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操纵者Ⅴ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6381 字
操纵者 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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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稍长的尾声。
原本我这整篇故事,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尾声。
老实坦白地说,我本来是想给这本回忆录取名为《回归者的尾声》的。
"哈?大叔,你疯了吗?"
要不是那个网文宅、吴独书从中作梗,我真就打算那么取了。
"怎么?不好吗?"
"好什么好。如今这种标题,连天天在SG Net连载版里蹲着的那些家伙都钓不到了。"
"嗯……那《无限回归者的每日咖啡厅》怎么样?"
"什么?"
吴独书露出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之话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爱好不是咖啡师嘛。每次去看老舒的尸体时,都会泡杯欧蕾喝。所以我就想借用一下咖啡厅这个词……"
"你是真疯了吧?彻底疯了吧?"
从吴独书的话里,我感受到了"真心"。
当然,我虽知道御宅族的真心并不保证真相,但神奇的是,这次连"真相"都感知到了。
嗯。有那么糟吗……
"《无限回归的失败法》?"
"阁下。"
"《我是回归者》。"
"我不是说别杀郑相国。我是说,别杀你自己。"
"滚!"
闲话休提。
不知为何。
这实在残忍。
如今回想起来,真不该打那种愚蠢的赌约。
我到底是信了吴独书的哪一点,才会把标题命名交给她?五万韩元的棒球帽?满是破洞的牛仔裤?永远吹不起泡泡的口香糖?与其信她,还不如信郑相国的爱国心。
父母的死,对子女而言,原本就不该被称作终章,反倒该被称作序章。
哪一个称呼都不合适。郑相国并非因这些名头而死。
"什么意思?他已经死了。知觉。不可能拦得住。"
无需再多言语。李夏律的所有呼吸,都是语言。
"发神经。"
各位看了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但若你们正在看我的故事,至少请记住,那标题绝不是我殡仪员亲手起的。
若考虑到死因,要为这份死亡加上一份精确的诊断书、覆盖上一副合身的葬礼棺椁,那么最恰当的表达,是这样的:
孩子杀死了父亲。但李夏律不是厄勒克特拉,也不是俄狄浦斯。
"《回归者放弃拯救》。"
"别那么做。"
这是何等的悖论,简直是"无法称呼父亲为父亲的……"[1],不,压根连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比起那个,或许"连父亲都不曾见过的俄狄浦斯"更贴切些。
"阁下。"
"李夏律。"
李夏律歪了歪头。
"你那么能耐,自己起一个试试。到时候我们综合判断,再定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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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拜托!大叔!够了!"
"成交。"
这莫非就是代沟?不。不可能。我积累了数千年艺术感性所练就的鉴识眼光,早已超越人类境界,达到能对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歌德等人来上一句"哟,好久不见"的境地。我用二十分钟把我想到的标题候选全倒了出来,却全被吴独书一张嘴堵了回来。就算我的人格境界高如乔达摩·悉达多,这未免也太过分了。我一时火气上头,脱口而出:
我虽然并不赞同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学,却乐于借用那门学问所开辟的术语来打比方。
李夏律的生父死了。
结果,我至今仍不知道我这堆故事被安上了什么标题。光看我一直只管它叫"故事",各位也能猜到吧。
而从现在起,我正打算做一件残忍的事。
"《回归者的后记》。"
"《回归志演义》。"
李夏律怔住了。那金黄色的眼瞳中,红色的圆圈骤然放大。
"……"
李夏律回答了。不是用已经断气的郑相国,而是驱动着佣人的嘴唇。
前任釜山市长死了。现任大韩民国第二临时政府国务总理死了。福冈韩人联合会会长死了。釜山代表死了。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本事。"
"成交!"
"嗯。"
"行!不过,不管起成什么标题,大叔你绝对不许干涉!以后,等以后我把你的故事全部读完,再综合判断,给你定标题!"
让我们回到人偶师,李夏律的后日谈吧。
郑相国死了。
少女正感到慌张。
"你怎么知道?"
"杀了父母便是杀了,为何要跟着去死。你有才能。杀人的才能与救人的才能,本是同一种东西。你若有赴死的决心,就把那决心的刀尖掉转过来,去刺死异常。"
"……"
"这个世界需要觉醒者。人类的存续正岌岌可危。韩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那种区分根本毫无意义。郑相国在这里死也好不死也好,终究,你至今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死在异常手里。"
"……"
"来帮我们吧。为了让你能做到,我会帮你。"
沉默延续着。那沉默的一半,是从横陈在水泥地上的郑相国张开的嘴里流淌出来的。
是错觉吗。地下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偶,似乎全都在注视着我。
"跟你走的话?"
