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8)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405 字
「什…什…什麼?! 」
威茲像是喪失語言能力般斷斷續續地擠出話語。
「噓,會吵醒那孩子的。」
我立即豎起手指做出噤聲手勢。雖說房門已經關上,但以防萬一。
「…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我安撫着仍在喘息的威茲說道。
「先換個地方說話吧。」
在酒店走廊裏扛着個人繼續交談實在不太像話。考慮到威茲的特殊能力,換個安靜些的地方繼續談話更爲妥當。
我伸出一隻手臂,隨時準備讓她攙扶。
威茲靜靜凝視片刻,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威茲用沒抱着斯特拉的另一隻手臂將我背起。即便同時承受着兩個人的重量,她也沒有絲毫喫力的跡象。
「到了地方…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當然。」
雖然嬌小女孩揹着兩個比自己高大的人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但這都無關緊要。
反正接下來誰也不會看見。
眨眼間雙腳就已離地。承受不住威茲的速度而被帶到了空中。但被她牢牢固定住的手臂確保不會向後飛出去。
如同從高處墜落般的眩暈感,呼嘯而過的疾風粗暴地掠過身體,過於劇烈的速度甚至讓人產生漂浮的錯覺。
這就是所謂的時間加速嗎。
「…」
「那、那麼…」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說道。
**
那份肅穆感帶來的壓迫只持續了片刻。
這是純粹的奇蹟。
她突然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正是方纔在走廊裏,當我點頭答應她請求時露出的那種表情。
真是有趣的景象。
「看着在這種時候還要通過比較苦難來消除自卑感的自己,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但又能怎樣呢?這就是我的天性啊。」
夢種現象發生了。
驟然加諸身體的負擔與湧上喉頭的噁心感。爲了不弄髒有人安睡的牀鋪,我費了很大力氣。爲了不驚醒伊尼斯,更是煞費苦心。
看來猜中了,威茲的腦袋快速上下襬動。
這個世界的魔法師之間存在着特殊現象。
關鍵在於必須「同時」入睡——分秒不差地進入夢鄉。這個將「夢芽」變成極稀有現象的條件,反而爲其增添了浪漫色彩。
問題恰恰在於此。
我抑制不住湧上心頭的笑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知是出於激動還是感動,即便共享了夢境,威茲依然是那個我始終無法完全理解的陌生人。
我終於理解了她所有的痛苦。
唉,人生啊。
或許因爲威茲的夢境以夢中夢的形式無限延續,我得以將她最初的夢境到最後那個我癲狂而死的夢境連成完整篇章。上次能發現威茲其實保留着意識,也是多虧這點。
沒錯。
「…原來如此。」
當我因無法戰勝疲憊與孤獨而選擇入睡的瞬間,威茲的意識也迎來了終結。即便是勇者候選與魔王候選,本質上也都是能使用一定程度魔法的魔法師。
在威茲迴歸的那個凌晨,尚未入睡的我接收了全部記憶。不知是何原理,明明沒有入睡的我卻接收了夢境記憶。或許是以威茲甦醒爲節點,判定我也隨之醒來了吧。
「那麼…你也會理解的吧…?」
她的雙手正微微顫抖着。
「簡單來說,我也是個和你一樣懷揣夢想的人…嘛,就是這個意思。」
「事情…就是這樣。」
原本對這段苦難經歷還懷有微妙的自豪感,可看着她現在的模樣,簡直像破繭失敗的蠶蛹般狼狽。過去能炫耀的不過是活着揹負的鐵鏈,如今連這鐵鏈都沒資格炫耀了。
「我們…逃走吧,伊巴…」
「你不是也看到了嗎…你會迎來怎樣的結局…在、在那種情況下,我實在想不出還能在這裏做些什麼……」
這話倒是不假。即便森之靈族的戒備再森嚴,面對豁出性命的勇者候選與魔王候選又能如何阻擋?不,應該說根本無從阻擋。說句狂妄的,只要我稍微動用混沌之力,接近世界樹簡直易如反掌。
