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4)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292 字
輝德魯圖姆是一座水上城市。
它是人類技術在巨大河流上建造的產物之一,是人類創造的神祕奇蹟。
就像城市下方流淌的巨大水流一樣,這座城市也吸引了許多可疑的事物。
原因很簡單:早期經常發生將屍體等拋入激流下的犯罪。只要將自己的罪惡拋入城市下方的湍急水流中,之後大自然就會自行解決一切。
沉醉於這種便利的人們蜂擁而至。不僅有屍體,還有危險的文件和遺物。
也許他們認爲用水沖洗就能洗去自己的罪惡。就像依賴某種巫術一樣,他們將罪惡具象化的東西遠遠地丟棄。
在這條河下,沉澱着無數人的罪惡。
「這麼一想還真有點毛骨悚然。」
我望着河下說道。夜風夾雜着河水的氣息拍打着我的臉頰。
「不過,都是些都市傳說罷了。」
「哎呀,真沒浪漫細胞。果然整天待在實驗室裏就會變成這樣。」
「把拋屍說得這麼浪漫,別胡說八道了。」
萊拉用鄙夷的眼神瞪着我。
是的,前面提到的拋屍事件只是都市傳說。
這並非湖泊,而是建立在流動河流之上的城市。在這樣精心打造的城市裏,怎麼可能任由那種事情公然發生呢?
這個傳說不過是過去有人試圖在維特魯姆河下棄屍時被抓,從而衍生出的誇大謠言,說什麼『維特魯姆河下堆滿了屍體!』
儘管這個故事毫無根據,但它並非毫無吸引力,因此維特魯姆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雖然這種文化僅限於遊客之間。
就像向許願池投幣能實現願望一樣,人們向這條河流投遞寫有自己祕密的信件,希望那些祕密能夠消散溶解,彷彿從未發生過,漸漸淡去。
這樣看來,這確實是一個爲了消除祕密、聚集了各種可疑之人的城市。
這是一個充滿疑雲的城市,一個聚集了可疑之人的地方。
落地時帶來的刺痛感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不過這種程度可以當作按摩來接受。
腳步聲迴盪着,彰顯着存在感。萊拉對我的動靜毫無反應,依舊僵硬地向前走着。難道她不怕前面藏着什麼危險嗎?不過話說回來,有時看不見的背後反而更令人恐懼。
爲了緩和氣氛,我開了個玩笑。
通過剛纔的對話,我確信了。
第一個去的是偏僻小巷裏的單間房,結果撲了個空。
我帶着遺憾將信重新塞回懷中,失望的神情毫不掩飾。萊拉也毫不掩飾對我的不滿。
輕盈的身體飄起,越過了欄杆。
萊拉和我不同,像花瓣輕輕飄落般優雅地着陸。她瞥了我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獨自走開了。
「啊,失禮了嗎?抱歉。」
「是的。」
「這個嘛…我不太…」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也該放下一些東西了。」
所以我們要前往第二個地點——橋下。
令人遺憾。我依舊如故,但旁觀者卻如此不同。
「抓住掃帚跟上來吧。」
總之,憑我的直覺,這裏很可能有死靈法師。
「萊拉小姐。」
「哎呀,好不容易來到維特魯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了嗎?真是小氣。」
「喂,等等,我怎麼辦啊。」
難道她打算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自己離開嗎?