"……"
"能阻止吗?世界,灭亡。"
"不,我无法保证。"
"你的异名,是什么来着?抱歉。"
"殡仪员。"
我已经介绍过好几遍了,但李夏律的脑袋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记住了我的异名。
在那之前,她大概根本没打算去记吧。一个把死摆在眼前的人,本就没必要去记住新的相遇。李夏律低声呢喃。
"十足讨伐战。剑星的同伴。"
"没错。"
"她和我性格差得太远了。"
"……"
我所能向她承诺的,仅仅是我会死得比她稍微早一点,死得稍微更惨一点。
"说说看。我尽量满足。"
她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发现了那具佣人人偶。啪,李夏律轻轻弹了下手指,佣人人偶便运转起来。
那同样是我头一回见到的表情。
"跟你走。我。"
骨碌骨碌,脑袋左右转了转。
"喝咖啡吗?你喜欢康宝蓝吧?"
但经历了一小段共同生活后,圣女向我提出了退货申请。
"李夏律小姐……用个容易懂的说法,是个现充。"
"真的吗?广播里天天,都在放。"
李夏律在前线、在后方,无数次迎来被怪物残忍杀害的结局。
"……"
刚刚在公会据点的沙发上醒来的李夏律,无声地打了个"呼啊——"的哈欠。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是假新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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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老舒踏上"休假"之旅,自由学院实质上已然废校,那份命运也未曾改变。
"堂瑞琳的男朋友。"
"昨天不是交给卢道华工坊主了嘛。"
到了后来几次轮回,我还曾想把她托付给圣女,而不是放在自己公会据点里。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又都是家里蹲。能力也同属辅助类型。不觉得挺像的吗?
"听起来是在说,别像你父亲那样行事。若是这个,我倒可以确实向你保证。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不婚主义者。"
李夏律竖起食指。
没有声音。
"谎言。讨厌。"
我先学会了手语。如今,就算李夏律不特意操纵人偶,我也能立刻读懂她想说什么。
"好。等我一下。"
在第十九次轮回之后的无数轮回里,李夏律都相当频繁地被我收为部下。
"轮椅,在哪儿?"
"那是假新闻。我可以拿任何东西发誓。除了郑相国的爱国心。"
又是一阵沉默。
"什么?"
"条件。"
"今天就忍忍吧,虽然会有点不方便。"
"……"
"我不打算生孩子。所以也不会成为谁的父亲。这是完美满足你条件的方法。"
李夏律轻轻笑了。
"啊。"
"……?"
当然,改变了的也有很多。
"哦。夏律啊。"
"什么?"
"她是和我不同类型的人。殡仪员先生。还有,请您别因为同样是后方要员、同样表情不多,就擅自觉得‘她们会像姐妹一样亲密起来吧’。我的鱼缸已经碎了两个。"
"……"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看来,因为某种我无法揣度的原因,圣女和她之间发生了 MBTI 层面的不合。
有什么办法呢。和沈雅莲一样,李夏律也成了我公会的专属成员。反正她作为觉醒者的资质,毫无争议是 A 级。
更何况,李夏律的才能,正如在"人偶之家"里看到的那样,尤其擅长构建据点。托夏律的福,我也得以建起一座难攻不落的据点。
这个,等以后再另开一章讲吧。
12
李夏律的这份日常,到了第五十四次轮回前后,迎来了一个小小的转折点。
要说第五十四次轮回是个什么节点,那正是将卢道华拉拢为国道管理局长的纪念性轮回。
一句话来说,我和卢道华真正熟络起来,也就是这个时期。
"卢道华工坊主。久违了。这边这个栗色头发的孩子刚从日本回来,您能不能给做副义肢?"
"不好意思,您哪位……?"
