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5)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619 字
太大意了。伊巴狠狠咂舌。這可是教廷所在的城市,怎麼可能沒有針對惡魔的防範措施?
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了。焦慮往往會將人引向錯誤的方向,這次也不例外。
他只顧着承擔將森之靈族帶出森林的責任,卻沒有任何實質準備。在焦慮中盲目奔跑、毫無對策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在這死亡、憤怒、尖叫、悲慟與痛苦交織的恐怖空間裏,第一次體驗到所有人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感覺,他暗自發誓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森之靈族灼熱的視線,聖騎士們交織着絕望與使命感的眼神,同伴那充滿震驚與憐憫的目光——沒有一樣是他願意看到的。
雙方都還在理解現狀的階段:森之靈族雖然認識他,卻因這突如其來的登場而僵在原地;聖騎士們明明感知到深淵惡魔的氣息,卻因人類的外表而陷入混亂。
這短暫的遲疑成了深淵中的救命稻草。伊巴迅速抬起手臂。
一隻蝴蝶從伊巴掌心翩然躍起。與莉莉婭瞳孔不同的顏色。不顯華麗卻純粹的單色。浸染着血色的蝴蝶。它就這樣撲扇着翅膀在虛空中游蕩。
火焰中振翅的蝴蝶身影格外魅惑。就在視線即將被這絢爛景象奪走時,蝴蝶開始不斷增殖。轉眼間,原本孤零零的一隻已化作蝶羣。
飛舞的蝴蝶動作如同催眠師的硬幣般攝人心魄。那奇異而精妙的律動中,紅色粉末從蝶翼飄散。粉末觸及皮膚,掠過鼻尖。它們振翅的聲音在耳畔迴響。
先是剝奪五感,繼而攫取思維,最後篡改意識——將他們的執念與常識盡數掠奪、揉捏、扭曲後再歸還。
催眠。
混沌惡魔特有的能力。
伊巴利用這份力量,在衆人撲來前修改了認知:此處並無伊巴,警報也未曾響起。視線再度分散,兩方勢力的衝突繼續上演。
「該死的…」
呼吸變得急促,頭痛劇烈起來。伊巴抓着腦袋,努力穩住踉蹌的身體平衡。
「伊巴!」
「沒事…真的沒事。」
莉莉婭扶住他的腰支撐着。伊巴擺擺手表示自己還好。
這是過度使用惡魔之力的代價。
或許是魔法效果使然,竟無人向他們投來視線。伊巴迅速確認着同伴的安危。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聽你話?」
他們犯下的屠殺與自己犯下的屠殺,究竟有何不同?
「呃…我本沒打算以這種方式登場。」
陷入沉思的伊巴突然醒悟。
倘若解結過程中需要利刃,他定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憤怒的首領身側突然升起鐵柵欄——那是斯特拉施展的魔法。
就在此刻,一道劍光自伊巴背後襲來。這分明是衝着他要害的殺招,但如此拙劣的偷襲豈能奈何得了他?感知到殺氣的瞬間,他旋身以長槍格擋。
伊巴苦笑着揮動長槍。襲擊者來不及完全閃避,身體被劈成兩半,在噴湧的鮮血中斃命。
他踏入了禮拜堂內部。
爲了將來不會因今日的猶豫而後悔自責。伊巴再次向前走去。
伊巴輕嘖了一聲。
那柄泛着血色的長槍,正是運用深淵惡魔之力鍛造的兵器。
爲了親手解開這個結,伊巴開始行動。
命運的繩結已然糾纏得不可開解。既然如此,解開這個結的人理應是當初繫結之人。
只是確信。
就這樣逐漸深入教廷內部。屍體的數量明顯增多,其中大部分看起來都是普通神職人員或前來祈禱的平民。
視野中不斷掠過無數屍體。想要視而不見是不可能的。每一具屍體都牽扯着大量神經。現在不行。還不是發泄怒火、釋放心中積壓的烈焰的時候。
刀劍相擊的戰鬥聲響徹四周。吶喊聲爆發,光芒驟閃。那刺目的閃光鮮明得令人眼睛生疼。魔法特有的滋滋聲流淌而出,或許是神聖屬性的緣故,伊巴本能地感到排斥,下意識抬臂遮擋。
「我、我也不是整天都盯着他的好不好?! 」
「那個人…」
他鬆開了緊握莉莉婭的手。
令人驚異的一幕發生了——斯特拉射出的冰矛竟與森之靈族首領瞬間凝結的冰矛完全一致,兩者在空中相互抵消。
自己的罪過不能成爲阻止他們行動的理由。相反,這更應該成爲行動的動力。將他們引至此地的原因之一正是自己,讓他們在此犯下罪孽的源頭也是自己。
但這不該成爲此刻猶豫的理由。
情緒變得難以控制,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這種催眠術也無法持續太久。
伊巴握住了莉莉婭的手。深深吸氣又呼出。原本狂躁的心跳聲逐漸平穩。他緊緊咬住了牙關。
沒關係。
伊巴快速向騷亂中心移動。莉莉婭緊隨其後。即使腳步匆忙,術士權杖也沒有停歇。在劃出華麗軌跡的權杖頂端,水珠般的光芒不斷湧現。
萬幸尚無人員死亡。威茲與露米婭正與森之靈族的軍團對峙。或許是因那把鏽蝕的聖十字劍,她們無法像往常那樣發揮實力。更奇怪的是,那些特有的卓越異能也未能顯現光芒。究竟爲何?
