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实验者II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4135 字
实验者 II
烟柱在天空中绵延半日,才逐渐开始消散。从最远方的那些开始,一道接一道地淡去。这意味着,那些竖立过烽火台的城市或要塞,如今已彻底覆灭。
一、二、三……
它们无声地熄灭,如同燃尽的蜡烛。
当天空中仅剩五道烟柱时——
“大魔女!”
三千世界公会的一名成员骑着扫帚从高空俯冲而来。领导层全员聚集在国道管理局总部的露台上,静候侦察兵的报告。
“说。”
“侦测到怪物浪潮!从迹象判断,世宗市和大田市已经沦陷!”
“知道了。做得很好。第一至第五侦察小队,立即撤回。”
“遵命!”
公会成员转身飞向釜山后方。随着圣女的“心灵感应”失效,所有情报都只能以人力传递。我们仍保有无线电设备,但那些都是消耗品——哪怕只使用一次,也可能招来异常的污染。唯有在最关键的战役中动用它们,才是明智之举。
很快,天穹中的烟柱仅余四道。这意味着全州也已陷落。
"诸位,最后休整片刻。"我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战端一开,便再没有阖眼的机会了。"
无人应答。多数同伴紧绷的神经早已碾碎了所有言语。
对我这个回归者而言,这不过是第六百八十七次见证世界终焉。可对战友们来说,这却是他们此生唯一——也是最后的末日。
首尔在瞬息间化为焦土,亲朋被屠戮殆尽,人命如同儿戏般遭践踏……他们却硬是从废墟中挣出血路,重建起这座姑且称为城市的地方。但每个人心底都盘桓着同样的疑问:
"我们究竟还能撑多久?"
"这一切……是否终究是徒劳?"
此刻,答案正自云端降临。象征人类存续的烟柱从四道减为三道,三道坍缩成两道,最终仅剩的孤烟也在众人凝视中寂然消散。当最后一道烟柱归于虚无时——
每当人类据点尽数倾覆,仅存最后战场时;当怪物浪潮大军压境,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这口"钟"总会如期而至,将不祥的轰鸣泼洒满天。
但它留下的,远不止一片猩红天幕。
-呜҉ 哦҉ ҉ 呼҉ 呜҉ ҉ ҉ ҉ ҉ 呜҉ 哦҉ ҉ 呼҉ ҉ ҉ ҉ 呜҉ ҉ 哦҉ ҉ ҉ ҉ 哦҉ !
而此刻突破釜山最终防线的首个异常,正是其中一具空洞体。
苍穹深处突然传来钟鸣。
人类之所以能坚持至今,全赖那个被称为"王国计划"的梦境模拟训练——由引导妖精与作家们共同构筑的试炼场。正是通过在其中千万次的死亡轮回,即便在圣女陨落后,人类仍能组织起最后的防线。
哎一古尚奎先生快看这孩子!
咚——!咚——!
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无形巨钟每震颤一次,天幕便多出几道猩红裂痕,宛如天神执蘸血画笔肆意涂抹。苍穹并未臣服于大气层外的虚无,反而在钟鸣中蜕变成最后的形态——一张正在被染红的画布。未及钟响十二声,整个天空已彻底浸透在血色之中。
-喂҉ ҉ 哦҉ ҉ 呜҉ 呼҉ ҉ 呜҉ ҉ ҉ ҉ ҉ ҉ ҉ 呼҉ 呜҉ 吼҉ 呜҉ ҉ ҉ ҉ ҉ ҉ 呜҉ !
钟声不多不少,敲了十三下,然后归于沉寂。
"大魔女!地、地球被压平了!"
新生儿的头颅、母亲的手指、父亲的小腿肌、亲戚的发丝——所有这些器官都融合在一起,拖拽着肠管向前蠕动。这座由血肉骨骼熔铸而成的七十层怪物,每一步都在大地上刻下黏稠的胎膜痕迹。
"所有人——不许仰望天空!"