「…那麼…這樣的話…!」
…不對,現在我完整體驗過她的經歷,疊加起來的話喫苦程度還是我更勝一籌。想想那些輪迴中死去的自己就更確信了。
看來她在擊暈我們後又施加了催眠魔法,兩人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夢芽」是指當兩名魔法師在近距離同時入睡時,會共享彼此夢境的現象。
「威茲沒殺死的我,每次輪迴都會變成那樣瘋狂的模樣吧。就算把平行宇宙都算上,終究還是我受的苦更多。」
「夢芽」。
我帶着荒唐的表情輕聲笑道。
總之,突然湧入的海量記憶讓我痛苦不堪。
當然問題在於入侵之後…但仔細想想以我們這樣的陣容,反倒是失敗更令人匪夷所思。
毫無遺漏的全部。
即便在移動途中,威茲也始終保持着呆愣的表情。
那段慘烈的旅程。
從根本上說,讓兩個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彼此的個體共享潛意識極具吸引力,但由於觸發條件過於苛刻,這種現象極爲罕見。
「嗯…!啊,剛纔說謊的事對不起…但實在是沒辦法…」
雖然其原理尚未完全闡明,但最主流的假認爲:入睡時產生的特殊魔力波長相互疊加,從而對彼此的潛意識產生影響。
「我們…一起逃走吧…!」
可惜對方似乎沒能夢見我的夢境,而我卻完整目睹了她的夢。
威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夢種」在這個世界是廣爲人知的現象。即便她自己不感興趣,斯特拉肯定也告訴過她。想必她此刻應該毫無障礙地理解了。
我暫時將視線從威茲身上移開環顧四周。這裏是伊利奧斯與外界交界處的隘口。威茲把昏迷的斯特拉和我帶到了這裏。
「雖然不是我視角的記憶…但大致都記得。發生了什麼。」
而我和威茲之間,也曾發生過這樣的奇蹟。
那以夢爲名的浩瀚現實。
「夢想」這個詞總是帶着雙重意味。既是目標,也是虛妄。而此刻我所說的,兩者兼是——追逐着看似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卻又深知那無法觸及的現實。
威茲不安地絞着手指,嘴脣蠕動着。從剛纔開始就顯得很焦躁,此刻反倒因爲這份焦躁而語無倫次。
從夢境中得知,只要我說是在夢裏看到的她就會深信不疑。預言者之所以慣用謊言是有原因的。在信息不對等的情況下,即便半信半疑也只能選擇相信。能怎麼辦呢?若不如此,世界似乎就要毀滅了。
解釋完這一切後,我深深嘆了口氣。
不僅是知曉,更是理解。
威茲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
「突然說要來精靈之森辦事…你該不會是想去世界樹吧?」
威茲走近我,像要掛在我手臂上似的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以我們的實力…無論哪裏都能抵達…就算是世界樹內部也不例外…畢竟我們可是勇者候選與魔王候選啊…」
想到這段時間都是她獨自承受這一切,心頭莫名刺痛。對她湧起的憐憫中摻雜着同病相憐的共鳴。即便頭腦中早已知曉,親身經歷後才明白這根本不是人受的罪。
世人如此評價「夢芽」。
「我們逃走吧…好嗎?」
她依然笑着。而且是那種非常燦爛的笑容。
那表情彷彿理所當然地認爲我一定會答應。
「…」
我也笑着點了點頭。
「…!果然。」
說完,她鬆開了抓着我的手。
「不要。」
威茲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什麼?」
但很快,她又收起僵硬的表情,眯起眼睛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帶着前輩般從容、彷彿在欣賞後輩天真模樣的笑容。
「啊,啊~看來你剛做完夢沒多久,還沒什麼實感呢……」
她像勸解孩子般輕聲細語地說道。
「這種事我經歷過不止一兩次了…?但是…這次真的無解…太縝密了…根本無隙可乘…」
她再次抓住我。這次不是手臂,而是摟住了我的腰。
「求求你…相信我…這真的很不對勁…?你還不瞭解情況纔會這樣…這纔是正確的…這纔是明智的判斷…等我們躲起來風雪停歇後…就該由我們來創造新的人類…」
她的話語充滿確信。彷彿這就是唯一正解,再沒有其他出路。這是源於經驗的篤定。
「威茲。」