莉莉婭驚訝地叫出聲來。雖說隱身並非她的專長,但這可是連普通人都無法企及的頂級魔法,蘊含着高階法術原理。這絕非簡單的視覺遮蔽,而是能扭曲感知讓人毫無察覺的非凡魔法。如此輕易就被破解,實在難以置信。
「僅僅因爲不同嗎?因爲他們不肯按照精靈的標準交出懲罰勇者候選人的權力?因爲他們阻擋了處決褻瀆神明之人的道路?」
「是啊……」
「伊巴!你來幹什麼!」
人類既未企圖殺害靈族,也不曾實施壓迫。既無威脅之舉,更無囚禁之事。這些靈族爲何要對平民施加無端暴力?
[銀鈴護盾]
「呃啊…!」
一陣噁心湧上喉頭。
「請叫我露米婭!」
「你、你這混賬!!!」
真的,一切都已成定局。
「莉莉婭…!平時干涉伊巴自由的時候那麼積極,怎麼這種時候反倒尊重起來了?! 」
解鈴還須繫鈴人。
屍體本是司空見慣,但無辜平民的屍骸永遠令人作嘔。伊巴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形。森之靈族爲何要製造這般慘劇?這根本不合常理。爲什麼?究竟有何緣由?
更像是凝固的大地。無論如何破碎都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堅硬的大地。伊巴正站在這片土地之上。
這不是疑問句。她沒有發問。
那道光芒籠罩了伊巴和莉莉婭的頭頂。兩人的氣息瞬間消失無蹤,身形也變得透明。但作爲施法者的莉莉婭和伊巴仍能互相感知,實在是便利至極的魔法。
「…?! 」
從信徒們本應安靜禱告的場所——那個本應以靜謐爲主基調的地方,正爆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巨大喧囂。
「真是可笑。」
皺如廢紙的衣物上,早已凝固成硬塊的黑色血漬映入眼簾。不時有樹樁般粗鈍的物體絆到腳。定睛一看,竟是肌肉僵硬的屍體。
手上沾染了太多鮮血,血與腥味可以洗去,記憶卻無法抹消。
「就聽我一次拜託了!」
籠罩在他們身上的水珠般光傘開始消散。不僅是剛纔的襲擊者,在場所有人都瞬間認出了伊巴。
這時,莉莉婭突然伸手遮住了伊巴的雙眼。
我知道。已經犯下的罪孽無法收回。這不同於灑落的水。不是能用布吸乾再擰出的水。也不是蒸發後迴歸大海的水。
遠處傳來斯特拉的喊聲。
從裝束判斷並非騎士。有位年邁老者痛苦地閉着雙眼。其中一些屍體背後有着巨大傷痕——或許是森之靈族親手所爲——傷口處正汩汩流出溪流般的鮮血。
正如萊拉所說——爲了好好活下去。
莉莉婭緊緊握住了我的手。不知爲何,他人的體溫總能帶來安心。真心感謝有她在身邊。就這樣彼此相連着,我們逐漸接近騷動的中心。
「那邊…獸人種!堅持住…!」
柔軟而鮮明。
「找到了!」
「不可能!這種魔法怎麼會……」
若要像斬斷戈爾迪之結般一刀切斷這混亂的根源,他必將毅然揮劍。
團長與看似森之靈族首領的人物刀劍相向,斯特拉則在一旁協助她施展魔法。
「伊巴,這裏我們能解決。你先回去。」
「伊、伊伊伊巴大人?」
「伊巴…?」
太奇怪了。就算外界與精靈的常識不同,這也不該成爲屠殺的理由。
「沒關係的。」
「是能複製他人能力的異能嗎?真是棘手的把戲。」
此刻他並非爲自己而行動。爲了那些祈願他幸福、並將他的幸福視爲己任的人們,他邁出了步伐。掌心相觸的溫度依然清晰。
就在斯特拉和莉莉婭進行着日常拌嘴時,憤怒的森之靈族首領發出咆哮。
「沒關係的。」
擺出戰鬥姿態的伊巴突然感到違和。
無論是作爲世界頂尖強者的勇者候選人,還是聖銀騎士團的團長,此刻都顯得異常無力。
另一個違和感是森之靈族數量過於龐大。若將殿內與殿外人員合計,恐怕不下數百之衆。
森之靈族竟有如此規模?若如先前推測存在能製造分身的個體倒說得通,但即便如此仍顯異常。
這印證了先前關於武力壓制的疑慮。
縱使森之靈族再強,也不該達到能與人類最強武力集團「聖銀騎士團」分庭抗禮的程度。
而最後的違和感在於——
此處與外界完全隔絕。稍有不慎甚至無法察覺外部騷動,雖有光線透出卻鮮少射入,聲波可出不可進。按理說外圍聖騎士早該前來增援,卻遲遲不見蹤影。
伊巴確信無疑:
森之靈族必有同謀者。
森之靈族原本沒有製造這種程度騷亂的本事。能引發如此混亂的,恐怕是那個協助者。從剛纔的隱身魔法被識破來看,那個協助者應該是……
「伊巴小心!這裏可能有魔法師!」
莉莉婭似乎也察覺到了,迅速喊道。
「哎呀,反應挺快的嘛?」
但察覺時爲時已晚。伊巴四肢突然浮現出鎖鏈,那是散發着金色光芒的神聖鎖鏈。皮膚彷彿被灼燒般的痛苦中,卻湧不起絲毫憤怒,只感到一種強制的平靜。這是神聖力,而且是經過精心雕琢的神聖力。
協助者不是魔法師,而是聖騎士嗎。
伊巴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裏站着一位兔兒般可愛的少女。
「…莫爾貝?」
「你認識我師父?果然…你就是真兇!」
幕後協助者既非法師也非聖騎士,而是血族議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