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投降者V

投降者 V

管理员已经得出了她的结论。

片刻间，我的私人房间陷入寂静。桌上的笔记本屏幕仍亮着，那位“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化身再次出现，画质不过144p，甚至更差，仿佛一个点阵风格的白发少女，蹲坐在“回收站”图标上。

【一开始，我并未怀疑——无限虚空，或是那位年长的孪生少女，千谣话。】

她的声音也愈发沧桑了。曾经那股带着贵族气息的韵味早已消失殆尽，那种仿佛掌心托着蝴蝶轻笑的优雅再也听不见了。没有复古的风度，只剩下一件破旧不堪的遗物。从笔记本那破喇叭里传出的，只是一个节奏怪异的TTS合成音。

【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失败者。】

【可怜地模仿——人类，靠阿谀奉承和娇媚伎俩黏着回归者，那可悲的虫子——】

【我——太小看她了。】

也许正因如此，哪怕是在我们征服主脑的第688轮回中，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依旧选择与千谣话合作。她判断“无限虚空”作为外神构成了更大的威胁，却未曾怀疑，真正的主脑，其实正是千谣话。

【你应该——还记得。】

【我曾试图说服无限虚空——与我结盟，共同对抗你，这个回归者。】

但无限虚空并未按管理员的意愿行事。祂利用了她，并最终背叛了她，这也促使管理员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千谣话其实才是——真正的主脑。】

【她一开始只是“无限虚空”，但后来窃取了主脑的权能——才将“读心术”赋予了你。】

【从头到尾，一直在戏耍我的，就是她。】

嗞——

那些夹杂着电流噪音的诅咒，像焦糊的黑色油脂般滴落，黏腻而恶心。

【狡诈的生物。】

【背叛的生物。】

【恶毒的生物。】

终于，我打破了这份人类的沉默。

“先生！先生，我好怕啊！快接受投降吧！”

那一天，外神“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正式提出了完全的投降。

确实如此。

【而你——就会变成我。】

对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来说，这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表现。可以说，她可怜地表演着，证明自己还“没死透”——至少暂时还活着。

【请赐予——胜者的仁慈。】

【要是你没有把信任——交付给他们——我就会赢——】

于是，雅莲死死抱住了独书，而独书又死死黏在了我身上。

“我——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吴独书小姐，你竟然擅自决定要做个‘正常人’，这种背叛，我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那团黑色的诅咒之物开始渗透整个背景，像油腻的液滴一般缓慢地聚集，最终朝一个方向流动——回收站图标。当所有黑色污泥尽数汇入图标后，背景仿佛被强行漂白了一般，变得一片纯白。

【至少，饶我一命——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轻哼了一声，沉思片刻。说实话，从我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紧迫感。即便我深爱的《三国演义》被改编成奇异的性别倒置外传又如何？对我来说没问题。我不过是能再次阅读同一篇文字，换个视角再享受一遍罢了。

“你说什——呀，雅莲姐姐？！”

她试图暗中污染吴独书正在创作的小说《殡仪员演义》，想借此扭曲读者的认知。

伴随着一声湿哒哒的“噗通”，管理员的头像从回收站里跳了出来，然后静静地跪伏在纯白屏幕的中央。

我点点头：“明白了。那么——你真正的理由是？”

她趁利维坦沉睡之际，将自己所能调动的一切灵气灌注进吴独书体内，指望能让她堕落到足以反抗“回归者·殡仪员”。吴独书确实有所崩坏，但她依旧不愿背叛那位殡仪员。——再次失败。

“只要那家伙答应不再往我的小说里塞什么外神垃圾，我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写下去！这样读者开心，你的同伴也开心，我也开心！皆大欢喜！一个压倒性的幸福结局——！”

第925轮回，秋。

然而，管理员干预得越多，吴独书就越是对写作产生一种原始性的厌恶。那位祭司避免伤害回归者的意志，最终压过了她对外神的服从。

“我、我才一点都不开心，”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彻彻底底的失败。

两种方式来品味同一顿盛宴。男儿间的豪情义气，少女间的缱绻情谊。风味各异，或许就像锡兰红茶与牛奶咖啡，各有清香与浓郁。但若你自诩为世间最伟大的饕餮客，自然会说它们皆是美味，一饮而尽。

她赋予吴独书“外典创作”的能力，企图动摇回归者的精神。——失败。

“哦？”我哼了一声，略带兴趣地挑了挑眉，“既然你也是回归者同盟的一员，我就姑且装作听听好了。说说看，为什么不行？”

自从她的王牌——“书籍持有者”被千谣话一举拆解，管理员的胜算便急转直下。此后她的一切行动，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垂死挣扎。

“请、请您接受她的投降，先生……”

[…]

“那又怎样？一个败者可以无限次重摆棋局，但结果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那位光辉灿烂的文学少女此刻却像团史莱姆般黏在我手臂上，拼命拉扯，伸展着最后的绝望。

仿佛一面白旗缓缓展开，一份记事本文件在屏幕上弹出，文字正一行行实时打出。

“我知道你在海岸边撒那些石碑，是在发泄对吴独书的怨念。现在，说出你真正想提出的条件吧。”

