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点燃之人 II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3636 字
点燃之人 II
“叫我涅涅茨。”
“我是殡仪员。幸会。”
“殡仪员(Гробовщик)?除非你是摔角手,否则这不可能是真名。真是阴森的绰号。”
自称涅涅茨的男人住在用驯鹿皮加固墙壁的破旧帐篷里,这种简陋结构根本不可能在末世存活。
我判断这绝非他的主要据点,而是临时避难所——他显然没信任到向我透露真实住所的程度。
从读到帖子那刻起,我就察觉到了他的谨慎。
“你的名字和我一样特别。涅涅茨在涅涅茨语里是‘人’的意思吧?”
“......你知道涅涅茨人?”他瞳孔微震,惊讶程度不亚于方才目睹我用气刃劈开冰川时的反应。
虽然多数韩国人对涅涅茨族感到陌生,但若提及他们的传统服饰就会倍感熟悉——我们冬季穿的派克大衣正源自涅涅茨文化。
此刻眼前这个男人,也正穿着驯鹿毛皮制成的派克大衣。
“当然。他们是长期生活在这片区域的少数民族,以游牧生活方式闻名,不是吗?”
“没错。我是涅涅茨人。”
这一刻,他的态度骤然热络起来。他抱来柴火点燃炉膛,亲手煮好茶递给我,甚至配上了饼干和掰成小块的好时巧克力——这大概已是末世里招待陌生人最隆重的礼节。
我不甘示弱,从背包抽出四瓶蒸馏酒作为赠礼。男人顿时把我当成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我还有个名字。"酒精让他面颊泛红,"但自从城市毁灭只剩我活着后,我就改名叫涅涅茨了。本以为再没人会叫那个名字……谁知道那个网站竟是真的?"
"取这个名字有特殊原因吗?"
"说过啦,我是最后的幸存者。"他呼出的叹息震得胡须微颤,"以前我只是个普通人——至少自己这么觉得。父母是涅涅茨族,可我从不认为这血脉有什么特别。"
然而当虚空降临、吞噬全城生灵时,他某位尚且存活的亲人留下这样一句话:
"听着。我们可能是地球上最后的涅涅茨人了。要是我们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我们存在过?"
"看着像火焰,其实是别的东西。"他朝炉膛投入柴火,"仔细看,木柴根本没烧着对吧?"
烽火台。人类沿用千年的原始通讯手段——虽在壬辰倭乱时因效率低下饱受诟病,却始终未被淘汰。现代人对其最深刻的印象,大概源自《指环王》里的烽火传讯。
"不知道。我根本打不过它,只能躲在雪堆里,看着它晃悠着走远。等我冲到叔叔身边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人已经凉透了。"
"得了吧。"他扯开黏在唇上的饼干碎屑,"我以这身血脉为耻。但就像那老头说的,要是我死了,世上就再没人会说我们的语言......"
"看那个。"他指向屋顶角落的构造物。那东西像烟囱又像微型灯塔,正持续喷吐烟柱。
但问题是——
"节哀。"
男人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他以前就爱念叨保护民族文化,末世后更是魔怔了。讽刺的是,他连涅涅茨语都说得没我利索。"
他带我来到地区医院。这栋五层建筑如今只有顶层挣扎在雪线之上。攀着冰梯爬上屋顶时,几具冻僵的尸体横陈其间——他们的眉心嵌着弩箭,但涅涅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虚空?你指怪物横行的那个鬼地方?"
"嗯?哈!"涅涅茨对我的黑色幽默显得很受用,"殡仪员,你俄语不错,还挺懂我们历史。"
这座曾被称为"红色之城"的都市已彻底苍白。四五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大半陷在雪中,只露出顶部,像一排被巨兽啃剩的残牙。
"看来白军赢了第二次内战。"
最早记载烽火的文学作品可追溯至公元前458年,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序幕中,守望人发现烽火示警的段落。托尔金笔下的刚铎烽火,多半脱胎于此。
"这就是我发现的9;远距离通讯法9;。"
后半夜我们呵出的白雾在炉边交织,就着廉价巧克力和发硬的饼干灌下烈酒。
涅涅茨突然笑起来,笑声震得炉火明灭不定。
"放心。"涅涅茨拍了拍砖砌基座,"我点燃的烽火能跨过那片地狱。你不是在千公里外就看见烟柱了?"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我在千公里外都能看见烟柱,难道说——"
"那头驯鹿后来呢?"
"照烧不误。"
"添柴火势就旺,但实际不消耗燃料。只要做出9;投柴9;这个动作,火焰自会燃起。"
"两年前死了。"男人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他养的一头驯鹿变成了怪物。体型暴涨到十米,鹿角大得吓人——说真的,那场景其实壮丽极了。"他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再度看见那幅景象,"多漂亮的角啊……直接把我叔叔串在了上面。"
"没错。"
正是我在千公里外看到的"烟之碑"。
"很有意义。"
"对。"
荒诞的是,眼前这男人和他叔叔分明都是都市长大的普通人。如今硬要重拾游牧生活,举手投足间尽是笨拙的违和感。
次日天未亮,只浅眠几小时的涅涅茨便掀开帐帘:"委屈你冻了一宿。跟我来。"
炉内景象令我瞳孔骤缩——薪柴完好如初,幽蓝火苗却凭空升腾。
"所以我现在笨手笨脚地学做涅涅茨人。养驯鹿,住帐篷......"