"……"
"开个玩笑。觉醒者殡仪员。我就是光看见您这脸就浑身发毛。说真的,您老这么神出鬼没地突然闪进我视野里,我心脏受不了。所以没什么大事的话,能不能别连个转向灯都不打就闯进来……"
"……"
"再说了,难道还能有法律规定,韩国人出趟国回来,就能自动缩短医院预约排队不成?我这工坊忙得要死……"
"啊。"
"现在给您排上,一个月后再来吧。我今天还得应付街坊那群大爷,忙得很。话说回来,这破釜山的路怎么他妈的这么坑坑洼洼的……"
嗯。是啊。其实卢道华跟我私下里并不怎么亲近。本来这世上就压根不存在能和卢道华在情感上亲近或深交的人。也就是我了,预约才只排到一个月后,换作别的觉醒者,少说也得等上三个月。
"很好。非常好。现在,请当作是在原地走路一样。啊,能稍微跳一跳吗?哪怕只是臀部颠一颠也足够了。嗯。做得很好……"
不,卢道华不仅拒绝技能名,甚至连自己的异名都干脆拒绝拥有。
"木头嘛,总归要更换得勤一些。所以免不了得定期往我们工坊跑,有些麻烦。铁制的话,更换周期宽裕,但走起路来可能会咯吱咯吱响。也会生锈。不少患者对那声音很在意。"
"能请您稍微动动身子,就当是在活动双腿吗……?"
李夏律露出一副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正遭人羞辱的表情。
"好,测量全部完成了……。"
在卢道华眼里,李夏律的双腿似乎真的映在其中。不仅是肌肉,骨骼、关节、神经,全部历历可见吧。这样的视野,也包含在卢道华的能力之中。
"唔嗯。那就是纯粹偶然被诅咒缠上了。也是,早听说日本那边尽出这种事。那至少,有没有每三天左右发作一次的幻肢痛……?"
"有什么区别?"
"自有尽数知道的办法。很折磨。相当的折磨。唔……"
能感觉到她作为人偶专家的那份斟酌。
——区区一个小公务员,给自己扬名立万,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本来就没有。"
"不。"
卢道华在手册上潦草地写下一堆复杂的数字。
"有没有偏好的材料,木头还是铁制……?"
"这腿废得可真是漂亮。嚯。还不是单纯被物理扯断的,叠了三重诅咒,废得那叫一个精致。治疗不能,还有常时中毒、致幻作用,您这搭配得可真够齐全的。不介意的话,能说说是在哪儿把两条腿给慷慨捐掉的吗……?"
"那就铁制。"
那委实是令人惊叹的能力,但并未另外冠以技能名。这是卢道华本人的意思。
一个月后,卢道华给李夏律做了诊察。
特别之处在于,她连李夏律那"不存在的双腿"的长度,也一并量了。
"讨厌发条吗……?"
"是不是一听到钟表滴答响,就觉得要发疯、头发倒竖,并且被一股责任感折磨,恨不得当场把它砸个稀巴烂……?"
"不过,也不是非得木头或铁,您要是亲自弄来别的材料,我们也能用那材料来做。反正义肢这东西,您得当它是带一辈子的。等弄到好材料再想也不迟。眼下倒不必为了搞到高级材料就急红了眼……"
"好。"
"……?"
"呃。"
"制作辅具通常需要一周到两周。李夏律小姐的监护人,是这边这位大高个吗……?"
卢道华所觉醒的技能,正是[观测对方失去的肢体,并予以置换的能力]。
"……"
佣人答道。纵是陌生体验,卢道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有。你怎么知道?"
"不。"
卢道华边说,边不停地用卷尺测量李夏律的身体各部位长度。
"平时有隐秘行动的取向,或会被投入暗杀他人的任务吗……?"
总之,出于这般缘由,卢道华的能力大概也就只被称作[辅具制作]之类。哪怕叫个[缺损复原],也本该是个相当像样的名头了。
当然,卢道华这人性情歹毒,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像鬼一样戏弄对方,这也是事实。
但至少,她戏弄患者的情形,在我整个回归人生中,一次也未曾目睹过。
李夏律陷入了沉思。
但卢道华丝毫没有折辱对方的意思。
这便是卢道华的主张。
而我,正是把这样一个人,拉拢成了国道管理队的管理队长。
"不。"
"好的。我会尽快为您制作,不过有时也得花上十五天以上。做好之后,会派人到住处通知您……"
话虽那么说,可卢道华不到五天就把我们叫了回去。
对别人报期限时,有把自己一厢情愿的期望掺进去的类型,也有往保守里加码的类型。卢道华基本属于那种自我不信任级别翻倍的性格。
"这就是李夏律小姐的义肢了……"
"……"
卢道华顶着发青的黑眼圈递来箱子。笔直细长的木箱没没有多余装饰,却清爽利落、整整齐齐。
木箱一角,还用刻刀刻着"李夏律,xxxx年xx月xx日"的名字与制作日期。数字在每一轮轮回中都不同。
不肯把成品随随便便裸着递出去,哪怕多一步,也要好好装进箱子里再交给患者,这便是卢道华的性子。
说到这里,各位大概也能明白,为什么再蛮横的家伙都不敢轻易招惹卢道华了。但凡听说有人动了她,愿意抄起家伙组队去灭口的觉醒者,可不止一两个。
"您是头一回来我们工坊,要在这里试穿一下吗?有不合身的地方,我给您调整……"
"嗯。拜托了。"
"那么,觉醒者殡仪员先生,请您转过身去……"
我依从了这位辅助器具制作技师的指示。
从肩头后方,传来铁扣"咔嗒、咯吱、咯哩哩"的低响。
铁片彼此碰撞的噪声之间,还夹杂着卢道华的说明声:"这里要这样""觉得不顺手的时候,别发火,沉着地再试一次"。
终于。
"好了……"
我转过身去。
"请试着站起来看看……?"