在这个世界,未经安葬的亡骸终将异化为异常。
另一位在高空侦察的女巫仓皇俯冲而下。
避难途中被遗弃的孩童,为减少粮食消耗而被处决的老人,所有曝尸荒野的死者——无一例外都会归来。用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双手,撕扯这个抛弃他们的世界。
它如山岳般巍峨。这座七十层楼高的巨型异常,躯干上增生着无数肢体,嘴唇如鬃毛般密集丛生。那些嘴唇与牙齿永无休止地蠕动着,发出人类听觉无法解析的混沌噪音。
但即便在这团战术级恐怖的黑潮中,仍有最鲜明的异常值得记述。
异常组成的军团正从地平线那端漫溢而来。
别提了最近叛逆期可愁死我了,本来想着四岁后就能省心...
我们宝宝长大真有出息
咚——!
咚————!
"不准直视太阳、月亮或星辰!它们不再是天体——只是异常的表皮,是虚空的伪装!谁也不许看!"
我深吸一口气,吼声如雷贯耳:
空洞体。
声浪在血色苍穹下炸开。
"是怪物浪潮!"
既非瑞琳魔法幻化的旋律,亦非某位觉醒者催生的音响。
此前我从未详细描述过怪物浪潮的形貌。
回归本质的具现化。
啊啊啊啊啊
这钟声本身即是异常。
不同于十足歼灭战初期的混乱无序,亦非流星雨阻击战时的溃不成军。此刻驻守在此的每个人,都已在模拟中死亡过千百次,堪称伪·回归者。
仅仅十三次钟鸣的间隙,地球的样貌——不,整个太阳系的物理法则——已被彻底篡改。这昭示着人类再无权对世界主张任何理性与秩序。
因那不过是所有异常的集合体,是万千畸变交融成的混沌洪流。
咚——!咚——!
我的军队。
"它们来了!"
负责军团感官与血流调控的三千世界魔女们,向天空发射出凄厉的警报信号弹,炸开如血色烟花。
但若将噪声拆解,大抵能辨出这样的呓语:
然而它们并未对"我们"这些人类发出诅咒。没有显露明确的杀戮意图。仿佛只是在友善地问候。
看看我们——难道不也是人类吗?
就好像这才是人类本来的形态。这些如同天真孩童般的异常,正在拙劣地复刻着"人类社会"。
而空洞体并非独自前来。地平线彼端正涌现出更多空洞体——粗略估算便有上千之众。若算上那些渐次逼近的幽暗轮廓,这支由数十亿尸骸凝聚而成的空洞体大军,此刻正铺天盖地压境而来。
说来讽刺,就连我在回归初期误认为最终魔王的"十足",本质上也不过是空洞体的一个变种。
这意味着眼前的怪物浪潮中,至少有上万尊与十足同级的异常正在逼近——而这还仅仅是它们全部军力的冰山一角。
"呃......"
"......"
纵使历经千百次模拟战淬炼,觉醒者们仍在这灭世级军势的实感面前陷入僵直。
而每逢此刻——
"————啊————"
一道魔女的吟唱刺破凝滞。
瑞琳踏上露台,在众人视线交汇处站定,开始咏唱《原初旋律》。异常发出的无意义噪音被这独唱声淹没,沦为苍白杂音。
但这并非全部。
"公、公会长......"
"......"
"我也......要祈祷了。"
雅莲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装束——至少从未在我面前穿过。
圣女的法衣。黑白相间的长袍。
这是她作为东方圣国圣女时的装束。虽无深奥宗教含义,却自有一股凛然神性。
花与草的浪潮漫过最终防线。
百绽千华。
鲜血四处飞溅。倒地的异常纵然体型庞大,却敌不过觉醒者们娴熟的斩击,被轻易切分成碎块。
但瑞琳的吟唱已进入《第三旋律》,精神堡垒般的歌声覆盖了整个战场。
常言道人靠衣装。当沈雅莲披上这身圣女装束时,那个总用"诶嘿嘿"傻笑鼓励我的迷糊姑娘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目低垂的圣洁侧影。
随着狂热的战吼,六百名圣教骑士向着空洞体发起冲锋。这支圣教骑士团攻击七十层楼高异常的场景,令人联想到《堂吉诃德》的荒诞画面——只不过这些战士要靠谱得多。[1]
"必须展现人类最后的觉悟"
"公会长......加、加油呀!"