同時,這也是源於經驗的恐懼。我重新抓住威茲的雙臂說道。
「如果我們逃走了,莉莉婭該怎麼辦。」
威茲點點頭,噗嗤笑了出來。
做出不同決定,從某種角度看或許是必然。
「我們可以做到的。現在不是你一個人,而是我們兩個人了。每次都是你下達指示,這次該輪到我出手了。」
「現在終於能解開謎底了。代價自然要收。」
當我們中任何一人放棄的瞬間,這世上將再無王道與革命者,唯有死亡伺機而動。
「正確答案…」
這真是個艱難又痛苦的命題。爲了知曉答案,究竟流逝了多少光陰。
威茲直直盯着我,嘴脣微微顫動。
「成功概率呢…?」
「三成。」
我挺起胸膛回答。
我俯下身與她平視,那雙湛藍的眼眸含着淚水,在淚光中閃爍着奪目的光彩。
「就算記得又有什麼用…這次只是奇蹟啊…你…死後就會全部忘記…但是我…我卻要一直…」
她抓着我的腰的手正微微顫抖着,顯得那麼無助。
所以。
「嗯,就現在。」
「…這是在威脅我嗎?」
兜兜轉轉終於抵達了她的身邊。對她而言崩塌的契機,於我卻是站起的轉機。原以爲可怕詛咒的靈肉分離,竟通過「夢芽」這一奇蹟得以連接。
逃避與挑戰。
「當然是威脅。」
即便經歷相同,兩位永生者卻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
透過威茲的記憶所領悟的不僅是痛苦。我徹底明白了她爲我們付出了多少努力。
「這次輪到我了。由我來引領你,由我來向你提出請求。」
「…有什麼好主意嗎?」
緊握着威茲的手說道。如同祈禱般雙手交握,懇切地訴說。
無論把莉莉婭換成其他任何名字,這個道理都成立。此刻的逃亡意味着要背棄所有相識之人。
但必須這麼做。她不能放棄。
縱使經歷相同,因人而異。塑造思想與態度的環境不同,與生俱來的本質也不同。
「…現在才?」
「現在不僅是你,我也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有個和你擁有完全相同經歷、既無能又有用的傢伙出現了。條件已經不同以往。我也能靈活提出建議,可以用更有利的條件去挑戰。」
靜靜注視着我的威茲突然拍開了我的手。
「你…你根本…不明白…!」
「202號。」
「我必須…繼續下去…」
「而且,這也是報酬。」
威茲追問。
威茲用力搖着頭。
終於。
「威茲,你曾向我提出過無數請求。我也一樣。但上次不同,只有你單方面地提出要求。」
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對於比我更鮮活地記憶着痛苦的她來說,這話太過殘忍。這是威脅——若不想讓自身枷鎖更沉重,就乖乖服從。
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那份固執絕不會動搖。威茲此刻才似乎有了被說服的跡象,惡狠狠地瞪着我。這副表情反而更讓人熟悉。
「所以我才說。我絕對不會聽從你的安排。如果你不幫我,我就會死。如果現在失去我,你就永遠失去了一個能記住你所有苦難的人。」
「這是命令也是報酬更是懇託。」
「和我一起戰鬥吧。幫我記住你的痛苦。」
「因爲害怕有人會死啊。比起逃亡,這樣應該更好。」
「當然有。而且還是極具革新性的那種。」
我說起那個曾經交換過的、微不足道的約定。
我輕拍着威茲的肩膀勸說道。
「依據是?」
「直覺!」
她猛地聳了聳肩,噗嗤笑出聲來應道。
「挺靠譜的嘛。」
這是她固執被打破的瞬間。是邁向我的挑戰而非逃避的瞬間。我將她更用力地拉向自己這邊。不是朝向外邊,而是面向這座城市的方向。
「不過有個請求。」
「什麼?」
請求的循環再次開始了。以她答應我的請求作爲我答應她請求的條件,我提出了新的請求。這是歷經漫長歲月才抵達的請求。
「我們,別死。要永遠活下去。」
不死者向不死者留下了「不要死」的請求。
那一刻,不死者成爲了另一種意義上的不死者。
不是因爲無法死去才成爲不死者,而是因爲不能死去才成爲不死者。
不是因能力之類造就的不死者,而是自己立下如此誓言的存在。
或許不僅是我,她也一定如此。
「好,就這麼說定了。」
我直視着她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這是爲了避免目光接觸而做出的堅決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