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怀疑论者Ⅷ

怀疑论者 Ⅷ

"殡仪员阁下。"

"嗯。"

"人员收容程序已完成。"

雨下着。

六月初。

我们终于完成了这项浩大工程——将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大部及中国沿海地区的难民尽数迁入犬鸣隧道。

最终收容人数：550万。

"今晚举办庆功宴，让行政团队稍作休整。"

"明白。午夜时分我会在饮食中加入助眠剂，让行政人员也能安睡。"

"很好。务必与仙女们协调妥当。坚持到今晚就好。"

"遵命。"

智源敬礼离去，而我立于隧道口仰望天际。

这场雨自四月起便未停歇——持续五十多天的暴雨，早已将低洼沿海地区吞没。即便是坡地上的街区，只要排水系统稍差，如今也沦为了水乡泽国。

目之所及，唯有雨、雨、雨。雾气如冤魂般盘踞在积水潭上，泥浆化作无数条蜿蜒的蛇，在曾经繁华的街道间无声游弋。釜山市民引以为傲的"当世最宜居都市"景象，已然荡然无存。

『而这还不过是雨季的前奏……』

我无法想象威尼斯等远方城市正上演何等灾难。

或许隧道里的550万人已是地球最后的幸存者。

"喵嗷~别摆这么阴沉的脸嘛~"

不知何时，猫耳魔法少女已踱步而来，轻戳我的腰际。

我们早已自断退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退回犬鸣隧道求生。

虽是末世常见箴言，但从万叶猫口中说出却格外有力。毕竟在第145轮回，她是唯一未被青梅竹马亡魂诱惑、全程通关犬鸣隧道的存在。

万叶猫蹦跳着离去，雨靴溅起一路水花。

"再这样下去会被黑曜琴抓包哦。今晚过后，你们行政组的魔法少女要暂别了吧？至少好好道个别。"

当夜，我们在犬鸣隧道内的咖啡馆畅饮至深夜。午夜钟响后，除战斗组成员外，所有觉醒者将如平民般陷入长眠。

"走一个！"

"今夜所有行政觉醒者入睡后，用指定卫兵从内部封锁隧道。届时无论发生什么——即便圣女用传心术哀求——也绝不开门。"

"干杯！"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你想发动9;咒语9;——在巴别塔中，人类可超越语言壁垒沟通……"见我不答，她轻哼，"这些异国人能毫无冲突地协作……旁人或许会赞美危机中团结的浪漫，但我看法不同。"

作为被猫神凭依的巫女，她格外钟爱这类爱抚。当然，她仍保有完整的人类理性，因此只允许挚友这般亲近。

各国觉醒者纵情交融，即便语言不通，亦凭酒意碰杯。不止韩日中人，更有蒙古、俄罗斯、菲律宾、越南、印度、尼泊尔等地的战士——皆因亲信我"此刻不撤离必将灭亡"的警告而来。

"咦？这是……"

万叶猫轻轻战栗："说真的殡仪酱，你简直是地球最可怕的执事喵！再暴躁的猫也无法抗拒这双手……"

利维坦很可能已触及外神级门槛。带领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对抗此等怪物，唯有全军覆没。

"北京解放突击队，走一个！"

"嗯。"

"正是。犬鸣隧道因急速扩张已进化为9;大迷宫9;。如今无此钥匙，几乎无法开启隧道巨门。"[1]

真正的闭锁。

"控制犬鸣隧道门禁的钥匙。"我解释道，"用鸟羽与蜂蜡熔铸成型。"

"多些自信啦殡仪酱，托你的福我们不是救了很多很多人吗？"她发出铃铛般的轻笑，"若总盯着没救到的人看，再强的觉醒者几天就会崩溃喵！"

抑或正因理性尚存，才渴望这般触碰，又因猫神附体而慎选对象？

"想来正是因你精通多国语言如母语，才成为我们的核心……我一直不解，为何你坚持将国土管理局总部称作巴别塔。"

"喵呜嗯……"