如潮的信念淹没了所有参战者。
"我的腿......又能动了!"
好痛好痛救救我
纤薄的叶与花瓣裹住创面,待疤痕闭合后又寂然剥落。仿佛整个釜山都被提前赐予了春天,各色花瓣随风散落各处——截肢者伤口的猩红花瓣、脏器受损处的鹅黄花簇、脑损伤创面的靛蓝花瓣,还有那些为逝去至亲悲泣者肩头的素白花瓣。
这项大范围治愈技能能无限治疗她认可的所有友军,如同一座以恶意作为养料盛放的花园。每当雅莲在战场上施展真正力量时,花瓣浪潮便会席卷天际。
异常的反扑同样凶猛。由数千具尸骸熔铸而成的空洞体抓咬撕扯,甚至将内脏当作炸弹引爆。
"圣女已为我们开辟道路,以慈爱之荣光赐福众生!所有人都将蒙受她仁慈的恩典!"
垂死的空洞体模仿着人类的表情、声音与动作,死死缠住觉醒者们。每道声音都带着诅咒的重量。就连历经严格训练的资深战士也不禁为之战栗。
北圣国圣女沈雅莲的权能。
"啊——啊——"
这首由我与她共同开发的增幅战歌,是我们与高宥利无数次交锋后淬炼的残响。其核心效果简单而纯粹:用特定的记忆与情感持续冲刷战士们的神经。
妈妈爸爸妈妈爸
随后,从朝鲜半岛各地逃亡至此的公会成员们也加入战局。
迟疑烟消云散,战士们开始按训练方案系统性地屠戮空洞体。
"该死的异常...!"
雅莲的圣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宽大的褶皱将她彻底藏匿其中。
贫民窟诊所里横陈的伤员伤口上,有花朵在绽放。
"奉莫光曙基督之名!"
"圣女在庇佑着我们!"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杀我们 你们也配叫人类吗
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象,人们为之倾倒实属自然。
"喔噢噢噢——!"
她双手交叠作祈祷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斩开畸形血肉,令这座庞然巨物失去平衡向前倾倒。当七十层楼高的异常轰然坠地时,整个釜山都为之震颤。
"别用那张脸模仿人类!"
霎时间,钢筋混凝土构筑的露台裂缝中,竟有青草与鲜花破土而出。藤蔓以惊人速度攀上国道管理团总部的塔楼,顺着釜山街巷蔓延,如血管般搏动。
轰!
"哇——哇啊啊啊!"
别伤害我的孩子
"这是......"
圣教骑士团的协同进攻将最近那具空洞体彻底肢解。
"杀光它们!片甲不留!"
"我们也上!一起杀进去!"
"我定要歼灭这些怪物"
伤亡在所难免。死者与生者的鲜血将大地染成绛红。
但雅莲就在这里。
她沉默地祈祷。为曾经施加的伤害忏悔,为累积的罪孽俯首,治愈他人的程度恰与她昔日造成的痛苦等量。
即便异常撕开人类血肉,藤蔓也会瞬间缠绕伤口,花朵在绽放的刹那便完成治愈使命。
当巨型空洞体最终湮灭时——
赤红天幕下,百万花瓣在战场上空纷扬飘落。
负伤人数:0
阵亡人数:0
首战以人类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呜噢噢噢——!"
"让那些该死的怪物放马过来!有多少来多少!"
"三千世界万岁!大魔女万岁!"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爆发。
但在灵气强化的视野中,我看到地平线外仍有无数异常正在逼近。
方才击败的空洞体,不过是怪物浪潮军力的十亿分之一——
是的,十亿分之一。
"......"
我望向正在燃烧寿命歌唱的瑞琳,又看向实时堕落度持续攀升的雅莲,握紧渡河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仅仅是序幕。
脚注:
[1] 指塞万提斯小说《堂吉诃德》中主角将风车幻想成巨人单枪匹马作战的著名桥段,此处暗喻人类与异常战斗时悬殊的力量对比与悲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