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讀者Ⅰ

讀者 Ⅰ

1

經過那次相當嚴肅的討論之後，是時候再次緩和一下氣氛了。

說起來，迴歸極早期，也就是20輪迴之前的我，太過嚴肅了。這都是因爲相信"只要我集中精力，付出足夠的努力，就一定能拯救世界"。

我無意貶低這種努力，但這種努力確實有些傲慢。我算什麼，竟然把自己的分量和世界的分量等同視之？

無限迴歸？這只是覺醒能力而已。

人，要學會放下自己。放下多少重量，反而會有多少餘裕去接納他人。

總之，我的"放下方式"就是"愛好"。我敢保證，沒有哪個迴歸者像我這樣擁有如此多樣的愛好。

一般來說，在迴歸者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心態管理，而興趣愛好就像是爲名爲"心態"的住宅進行清掃的管家。

迴歸者的精神世界，按坪數算，那是超過數千坪的超豪華大貴族專用大宮殿。自然，"清掃"所需的女僕人數也得多些。

我僱用的女僕們的職責，也就是我的愛好種類，列舉如下：

[遊戲，逛SG Net，咖啡師，擼鐵，欺負仙女，使喚徐圭，烹飪，散步，聽音樂，玩音樂，偷堂瑞琳的尖頂帽偷偷藏到牀底下，吉他，使喚徐圭，小提琴，鋼琴，繪畫，雕塑，陶藝，收集收音機，偷聽老舒手機錄音，經營牧場，使喚徐圭，隨便選個職業然後以那個職業生活……]

但我不打算逐一詳述所有那些女僕。大概沒有比喋喋不休地談論別人無法共鳴的愛好更無聊的事了。

因此，我今天選定的女僕的名字是"讀書"。

具體地說，是"讀網絡小說"。

2

我本不知道網絡小說。

我只在小時候讀過幾本武俠小說，真正接觸網絡小說這個類型，是在第555輪迴左右。

因爲正是第555輪迴結緣的人，讓我入了網絡小說的門。

這個人是個叫吳獨書的覺醒者。關於她，應該馬上就有機會在下一個故事裏提到。

現在重要的是，我獲得了新的愛好，並因此感到幸福。

網絡小說最讓我滿意的是，每部作品的篇幅都很長。讀書本是精神食糧，而我喫飯的時候是重數量輕質量的。

甚至連小說裏笑聲固定爲"嚯嚯"，所有角色都患上嚯嚯綜合徵的傳染病研究者的作品，也喫了。

我再一次震驚了。

迴歸者有第三條路徑。

最初只讀奇幻小說的我，開始不論類型，學院小說、怪談小說、言情小說、武俠小說、異世界小說、職業小說、同人小說、TS小說、百合小說……只要是用世宗大王發明的文字寫成的文本，我都喫。最後，我連英文和日文小說也讀起來了。

但卻是所有讀者都曾夢想過的路。

新世界被毀滅了。

碰巧的是，我並不是一名"普通"讀者。

花了一個輪迴蒐集網絡小說作家們的個人信息及資料，下個輪迴一開始，便走遍全國收集作家們。

第558輪迴結束了。

"嗯，嗯。我應該開始嘗試其他類型嗎……？"

我的口味絕不挑剔。

"沒有小說……可讀了？"

向着那條路，我殯儀員，堂堂正正地邁出了腳步。

所以我可以自信地說，

當這種情況發生時，讀者通常可以選擇兩條路：決定暫時放棄網絡小說，或者成爲一名作家，自己創作內容。

原作小說裏不存在的原創角色，在同人小說中突然蹦出來，把本該屬於原主角的機緣獨吞一空後，還對着主角問"那傢伙，怎麼跟原作不一樣，變得這麼弱了？0;歪頭1;"——如此辛辣批判現代人利己主義的諷刺小說，也喫了。

"我必須綁架所有作家，並將他們變成吐出故事的機器。"

我已將桶底徹底刮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可喫的東西。

我非常震驚。

口渴的人不會選擇水井。

當然，作家們並非那種扔個紅白球就能抓住的神奇生物，所以需要一個個手動放入收藏夾。對作家感性敏感的人，大概會小聲質疑"那不是收集，是綁架吧？"

對話文裏省略句號的極簡主義傑作也喫；用波浪號0;~1;表現角色獨特嗓音，或用點點0;..1;表現角色沉默的新生代語音學家的名作也喫。

總之。

當然，那只是個該死的幻想。

"沒有小說……可讀了？"