"多谢提醒。"我伸手轻抚她的头顶与后颈。

"知道知道，听过八百遍了。沾到皮肤就会变成…水虱还是啥的？总之是剧毒。"

对面席间，卢道华正摇晃酒杯与我对视。

3721人。这是我们精挑细选的讨伐军人数。

"喵昂！殡仪酱也晚安喵！"

我握住道华的手。她指尖微颤，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眉梢轻跳。但我保持注视，缓缓将代达罗斯之钥放入她掌心。

万叶猫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道华未将这番心绪诉诸言语，但深邃眼神已道尽未尽之真。

"万叶猫。"

"一旦门扉开启，利维坦的雨水便会渗入。那绝非寻常之水。"

"哦，代达罗斯……？"

我从外套取出一把钥匙，确保她看清。

我们间的羁绊非同寻常。他们中多人曾参与第23轮回对抗"流星雨"的终局之战，当时被视为人类最终BOSS。彼时他们抛却国籍种族之别，只为搭建人类存续之梯。

"巴别塔象征人类的傲慢与失败，终被神怒夷为平地。你总强调命名至关重要，却给军团最重要建筑贴上这等标签……"

此刻众人仍沉浸在欢聚中。

究竟历经多少轮回的苦心经营，才聚集起这些愿如此协作的灵魂？

她斜支下巴。

"魔法少女协会万岁！"

纵使历经数百轮回，人与猫的行事谜团仍愈发深奥。

正因如此，每次末世降临，总会重逢许多熟悉面孔。联结我们的不是出生之地，而是赴死之处。

"正是。卢道华，作为人类最后的守门人，你必须守住隧道入口。"

她指尖僵住，手套轻擦过我的手背。

"哼…"最终她嗤笑一声，手指仍停在我食指与中指的指蹼间，"好啊。我等十年…若十年后仍未捷报，就让仙女杀光里面550万沉睡者。毕竟亲自引发世界末日也挺有趣…"

没错。这正是我必须不惜代价阻止的终局。

午夜过后，喧闹的酒宴渐归沉寂。服下上原志乃特制安眠药的行政系觉醒者们开始陆续倒下。

"好了，开始收拾吧！"

"靠，咱们拼命还不够，还得给这群人善后？"

"清醒的人负责收尾不是天经地义？不爽刚才就该喝到断片啊白痴。"

"啧，太不公平了……"

"哥，好好睡，我们很快回来。"

"吭！人类请按指引有序搬运沉睡者！"

在觉醒者与仙女协作下，宴会痕迹很快清理完毕。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开始与同袍作最后道别。

无人号令，3721名战斗成员自发聚集到犬鸣隧道地下百米的赌场大厅。那些对宴会毫无兴趣、只顾摆弄老虎机的，或无聊到睡着的，此刻也齐聚于此。

全员3721人。零缺席。

我环视众人。

"欲退出者，此刻是最后机会。"

抬手瞬间，我的声音以各国语言在整个大厅共振：

——欲退出者，此刻是最后机会。

他们为之一震。

"哈？"

李夏律与圣女依然面无表情。

我无视疑惑继续开口，唇齿与指尖同步律动：

『殡仪酱先生正将声波通过灵气实时振动，为每个人定制传递』

『这是……传心魔法的变体』

因重度语言障碍始终依赖传心魔法的幻影之刃，比任何人都更快识别此技。

"这怎么可能喵？"

"人类有千万种理由该被毁灭……所以最后剩下的，只有我们。"

"呃…"万叶猫抖动耳朵，"好、好像有点…等等，你是说殡仪员正独自用灵气振动，为现场四千人同步翻译喵？"

"拯救人类绝非义务。"

——而今我们将为同样的人类，离此方舟讨伐空前异常。

顺带一提，幻影之刃出身京都。

一个绝对强者站在他们阵营的事实。

最先理解的是魔法少女协会的幻影之刃。

千谣话的目光如同仰望神祇。

『正是』幻影之刃惊叹，『更惊人的是他控制波动不互相干扰。意味着此刻所有人的听觉都受殡仪员掌控』

毕竟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精挑细选的战士。他们深知"灵气同传"是何等荒谬的壮举。

