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死 (15)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863 字
「…」
「那邊。」
「…」
「喂,那邊!」
「啊,是?! 」
猛地一驚。
伊尼斯被突如其來的晃動嚇得鬆開了按在崇拜者頭上的手。失去支撐的崇拜者像斷線木偶般癱軟倒地——精神干涉已使其喪失了大部分自我意識。
「發、發生什麼事了…?」
伊尼斯對崇拜者的狀況毫不在意,只是緊張地詢問威茲。
「抱歉…在忙嗎?」
「啊 嗯 算是這樣吧…」
伊尼斯毫不掩飾地點頭承認。若說不忙反而顯得虛僞。
正當她翻檢人類記憶尋找關鍵片段時,威茲突然出聲呼喚。在出生背景、成長經歷等無用記憶與召喚深淵惡魔的重要儀式記憶混雜的漩渦中,必須精準提取最關鍵的記憶片段。
精神干涉是極度耗費腦力的魔法,施術者需要消耗大量體力。豆大的汗珠正順着她的下巴不斷滴落。
威茲雖然看出她的忙碌狀態,卻仍未停止追問。
「這樣啊…我有件事想請教…」
自認只是普通市民的伊尼斯,面對勇者候選人這種特殊存在時總感到莫大壓力。
但威茲嬌小可愛的外表實在惹人憐愛,她急切拽着衣袖的模樣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你知道斯特拉和那個男的去哪了嗎?」
「啊?」
在這片冰冷的心緒之下,又湧起滾燙的熱流。
他試圖召喚的深淵惡魔遠不止三具。
「去睡覺了…」
「嗯…對啊…嘿嘿…伊巴是在乎我的…他尊重我的工作…」
魔王候選。
重要的不是現在。
「說得太對了!」
即便被水魔的觸手摺磨得痛苦不堪,即便面對深淵惡魔信徒時在過往傷痛中掙扎,他依然惦記着我。
那段記憶完全被對死亡的恐懼填滿。
朋友之間應該學會寬容。過分執着或試圖控制對方,往往會導致關係破裂。
她震驚了。
大概是去尋找他們了。
已經離開的人是追不回來的。再說,他也不是需要我保護的弱者。
「原來是這樣啊…」
突然,伊尼斯腦海中浮現出伊巴方纔的神情。那雙因疲憊而憔悴頹廢的眼睛。不斷打着哈欠的嘴角。
伊巴來到這個地方後就一直昏昏欲睡。
如同海浪抹去沙灘上的字跡,這份既痛快又苦澀的情緒也隨之漂流遠去。
這時伊尼斯突然想起曾在人際關係書籍中讀到的一段話。
但終究無法徹底放下這份執念。
一個可能性閃過腦海。
最終只要對他來說我是最好的朋友,對我來說他是最好的朋友就夠了。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他這是在爲我着想。
與此同時,心中湧起一絲自我厭惡。
伊尼斯也被這個疑問所困擾。突然消失的伊巴和斯特拉。莫非是遭到了誰的襲擊?可要說遇襲的話,周圍又沒有任何打鬥痕跡。
經過漫長努力,伊尼斯終於能透過死亡恐懼窺見記憶真貌。
她艱難地尋找着記憶的原色,就像要擦去白衣服上斑駁的顏料。
寒意竄過伊尼斯全身。那是源於不安與失落的冰冷。
或許是身體時間被大幅加速的緣故,又或是他們的動作本就極其緩慢,兩人的交合竟如靜止畫面般凝固。
「……」
就像父母將嚴苛的家規強加給孩子那般相似。不說明具體緣由,只是蠻橫地壓制。
威茲輕輕頷首。
想到這裏,伊尼斯感到一陣欣慰。她拍了拍胸口說道:
「…確實不在呢?」
在最後的最後,只要彼此相伴就無所謂其他。
「那就是對斯特拉而言最重要的人啊。」
一陣戰慄。
我看見一對男女如膠似漆地纏綿着,彷彿彼此就是整個世界。他們癡纏的姿態如此黏膩濃烈,幾乎讓人誤以爲兩具軀體已然交融。
「我是不是有點成熟了…?稍微有點大度?就是那種感覺吧?」
考慮到伊巴的特殊體質,他向其他朋友尋求睡眠幫助纔是正常的。
或許從一開始,奢望成爲他心中的第一就是不該有的妄念。
從剛纔開始,記憶檢索就在某個節點卡住了。
但他最終成爲了斯特拉心中最重要的人。成爲了比任何事物都優先的存在。
伊尼斯重新投入工作。她揪起崇拜者的衣領將其拽起,再次將手按在他頭上。
她一直引以爲傲的其中一點——作爲最早與伊巴成爲朋友的人,作爲最先認可他價值的人——這份驕傲此刻蕩然無存。用時間構築的自己,被更漫長的時光沖刷殆盡。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觀賞的景象。」
就像無法將受傷的鳥兒痛快地放歸山林,她多希望能親自舔舐他的傷口,成爲治癒他的人。
然後。
本以爲他只是個瞭解斯特拉不爲人知童年的人,能證明她遺失記憶的唯一見證者。原以爲僅此而已。
威茲低下頭,鬆開了抓着衣袖的手。
他們早就有交情,而且很可能是相當親密的關係。
該不會…
他反而沒來麻煩自己,說不定正是出於體貼。爲了不打擾自己的工作,纔去找了關係不錯又近在咫尺的斯特拉幫忙。
朋友有一兩個其他朋友不是很正常嗎?更何況親密朋友之間接吻不過是常識——這不正是自己僅有的那些友誼教會她的嗎?