"原来如此。"
"那你叔叔他……?"
"......就当是打发时间。"
"这种原始手段真能远距离通讯?虚空不会扭曲地表感知吗?"
沉默在帐篷里凝结成霜。
我本能地感觉到涅涅茨终于邀请我去他真正的家,而不仅仅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那是我叔叔说的。他向来有点古怪——在银行上班却经营着小型驯鹿牧场,总穿着传统服饰……对了,看见外面那些驯鹿了吗?原本都是他的。"
确实如此。
"......烽火台?"
"雨雪天也有效?"
"用不着。"男人把酒瓶重重搁在毛毡上,"被最疼爱的畜生杀死——这结局挺适合那麻烦的老头。"
"没错。"涅涅茨咧开嘴,"无论天气如何,这簇火都能让千公里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绕着烽火台转了三圈——看似普通的砖砌结构,毫无特异之处。"太惊人了...真的惊人,涅涅茨。你的能力具体触发条件是什么?"
"首先得搭个正经烽火台。"他搓着冻红的手指,"我试过火把,但移动中无法维持特性。必须是固定建筑,还得让人一眼认出是烽火。堆柴火也行,不过效果会打折扣。"
"就这些?"
涅涅茨摇头:"关键在这儿——普通火焰不行。必须用我亲手点燃的火种引燃,才会出现这种诡异火焰。"
我瞬间会意:"所以如果我从这里取火,再去别处......"
"只要按规格搭建烽火台,就能升起同样的烟柱。"他踢了踢砖块,"像传递奥运圣火那样。"
验证来得很快。
我离开纳里扬马尔,用简易材料搭好烽火台,再用火把从涅涅茨的烽火台引燃——
哗...
当柴薪投入炉膛,幽蓝火苗如花苞绽放。不多时,烟囱已腾起笔直烟柱。
"成了!"
烟柱笔直刺向天际,仿佛无视气流扰动,如同太空电梯般无限延伸。
『......这对回归者计划可能是场小型革命。』
如此朴素的能力——
『点燃烽火,千里可见。』
既不直接提升生存概率,也无助于战斗。
但其中蕴藏的潜力,让我想起初遇徐圭「无处不在」时的战栗。
『若能在全球每隔千公里设置这样的烽火台......』
于他们而言,德尔斐乃世界中心。源自地心之火的火种经城邦接力,最终流入寻常百姓家的炉灶。于是千家万户的火焰彼此相连,随着世界呼吸,地心之火亦随之脉动。
虽无法像社区论坛般传递详细信息——
"明白。"
最终在遥远雪原上,我发现了涅涅茨的遗体。
"釜山?"
"嗯。虽不算好地方,但至少算座正常运转的城市。"
没有飘着饼干香气的鹿皮帐篷,没有医院顶楼藏着弩箭的避难所,唯有永不熄灭的烽火台依旧吐着烟柱。
人说濒死之际会回溯一生。那么当一个种族濒临灭绝时,是否也会产生类似的集体回响?
当我埋葬这个至死坚守早已不合时宜的传统的男人时,忽然想到:
"我对活着本来就没多大执念。在SG Net发帖纯属心血来潮,临了能遇见你这样的家伙,倒像种恩赐。"鹿群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眉梢的疤痕,"何况......总不能扔下叔叔留下的驯鹿。真要谢我,不如教两招那个什么灵气?"
传说古希腊人将德尔斐神庙的火种传递至各城邦。
第669周期中,我奔波全球测试圣火效能,或许将来会另述这场横跨全世界的烽火台工程。
"正是。"
"圣火?奥运火炬那个?"
"恰如其分。"我握住他冻伤的手,"我会将你的火种传遍世界。"
"这名字也太夸张......"
却寻不见故人踪迹。
"行啊,给你速成培训。"
他摩挲着驯鹿脖颈沉思片刻:"还是留下吧。到这地步,反倒不想离开故土了。"
多年后诸事皆毕,我带着最醇厚的烈酒重返纳里扬马尔。
最后的涅涅茨人死了,被长达十五米的巨型驯鹿角贯穿胸腔——这场死斗没有胜者。
这堪称划时代的发现。
有一个简短的尾声。
驯鹿变异得如此庞大,以至于人与鹿的尸骸都没能完全陷进雪中。
脚注:
我又滞留数日反复测试。正如涅涅茨所言,即便暴风雪肆虐,烟柱依旧不散。
"涅涅茨,我想把这种能力命名为「圣火」。"
"随你吧。好好使用它。"
"涅涅茨?"
涅涅茨挠了挠脸颊,显然没料到我这般狂热。
临别时我问涅涅茨:"考虑过搬去釜山吗?"
『至少能瞬间知晓何处陷入危机。』
"......"
最终,白城成为尼涅特守望至生命尽头的疆域。
此刻轻轻掠过这颗星球的万千烽火,或许正是涅涅茨最后的走马灯。
世界由火构成。「圣火」的本质,正是「无处不在」的现实具现——『同时存在于所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