏呢？』前往龍山洞聖女居所的路上，我暗自思忖。

被虛空侵蝕的僞政權建築無需徹底摧毀——只要破壞到一定程度，賞金自會到賬。對覺醒者而言，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刷分場"了。

如今，SG Net上這類帖子早已司空見慣。

- 匿名：那必須的~推倒骨牌輕鬆吸金13億韓元kkk

『這樣就夠了』

地上文字隨之變幻：

忽有掀眉之風呼嘯而過。

或者說，那些石子只能被解讀成這句話。

『嗯…既然東方聖國和僞政權都屬於國家體系，用人類藉助異常搭建的僞政權，來對比異常藉助人類構建的僞政權，倒是個不錯的對照實驗……』

殯儀員先生，在嗎？

犬鳴隧道出口處的擋土牆上——不是日文而是韓文，不是血色而是粉紅——赫然寫着一行字：

我的腳步突然停滯。

微風再度輕撫。

春風拂過，碎石簌簌位移。

『使用代號的覺醒者們，從此再難被僞政權篡改常識的洗腦所侵蝕』

我當即改道換途。

向前行走，穿過隧道出口。

儘管輪迴不同，但聖女畢竟封印了夜之女神努特。努特執掌地心說、太陽之力與宇宙模型，乃外神之屬。而太陽正是曆法的主角，以365這個年日之數獻祭努特——因此這365條通往聖女之路，本就是橫跨太陽系的儀軌。

「能否借您片刻？」

匿名：這次探索虛空發現超多校舍像多米諾骨牌似的排排站，笑死，還以爲誤入學園都市了

- 匿名：西八...酸死我了...

『聖女愛水。水是太初之鏡。水曜日乃韓歷中的水之日。故而週三聖女的存在感最爲強烈』

星期三——又到了與聖女定期研習的日子。對沒有周末的迴歸者而言，週三便是一週中最幸福的時光。

- 匿名：領到賞金沒？？

我選擇第88號路線——這個數字既是水星繞日週期，也是最親水之徑。

僞政權企圖寄生在迴歸者成果上壯大自身的戰略，就此破產。

約十米開外的路面上，散落着小石子排列成的特殊圖案，唯有如此解讀才能辨認出其中含義：

- 匿名：？

從釜山隧道到首爾隧道，直至龍山洞聖女居所，我刻意準備了365條路線與之對應。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故事遠未結束。

字跡的粗細以鵝卵石呈現，筆畫的轉折處則用碎石標記。

「可否借您須臾？」

- 匿名：所以我把3億份額孝敬給咱們的金手DM大人了，要不誰特麼拼命攻略虛空-

事先聲明：這兩個方案最終都未採用。

『既然涉及國稅廳相關的異常，或許該放在那章之後？或者緊接在汝矣島機場客機裏遇見平行世界堂瑞琳的橋段後面？』

「倘若此非夢境」

我站起身，嘴角殘留着滿足的笑意。

我熄滅手機屏幕。

我沉默地注視着牆面。犬鳴隧道本應是純粹的日本異常現象，即便被我當作據點使用，理論上也不該掌握韓語。

只餘扭曲的痕跡。

或許是雅連或獨書惡作劇的塗鴉——我決定如此認定。

迴歸者的視野是廣袤的。即便漫不經心地行走，餘光也能捕捉到任何異常訊息。

碎石盡數飛散，連卵石也翻滾離去。

？

自古儀軌皆由三要素構成：天時、地利、人和。水曜日爲天時，水星軌跡爲地利，而半島最強覺醒者第一與第二席皆在於此。是故再無餘裕容他者介入——

「此刻正立於君身後」

死蟻。

數百萬蟲屍漂浮在漢江之上。

我喉結滾動，背後卻空無一物。

不，我感知到了風。那春風與耳語幾乎無從分辨，挾帶着人類呼吸的溫熱。

這陣春風舔舐着我的後頸。它的舌頭黏膩修長，既舔過我，也舔過漢江，將數百萬蟲屍掀得四散。

『若君回首，便得真相』

我緊閉雙眼。

無法轉身。但若置之不理繼續前行，卻更無可能。

於是僅讓聲音逆向流淌：

"高尤里……"

"在。"

頸後的風發出輕笑。

"您好啊，殯儀員先生。"

譯註：

[1]

義城李氏（의성 이씨）：

朝鮮王朝著名門閥，歷史上出過多位高官。文中提到的李完用（이완용）是朝鮮末期的親日派大臣，1910年代表朝鮮簽署《日韓合併條約》。在韓國現代語境中，"義城李氏"常被作爲親日派的代名詞。

豐壤趙氏（풍양 조씨）：

同樣爲朝鮮王朝兩班貴族世家。代表人物趙秉世（조병세）曾主導反日的"乙未義舉"，但家族中也出過趙秉甲等親日派，因此歷史評價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