「聽到這個,你腦海中沒有浮現出什麼惡魔的形象嗎?比如能乘坐火車的惡魔。」
「喂!這算什麼玩笑?認真點!」
原因很複雜。本來就因爲沒能和心儀的人組隊而煩躁,再加上我這樣的態度,真是火上澆油。
沒有一盞燈,只有黑暗充斥的波浪。
萊拉不知何時又瞪了我一眼,嚴厲地責備道。
這個女人在害怕我。
雖然只是猜測,但似乎不僅僅是死靈法師,其他存在也在警惕着什麼。
「怎麼了?我現在正在集中精神,能請您安靜一點嗎?」
「真會諷刺。」
她的警告並非虛言,疾風狠狠地拍打着我的臉頰。類似於自由落體的重力加速度沉重地壓迫着我,身體像狗尾草一樣隨風飄蕩。幸好手沒有鬆脫,但這並不意味着沒有危險。
我伸出手。
我望着風景,自信滿滿地說道。
萊拉手持泛着微光的手杖,像舉着火把一樣四處張望。幸好我的夜視能力不錯,即使離火把稍遠,也能隱約看清周圍的景象。
我喜歡夜景。按理說,作爲人,應該都想要駐足於這樣美麗的地方吧。啊,不對,不是人。
我按照她的建議,一隻手像抓住單槓一樣抓住了掃帚的空位。
萊拉諷刺的目光一直盯着下方。雙腳踩踏的地面之下,那深不見底的水潭。
「…你真粗魯。」
我大步走近萊拉,爲了讓我的聲音比剛纔更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雖然從這下面自由落體也不會真的死掉,但善後工作確實很麻煩。不過坐在後面又顯得有些尷尬。這真是個合理的搭便車方式。
我似乎明白了爲什麼人們會把祕密傾瀉於此。面對如此巨大的純淨,或許我也能變得純淨吧——這是一種希望。將祕密投入水中的咒語與祈願,就像是我獨自一人在沒有火焰的情況下,點燃的屬於自己的燈火遊戲。
「您在說什麼呢。別胡說八道了,還是繼續警戒周圍吧。」
「唉。」
-嗖。
隨着時間的推移,雖然沒能和莉莉婭一起行動的失望感有所減少,但隨之而來的,是不得不和我一起行動的不快感似乎增加了。
還沒數到三,地面再次出現在我的腳下。我鬆開手,直接掉了下去。
「果然,夜景還是夜晚的大海最美。不對,這是河啊。對了,河邊的夜景也很美。」
爲了尋找可能召喚惡魔的死靈法師,那可怕的存在,她的神經正忙得不可開交。
「[乘火車而來的惡魔將把大地沉入河底]。這封詭異的信的內容確實是這麼說的,對吧?」
她的手如同證明她的專注一般,確實緊繃着。如果眼睛是木珠的話,恐怕已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了。
我就像一個沒有收到邀請函就擅自闖入這個世界的惡魔,如今已成爲這座城市中最令人矚目的存在。
「還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呢,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們被分配到了兩個地點。
伴隨着強烈的風聲,一把掃帚飛來,穩穩地落在手中。萊拉騎上掃帚,隨時準備向下飛行。
紫色的魔女,萊拉。
這條河寬廣得足以將人類的煩惱化作一滴水珠,容納其中。它的浩瀚讓人雙眼難以承載,彷彿無邊無際。夜晚的燈光在水面上搖曳,帶來一種只屬於夜晚的迷幻。
當然還有其他各種原因。就這樣,對我產生了反感。
「…話說回來,你自然地用起了平語呢?」
連這麼輕鬆的玩笑都如此生硬。要是她能更靈活地處理人際關係就好了。
「哎呀,我說什麼來着。比起我,你的駕駛方式才更粗魯吧。」
我從懷中掏出了一張之前在餐廳裏用紙巾寫下的信。
萊拉的動作略微一滯,目光短暫地投向了我,隨即又恢復了原樣。
既然她允許了,繼續用平語應該也沒問題吧。我跟在她身後走着。
「事到如今,我不想對你的失禮指手畫腳。隨你怎麼說吧。」
我偷偷瞥了一眼旁邊。
「那麼,請牢牢抓住。」
從上面看是浪漫的,但從下面直視卻顯得陰森。人就是這樣自私。改變的只是我的視線,卻責怪江水的面容。
「萊拉小姐,幹嘛總是東張西望的,有什麼好怕的?該不會是我吧?」
「我就說一開始就該來這裏的。」
我也敏銳地調動起全身的感官,回想着那封信的內容。
輝德魯圖姆。
看來她還是會帶上我的。
「別裝了。」
萊拉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間,但我並沒有錯過。
「那個,能否請您不要再說些毫無根據的胡話了?即使我在實驗室工作,也有很多不知道的知識。」
「這跟你在不在實驗室工作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你是百合的花瓣,是六魔女之一的弟子。」
寂靜降臨了。從巨大的水聲到天花板滴落的水珠撞擊地面破碎的細微聲響,這些聲音試圖打破寧靜,但那種難以抹去的寂靜依然存在。
知道我惡魔身份的只有百合議會中的六魔女。
還有現在我正在追捕的死靈法師。最後就是我自己。