一條無人走過的路。

連將雙引號0;“”1;大膽替換爲反向雙引號0;”“1;的後現代主義作家們的小說，也喫得津津有味。

現在起，與其叫我覺醒者殯儀員，不如稱我爲網絡小說界的潛水員。因爲這是事實。

我很幸福。

盡情享受暴飲暴食和盛宴，僅僅到第556輪迴。也就是說，僅僅1～2個輪迴，我的食糧就全沒了。事實上，網絡小說纔剛剛興起，作品數量少得驚人。

許多其他讀者最終也會面臨同樣的情況。

我挺起胸膛。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

這裏就是我的底層，我的深海，我的馬裏亞納海溝。如果我再深入一點，我甚至無法呼吸，更不用說找東西喫了。

連我這個骨灰級迴歸者都難以保證生存的魔境！

新世界展現在眼前。

"不再有小說……存在。"

至少在這家名爲"網絡小說"的餐廳裏，我似乎不用擔心食糧短缺。

3

連寫着”嗯~奇怪呢..主角原來..這麼弱嗎？嚯！嚯！嚯！“這種詭異句子的怪文檔，本人也欣然將其收爲日常食糧。

啊——

但第560輪迴左右的我，有點強。比起在那麼險惡的世界裏活着，難道不是在我這個迴歸者的庇護下被飼養更幸福嗎？

最終，我成功收集了超過三百名作家，榮登作家可夢大師寶座。作家們恐怕不知道自己被誰、爲什麼、帶到了哪裏。

"這是哪兒？"

"那個……請問……"

"呃，是筆力流氓先生？是筆力流氓先生吧？"

"啊，果然。是寫作奴隸先生啊。上次那個，婚禮的時候見過吧？"

"百合亂入蟲啊！你也來了！"

"嚇，純愛後宮兄！"

嗡嗡——

數百名作家聚在酒店大堂，果然互相認識的很多。他們難掩恐懼，卻又努力試圖弄清狀況。

"不過，我們到底爲什麼被綁來？"

"有人聽說了什麼嗎？"

"抱歉。我也是突然暈倒醒來就在這裏……已經三天了。"

"三天？"

"啊，我四天了。"

"哇。一定很辛苦吧。"

"嗯？沒有？營養均衡的飯菜一日三餐供應，牀舒服，也不用每天更新，簡直太好了。"

"……？"

"……….？"

該慢慢解釋一下了。

"即便諸位繼續寫作發表，也有問題。從此以後，閱讀諸位的文字的讀者，有0.06%的概率會遇到[轉生卡車]。在這個時代，小說無異於兇器。"

二十名穿着切格瓦拉T恤的仙女，"唰"地敬禮。我也回禮。

"那人什麼啊？好可怕……"

"如果只有作家，那這裏肯定就是地獄了。"

"這人好像腦子有點問題。"

"諸位的飯碗——小說平臺，已難以登錄。即便登錄，讀者也無法購買諸位的文字。因爲銀行系統正在崩潰。不久網絡也將開始斷聯。此種狀況下，諸位的筆力毫無用處。"

些許騷動發生，但毫無問題地鎮壓了。作家中99%是在宏觀世界中引發物理事件時過於渺小的存在。

我曾與仙女敵對，但到第560輪迴左右，我已與[仙女革命社]建立了良好關係，也深知它們的真面目。

我指向大堂另一邊。

"呀啊啊啊！救命！"

"那邊。"

"只有作家？"

"那……您爲什麼帶我們來……？"

"情況如此，請諸位務必安心。"

"啊，啊。聽得見嗎——？"

"啊，啊。麥克風測試。遺憾，諸位無法逃脫。酒店正門已封閉。各房間窗戶可打開觀望外面，但無法逾越。正如我們的人生一般。"

作家們的臉色開始真正蒼白起來。畢竟，這裏很多人是抱着"不幹體力活，只自己寫寫字就能賺錢？爽爆"的心態開始寫作的。如今"爽爆"全沒了。

"大家好。本人是代號殯儀員的覺醒者。可能有人已經猜到了，在座各位都是投身網絡小說界的作家們。"

作家們竊竊私語，以爲我在胡言亂語。嗯。並非如此。"轉生卡車"可是真實存在的異常。

"瘋了！是仙女？！"

別看這樣，被綁架到這酒店的335人，是經過精挑細選的精英。不分類型，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曾讓我殯儀員心跳過一次的作家，都聚集於此。

"這裏是哪兒？"

我手指指向第一排的一位作家。

我再次拿起麥克風。

"放了我們！"

"因爲本人是諸位的狂熱讀者。"

其實用了擴音魔法，麥克風只是裝飾。但不知爲何，站在作家們面前，總覺得該講點禮儀。

嘛，我布在這酒店的防護壁，即便卡車數千輛衝來也絕對無法突破，所以無關緊要。

作家們並未安心。

"諸位。先請教一事。即使能被釋放，諸位真的想離開這裏嗎？"

"如所述，本人是代號殯儀員的覺醒者。此處是仁川附近的酒店。首爾出事後，原員工都已逃跑，但請勿擔心。本人已重新僱傭員工，它們均爲高度訓練的專業人士。"