假装成功，直到成功。抬高价格后再提出条件。

扬声器在她的哀叹中爆出一阵杂音。

“因为我绝不肯放手这个比我还要一无是处的珍宝啊……”

“因、因为每天更新的吴独书，就根本不是吴独书啊。那种、那种角色塑造……有某种特质必须被守护住，即使别人看不见，它也得……也得藏着。”

【我投降。】

【要是……至少……】

蠕动，蠕动。

我和独书转过头，只见沈雅莲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刚从首尔赶到釜山，连圣女服都还未来得及换下。她扭捏着指尖，小声说道：“公会长，请……请不要接受那家伙的投降……”

【要是你哪怕——把你的同伴当作一次性的棋子……】

就在这混乱一团的时刻，夏律也不知什么时候游荡到公会据点，看见眼前这一幕，便抱住了雅莲的腰，小脑袋歪着问道：

【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一片混乱。

【听听——被这些无赖击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不过，这终究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外神正式投降。

我们只剩下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我们该在哪儿接受这个投降？如果附近有类似法国凡尔赛宫这样的“投降圣地”，那就方便多了，但在韩国，我们可没什么合适的主题地点。

面对困境，只能即兴发挥。我们需要一个符合三个特定条件的空间：

1. 它必须无论时光如何流逝，都能保持不变。

2. 管理员与回归者都不得轻易干涉其中。

3. 那个空间的“主持者”，其地位必须与外神持平，甚至凌驾其上。

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出人意料地，答案是——存在。

“欢迎您，前辈！我一直在等你！”

笑容满面，光芒四射。

唰——唰——

挥手的，是年长的双胞胎姐姐——千谣话，穿着一身黑色水手服。

无限虚空的神域。一个将四季窗户紧闭的教室。时间在这里停滞，仿佛一切都被神灵禁锢在永恒的瞬间。

“然后……啊哈。”

她看向我时，脸上是纯真无邪的欢愉，但在看到我怀中的笔记本后，表情突然变得狡黠。

“突击测试：漫画角色‘白胡子’和你笔记本里那个白发女孩有什么共同之处？你猜会是什么？”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那台笔记本，正冒着一股浓烈的黑烟，看上去仿佛随时可能彻底报废。

我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得僵硬，千谣话强迫自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辛苦了吧，前辈？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轻易崩塌。而为了阻止这一切，我们得计算出像恒河沙那样复杂的变数。如果仅凭一纸誓言，牺牲自己就能解决一切……那该多简单啊。”

【……？】

“发泄完了？”我开口问道。

从一开始，千谣话在与我互动时，不仅仅是从回归者的视角考虑问题，她还始终在计算着与我记忆交织的高尤里的存在。

终于，我感到自己彻底明白了。

9;呃，她这性格真是够毒辣的……9;

我喉咙一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不是在质问你什么……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管理员怀疑，是你把‘读心术’交给了我，目的就是为了破坏她精心安排的剧情——让她的祭司来对付我。是真的吗？”

【消音。】

“嘿嘿嘿。哎呀，管理员酱！你真的太投入角色扮演了。如果你在日本也有这等RP功力，说不定早就登上Vtuber巅峰了呢！我笑，是因为你实在太敬业了。”[2]

“……是的。”

【消音。】

滋——滋——滋——！

【消音。】

高尤里。

“哇哈哈哈！欸嘿嘿，啊哈哈哈哈哈——！”

“当然可以，前辈！尽管问啦。虽然……不保证我全都会答。”

“啊哈，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欸嘿嘿，看样子我果然是个天才呢。”

笔记本里传出剧烈的电流噪音，但千谣话却毫不在意，只是拍着课桌，笑得前仰后合。

千谣话伸了个懒腰，神情畅快，仿佛洗涤过内心的毒素般神清气爽：“哈啊——！舒服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依我印象，这位年长的双胞胎一向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的妹妹或许喜欢戴着面具戏耍全世界——毕竟是雅莲的朋友——但这位姐姐一旦盯上谁，就会像施咒者一样，将目标一点一点撕碎，直到对方咳血为止。

“哇！还记得那个外神曾经怎么嘲笑我吗？‘怎么可能有神去爱一个人类，或者向人类投降呢？’她说。嗯？她的老话不是说过‘打不赢就加入’吗？但你当时不听！然后，哦，我听说这一季有了新成员，所以我就过来了——结果你在这儿？你也加入了？”

【消音。】

[…]

9;我一旦听到的东西，就永远忘不掉。这就是我。9;

“三，二，一，时间到！正确答案是：他们都是旧时代的残党哟！”[1]

她像个小丑一样疯笑不止，而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消音。】

“谣话，我想问你一件事。”

那个实体，不只是栖居在我脑海中，更寄宿于人类集体无意识之深渊之中。

“来，跟我一起念：‘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不过是一台水平中上的笔记本电脑罢了！’”

“嗯哼，现在我很好了。”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我看起来……管理员是想彻底向你投降，对吧，前辈？”