不知从何时起，没有任何正式的警告或示意，整个人群已陷入寂静。

堂瑞琳注视我的眼神里沉淀着坚毅的信仰。

一份确信此战不会沦为无谓屠杀的底气。

部分魔法少女投来困惑目光，不解我为何突然说日语。北京解放突击队成员则对中文回响面面相觑。

奇妙现象正在发生。我分明说着韩语，但浑浊的黑色灵气如蛛网般蔓延整个大厅，为3721人实时翻译。

"早知他厉害，但这也……"

——过去两月疏散人类时，诸位已见识人性至暗面。

"过去两月疏散人类时，诸位已见识人性至暗面。"

至于高尤里——

"灵气还能这么用？"

沈雅莲绽开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我的壮举理所当然。

"诶？什么意思喵？"

我环视着来自各国的觉醒者们，继续道：

"而今我们将为同样的人类，离此方舟讨伐空前异常。"

敬畏先于倾听。当众人真正聆听某人之言，往往非因认同其理，而是折服其能。

"什么？"

吴独书在疯狂敲击手机屏幕。

"我们每个人都已目睹太多次人类自相残杀，早就不屑用什么9;同胞情谊9;当说辞了。"

这话或许冷酷，但此刻我展现的力量，恰恰是眼前这些觉醒者最需要的——

不过她并非唯一察觉异状之人。数秒后，其他觉醒者也陆续意识到这场演武的规模，震惊不已。

他们发现，无论众人如何窃窃私语或嘟嘟囔囔，我的声音始终"毫无变化"且"清晰可闻"，穿透所有喧嚣。

『你听到的完美东京腔不就是证明？』

——拯救人类绝非义务。

怎么做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我在实时解析他们的嘈杂声波，并同步调整自己的声频以保持绝对清晰的传播。

『感受灵气流动。能察觉脉冲因听众国籍产生的微妙差异吗？』

『啊。』

"究竟怎么……？"

高尤里仍挂着那抹难以参透的微笑，静静凝视我的脸庞。

"我们不在乎其他人类的轻蔑，也不在意异常的诅咒。如果人类的存续必须由我们的双手、我们的鲜血来捍卫——"

"那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异常体开战。"

"因为我，因为我们——"

"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说得对！"

一声怒吼轰然炸响。

发出这声怒吼的，正是北京解放突击军第十七连连长、慈衢站站长——权龙觉醒者。当他释放"狮吼功"时，声浪中不仅回荡着汉语，更包含着所有语言。

这成了点燃战意的火星。

"这里由我们主宰！"

"殡仪员先生说得对！把那些怪物杂种碾成渣！"

"武！武！武！武！"

"杀光它们！一个不留！"

尽管狂热的呐喊已混作混沌的轰鸣，我的声音却始终如水晶般清晰。千万人的怒吼最终融合成同一种世界语：

"我们是人类最后的抵抗军，是文明最终的联合战线！来吧同志们！流血吧兄弟们！用这五百万人的鲜血——"

"为世界重新刻写人类的碑文！"

"呜噢噢噢噢！"

犬鸣隧道巨大的闸门轰然洞开，先前拍打在门上的暴雨此刻裹挟着雷音倾泻而入，露出被雨幕模糊的地平线。

而在那雨幕之外，感知到我们存在的海龙，正发出震彻天穹的咆哮——

G҉ o҉ o҉ o҉ oo҉ o҉ o҉ oo҉...

脚注：

[1] 代达罗斯是为克里特岛建造迷宫的能工巧匠。据神话所述，他将迷宫设计得精妙绝伦，以至于自己与儿子伊卡洛斯被困其中难以脱身，最终不得不策划用蜂蜡和鸟羽制作羽翼，才得以飞越这座亲手打造的复杂迷宫。

此刻出征。

我向前踏出一步。身后，三千七百二十一道脚步声同时轰鸣。

但就连这骇人的咆哮，也盖不过我们的战吼。

人类联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