"嗯,脚趾在动。感觉。真的在动。我在走路。我的脚在走路。"
眼泪不停地流,嘴也被堵住,但李夏律却能借那张本不属于自己的嘴,顺畅无阻地说出话来。
那之后,李夏律依然经常坐着轮椅出行。因为操纵人偶线做事早已习以为常,也因为她喜欢佣人在后面推着轮椅时的触感。
卢道华用棍子"笃、笃"地轻轻敲了敲李夏律的"腿"。铁制的机械发出金属声。但材料已经无所谓了。
"没有。"
那笑容,在某些人看来,或许会显得阴仄仄、阴沉沉。
"是啊,很逼真吧。您看,这里给您装了个发条。工程学上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为了好看才装的。随着奔跑速度提高,发条上的指针会哗啦啦转起来,那个也只是为了好看才做的,实用性半点儿没有。要是能给您再造一副声带就好了,可这个,实在有些难办。所以。您还满意吗……?"
"……!"
"谢谢你,欧趴。"
然后,她用双脚站了起来。
坐在轮椅上的李夏律,用双脚站了起来,朝着星光伸出了手。
"谢谢你。"
从日本返回韩国的途中,别的暂且不提,但对于坐垫的角度、坐垫鼓起程度等等轮椅设定,李夏律一向极为敏感讲究。
终究,无论是谁,降生之时都不得不把不属于自己的、别人的东西,接纳进心脏与血肉之中。
但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评价,那是善良的微笑。
李夏律转头看向我。
李夏律在轮椅上轻轻挪动。
她用那双全然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迷蒙的金色眼睛,仰望着那颗与她眼眸一样泛着金光的星辰。
李夏律哭了。用手背擦着眼泪。
"……"
闪烁的小星星。
我们所有人,都是作为人偶出生的。
"……"
"是不是感觉像真的腿一样……?"
"怎么样?会疼吗?有没有神经被一下下扎到,或者肌肉像被猛地拧了一把那样的症状……?"
"谢谢你。"
对那个仅仅靠着为患者替换失去的肢体,就能对自身人生感到满足的人;对那个一生中最大的贪念,也不过是想从行动最不便的老年患者家门口,直通通地修一条单车道公路到自家工坊的人——我却终究把她拽进了红尘俗世,将国道管理局长这个头衔压在了她身上。对此,我心底始终怀着一丝歉疚。
"嗯。"
但我见过。
像一个本以为要一辈子住在月租房里,却忽然要从那儿搬出去的人一样,李夏律有些恍惚,带着许多担忧和一丝期待。
她发出一声分不清是鼓劲还是较量、是对世界吐露还是对自己暗示的无声之音。
但是,李夏律,某位人偶师,在迎来数百数千次死亡之时,都必将作为人类而死。
自立婴孩以来,第一次。
听着星光的摇篮曲。
"那就太好了啊……"
"怎么。这个。完全,没有。"
"呵。"
某个夏夜。流星雨如瀑般从夜空倾泻而下的日子。
"没有"两个字里,机械音格外重。
"唔。"
卢道华微微笑了。
——操纵者·结
脚注:
[1]典出韩国朝鲜王朝时期许筠所著的古典小说《洪吉童传》(홍길동전)。在朝鲜王朝严苛的"庶孽歧视"制度下,主角洪吉童虽为宰相之子,但因母亲是贱民婢女,身份卑微,依法被禁止将生父尊称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