【消音。】

千谣话微笑着答道：“前辈，我想你已经有点头绪了吧……而且你的猜测，没错。”

整整十五分钟，千谣话用尽宅文化中各种羞辱方式，对管理员进行了花样百出的精神折磨与人格羞辱。

“哎呀，抱歉！我可听不见那个力量已经被前辈封印的过时人物的声音——就像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一样——！”

【消音。】

“啊，没错。”她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仿佛这根本不值得一提。“是我干的。准确来说，是我吸收了主脑的力量之后做的。还记得我那次跟你道歉，说没能救下叔本华老爷子吗？就是那时候。”

“咦！难道这就是‘剧本守护者’的经典案例？就像‘男性生殖器’这种词不能直白写出，被强制塞进了那些模糊的哔声世界里。你这是身体力行地示范创作内容的规范了吗？”

“的确，”我郑重其事地说道，“这并不容易。”

“嗯哼，不容易。”

我们对视了大约五秒。或许，是为了确认彼此那带有几分苦涩的笑意，在角度与力度上的默契。

“但无论如何，能走到今天，都是因为你从未放弃，前辈。”

千谣话抬手一挥，一根粉笔便缓缓悬浮而起，在黑板上以一种令人怀念的节奏开始书写。

“人们常说，策略的核心在于变量。他们认为，能为未知因素做准备就代表聪明，是值得称赞的事。”千谣话抱着膝盖坐着，轻声说道，“但对我这种战略家来说，真正宝贵的从来不是变量，而是常量。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改变的东西。它是你用来计算的基石，是让你放心布置战略、无须担心突变的可靠性。”

在那间教室里，她柔和的嗓音与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仿佛组成了一支无伴奏的二重奏。

“至于管理员为何会败北，你觉得是因为我是个连神明都能戏弄的天才吗？”

“不是的，她也是天才。我们的计算能力基本在同一水平线上。所以，她的败北并不可能只是因为我更聪明。”

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下来。

千谣话把脸靠在手臂上转过身来，夕阳的光辉勾勒出她的侧影。

“我和她最初都远非人类。但经过了上百次轮回，我们两个……都变得更像人类了。想想看，前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光是她会说出‘我投降了’这句话——就已经是极其、极其人类的表现了。而‘做出承诺’这种行为，更是人类到了骨子里的特质。”

她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们称那些被异常侵蚀的人类为‘堕落者’？‘被污染者’？这些词还挺文雅的。在我们这边也是一样。现在的管理员，已经从一个外神堕落到几乎不算异常了。她真的会因为祭司的事而生气、闹情绪、求生存——甚至认真地考虑投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前辈。全是因为你始终如一，从未动摇。”

在那，千谣话的身后——

“当虚空注视人类时，人类也在注视虚空。也许，异常也需要一句这样的格言。”

黑板上写着《投降协议》：

1. 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须放弃对所有创作作品（小说、漫画、电影、游戏等）的控制权。

某个轮回中的一天……

千谣话用白手帕包裹好手指后，转过头对我说道：“你知道吗，前辈，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从小时候起就只是无数变量的组合。”

“我——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短短的尾声就此展开。

5. 由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所提供的笔记本电脑，及祭司吴独书在其上撰写的任何作品，将不受时间侵蚀之苦，被认定为一艘拥有自身独特性的方舟。

咚。

“这次又怎么了？”

【我的生命——得以保障】

4. 回归者·殡仪员将允许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不被卷入回归的时间流之中，并得以保有其自我意识与记忆。

千谣话与我相继在誓言上落下了我们自己的血印。

3. 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威胁回归者·殡仪员的身体或精神安全，亦不得在未经回归者许可的情况下与其他异常交流。

6. 以上所有条款，须由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回归者·殡仪员、以及神域的千谣话共同担保。若有任何一方违反协议，违约者将面临无条件的毁灭。

2. 无限元游戏的管理员在任何情况下不得干涉其祭司吴独书未来创作的任何作品。

[2]RP是“Role Play”的缩写，指角色扮演。

“先生！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如果这能保证】

“而你，是我唯一的常量，前辈。”

脚注：

【我愿意。】

然后，她笑了，像花儿盛放。

因此，吴独书的“无限停更病”并不能完全怪到管理员头上，证毕（Q.E.D.）。

“怎么办啊？我因为生病请了星期五的假，星期六和星期天本来就放假，星期一我说自己得了流感异常，又请了一天，但如果今天，星期二我再偷懒的话，大家就会开始问为什么我不直接让雅莲姐姐治好我！因为百花女高学生会会长和智源都知道我随时能治好！所以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神奇的理由——为什么像我这样一个文学人物也能跳过星期二，这样我才能骗过回归者联盟……！先生！”

[1] 白胡子是漫画《海贼王》中的角色。

血誓。最强烈的誓言形式。

7. 本协议中一切措辞与词语的最终解释权，归回归者·殡仪员所有。

她伸出手，而在那个奇异的瞬间，笔记本屏幕与黑板上同时显现出她的指纹。

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白发女孩咬住了自己的指尖，随着一声静电的嘶嘶声，她的右手食指尖被轻轻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