譁然。

真理總是相通的。

"諸位看新聞便知，世界正在火熱地走向滅亡。世界各地出現怪物，門生成。沒錯。諸位慘了。"

"轉生卡車……？"

它於第119輪迴首次被發現後，目擊頻率便急劇上升。

作家們頭頂彷彿飄起"？"的問號。我當即決定爲他們解惑。

我鄭重地說。

"呃……"

我拿起麥克風，站到前臺。數百道目光聚焦過來。

"諸位無法被釋放。高度訓練的仙女革命隊員將24小時監視你們。"

"瘋了……"

"是，是？"

"Bad Ending愛好者老師吧？總是在Novel Campus寫百合小說的那位。"

被我指名的作家嚇了一跳。

"您，您怎麼……認識我……？"

"不是說過了嗎，我是粉絲。"

"不，那個，謝謝您。但那個，您不可能讀過我的小說啊……我最火的作品，收藏也才2000，最新章點擊才100……"

"老師您的處女作，是主角遭遇世間所有惡意的虐心作吧。但從下一部開始融入非愛情路線，最近更是將虐心作的精髓與非愛情的穩固性結合了起來。當然，極後期會有配角突然暴走，和主角結成CP，以純愛結局收場。但那份粗礪感，本人認爲也是Bad Ending愛好者老師的魅力。"

"您真的讀過……？"

作家們震驚。

我依次指認下一位。

"女天魔是正統老師。在這個時代仍以莊重筆法默默書寫正統武俠的老師。天魔淪爲粗鄙玩笑的時代，老師所論的俠與義，常令我動心。"

"Nureongi飯桌老師。在題材幾乎被挖空的浪漫奇幻市場裏，您始終不斷嘗試新的題材……"

"馬頂撞喜歡老師。我知道您爲拓展曾一度被稱爲老齡題材的替身小說的視野，立下了赫赫之功。主角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背景下的匈牙利貴族，成爲最後一位騎兵隊長，被讚頌爲哈布斯堡家族忠臣的小說，真是極其罕見又同時不失趣味……"

如此列舉了三十來位時。

被我一一提及作品的作家們，露出了感動的表情。雖說是感動，但不知爲何，每被提及筆名，臉都紅得厲害。但總之，此刻酒店大堂已無人懷疑我的真誠。

"等一下。"

但懷疑開始朝着不同的方向發展。

作家們竊竊私語。聲音小如蚊蚋，但強化過的超越人類極限的我的聽覺，聽得一清二楚。

"那這位讀者大人，就是百合也喫，TS也喫，純愛也喫，後宮也喫，正統武俠也喫，融合武俠也喫，虐文也喫，微虐也喫，正劇也喫，瑪麗蘇也喫，以及因各種原因無法言明的類型都喫……？"

"哇，怪物……！"

"今日……？"

"況且，有些作家老師可能不希望在這種公開場合，被揭露自己的類型。"

哎呀。這幾位作家先生，竟在詆譭寶貴讀者。

"是啊。不知其他作家怎麼樣了。"

實際上，在我未出手的輪迴裏，這裏的半數人連6個月都撐不過就死了。另一半在一年內死亡。頂多，只有兩人活得稍久。

[1]金獨子：《全知讀者視角》中的主角，是一名"讀者"。

"在此無需擔憂生存。衣食住，一切由本人提供。甚至諸位如此懼怕的仙女們，在這酒店也只是員工。諸位要做的，僅有一事。那就是寫小說。"

嗯。也有眼尖的人，但大勢已定，無可改變。

大堂安靜了。

腳註：

"那些人，他日另邀。總之，作家老師們。請三思。本人雖是綁架並囚禁諸位於此的始作俑者，但被窩外的世界危機四伏。諸位可有信心在實時崩壞的世界存活？"

這一天，這組335位作家的《苦難人生》正式開拍。

"他不是金獨子，而是金Nureongi*……"[1]

我不過是爲維持迴歸者的心態，才戒掉挑食罷了。我的口味非常健康。

幾名作家瑟縮了一下。

"……"

"搞什麼，該死。這不就是罐頭嗎……？"

*Nureongi 是韓國飼養的主要食用犬品種。

"我本來打算逃到國外，但聽說那裏也沒什麼不同，就放棄了。而且語言也不通……"

氣氛向好。

"想想那些不能來這裏的人，也許我們是幸運的......"

這時，有人像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他說得沒錯。看起來這個國家確實要滅亡了。"

"本想向在座所有諸位表達本人的心意，但因時間關係，今日暫且略過。"

"食物天天自助餐。這兒不賴啊！"

"天哪，真是個雜食口！"

"可繼續連載原有小說，也可創作新作。只管寫作。作爲交換，其餘一切，本人將予提供。"

作者們對此嘀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