在這個世界上,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這八個人才對。
但遺憾的是,似乎並非如此。
我無意間忘記了。
或許她並不知道,我是惡魔,那個叫做萊拉的存在。
「看來記憶消除魔法沒有奏效呢?」
握着蘊含光之露珠的法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比起之前那副不耐煩的態度,此刻顯得格外沮喪。
恐懼。在恐懼面前,連發泄不滿的勇氣都喪失了。
「…那個,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說什麼。我做了什麼需要被施以記憶消除魔法的事嗎?」
「當然不是你。像你這樣乖巧的魔法師可不多見。」
我笑着走到她前面。當我們之間的距離突然拉大時,我回過頭。
「不過,不是你,而是我。」
說着,我將手指向了自己。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你難以相信。信中的內容偏偏是那種東西,讓我成了頭號嫌疑人。不過你放心。」
她選擇了用憤怒來對抗恐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而現在,她似乎連這種對抗都忘記了。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因爲信的內容就是那樣。她可能擔心我會被懷疑。畢竟我可能會因爲突如其來的突發行爲而變得像惡魔一樣。
她所擔心的事情,如今真的發生了。
「我不會傷害你,當然也不會傷害這座城市。」
我揮拳砸下。
「啊!」
太過分了。
一道銳利的光芒隨之彈射而來,我迅速側頭躲開。
血肉被碾碎、炸裂的聲音刺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腳下的空洞讓這聲音產生了迴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久久迴盪,縈繞在鼓膜上揮之不去。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說我的真實身份。」
「救、救救我。」
-咻!
因此,萊拉對我的不滿,是理所當然且我必須承受的。
他緩緩抬起的手指尖纏繞着魔力。
「喂,別害怕。」
「看着我的眼睛!我多麼單純啊!連一個人都殺不了,又怎麼可能毀滅一座城市!」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會爲治療提供補償的。」
「嗯!所以我才救了你!」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對於渴望和平與友誼的我來說,這種反應有些令人悲傷。
萊拉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眨了眨眼睛。我用手指指向她身後。
「呃…啊?」
萊拉的雙眼充滿了懷疑。
我舉起雙臂,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現在回想起來,莉莉婭想和我單獨組隊的行爲也可以理解了。
這就是偏見的可怕之處,人們總是用固有的認知去評判他人。
-砰!!
還有,惡魔。
一個連兔子都殺不死的淳樸城市男人,怎麼可能讓城市陷入恐慌!哎呀,這種話怎麼能讓人害怕呢?
但是,就這樣突然和莉莉婭分開了。抓住奴隸項圈的主人消失了。
萊拉緩緩地向後退去,額頭上滲出冷汗,屏住呼吸,連一絲氣息都不敢呼出。
然後我徑直朝萊拉奔去。
萊拉再次舉起法杖,但我已經搶先一步站到她面前。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拳頭。
儘管我如此辯解,但萊拉心中萌生的恐懼卻難以輕易消散。
她可能是想牢牢抓住我,不讓我逃跑,不讓我脫離她的掌控。
屍體碎裂的聲音令人不適。
萊拉下意識地回應了我的動作,揮動了原本環繞着魔力的法杖。
「!」
「唉,真是的。」
那是一幅詭異的景象——那些屍體從河中躍出,排成一列縱隊站立着。
「真是夠了。」
滴答,似乎沒能完全避開,臉頰上傳來溫熱的黏膩感。我冷靜地垂下雙眼,放下了舉起的雙臂。
男人、暴躁的性格、無禮的人、連基礎教育都沒接受過的人。
我依然強忍着。
和莉莉婭在一起的時候,或許是因爲久別重逢的激動和興奮,以及那份安心感,所以一切都還好。
漆黑的夜晚,旁邊就是一條可以隨時藏屍的河流。而面前卻有一個聲稱要我放心的黑衣男子。怎麼看都像是可疑的情況。但又能怎樣呢?不能只看情況,還要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