**
這個如同在證明其力量般、硬生生插足她們二人世界的存在。這個將她唯一的天地——斯特拉生生剝離的男人。
明明剛纔還笑着說要一起去見父母,轉眼就跟着老相好消失無蹤?起初只覺得可氣。
伊尼斯驚訝地環顧四周。正如威茲所說,本該在場的兩人確實不見蹤影。她喫驚的程度不亞於剛纔專注力被打斷時,反而向威茲反問道:
「但他們到底去哪了呢…?」
「…什麼啊。」
脣齒間垂落的透明津液已分不清屬於誰。
但她也不見了蹤影。
「原來你也不知道啊…」
「勇者候選人,別太執着尋找了。有時候朋友之間也需要獨處的祕密時光…」
「更何況我還給伊巴留下了那麼深的傷痕…」
不是其中一人單獨消失,而是兩人同時不見了。
某種程度上簡直像洗腦。
威茲垂下視線,望向依偎在斯特拉懷中的男子。
只要這樣斯特拉能幸福就無所謂。看看斯特拉現在的表情。那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完全放鬆的面容。就像巧克力遇熱甜蜜融化般,正恍惚地沉醉其中。洋溢着滿滿的幸福。
與仰望星空時的表情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望着這樣的斯特拉,威茲陷入了短暫回憶。
那個因壓倒性才能無人敢接近、連大人們都頂禮膜拜的威茲,唯一願意成爲她朋友的少女。
那個總是向因失眠而暴躁、不善交際的她伸出手的女孩。
那個會坐在牀邊爲她讀童話直到入睡的女孩。
「威茲,你的眼睛真美,像銀河一樣…」
這樣天真地笑着撥開她額前劉海的女孩。
想起這樣的女孩,威茲胸口隱隱作痛。
那個爲心智晚熟的她讀書、教數學、傳授武藝、講述世間百態、分享趣聞軼事、帶着玩耍嬉戲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就是威茲的眼睛。
威茲透過斯特拉的視線認識世界。
她的話語是聖經,她目光所及之處色彩更加絢爛。
那個女孩就是威茲的整個世界。
她幾乎就是威茲的全部。是那個女孩給了她守護這個世界的理由。
但威茲心裏很清楚。
對斯特拉而言,自己並非這樣的存在。
如果這世上有人能比自己更讓斯特拉幸福,就該放手讓她離開。
理智上完全明白這個道理。可親眼目睹時,心臟卻背叛了理智。
她痛苦地揪住胸口。斯特拉教過的病症名稱裏是不是有心律不齊?現在的症狀簡直如出一轍。呼吸變得艱澀困難。
「請簡明扼要地說明必須醒來的理由。」
令人心滿意足。
剛睡着就被吵醒實在令人不快。但既然是預言家的諭示——
「該起牀了!」
**
接着是天空。
我像個享用完晚餐的暴發戶般咧嘴一笑,閉上了眼睛。
「說了快起來!」
「…正是。」
粉色的殘影在眼前忽閃而逝。看來威茲已經醒了。想到可能被別人看見,我頓時有些羞赧。
在那之中。
「…莉莉婭。」
「…什麼事。」
某個粗獷的聲音震動着腦髓。依舊是那片熟悉的白色虛空,化作繁花錦簇的庭院與蝶羣翻飛的巨大手掌。此刻已置身於變換了景緻的夢境之中。
睜開眼最先迎接我的是斯特拉慈愛的目光。
想到此刻分離的她,我毫不猶豫地從夢境中浮起。
真可笑。她的髮色與其說像大海,不如說更接近熔岩。啊,若說是夕陽映照下的海面,倒可能有幾分相似。
感覺之前積累的水魔氣息瞬間消散,這種極度不適感堵在喉嚨裏令人窒息。
那麼……
「騙人。」
莉莉婭。那位擁有蝴蝶瞳孔的花之魔女,竟也是這次試煉的對象。同樣的猩紅烙印,如同詛咒般刻着那駭人的神罰印記。
碧藍的天空。被雲朵裝點得絢麗的天空,乾燥的天空。
這大概是要我專注的意思。我重新將身體主導權交還給她,享受着舌尖感受到的灼熱吐息與她體內的溫度。睡意如同海洋,我們就像漂浮其中的小舟,而斯特拉是掀起波浪的流星,正用潮湧般的律動玩弄着我的身體。
她輕咬着我的舌頭含糊低語。
我輕嘆一聲再次追問:
我懷疑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
或許是因爲沉浸在睡夢之海的緣故。
這位洞悉世間一切真理之人所言,總該有聆聽的價值。比起繼續發泄不滿,我選擇了先問個明白。
這是不合時令的雪。天空明明晴朗如洗,季節尚且溫暖。
「與這次試煉有關?」
苦澀在口腔蔓延。「活下去」這三個字如海嘯般重重壓在我胸口。若這試煉只針對我一人反倒好了。
嚼碎滿腔譏諷吐出這句話後,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斯特拉似乎察覺到我反應異常,微微啓脣問道:
「沒什麼。」
就在沉入夢鄉的剎那。
距離入睡不過轉瞬之間。
我試着像掬水般握住她的髮絲。比起夜晚的海浪,更像細沙從指縫間流瀉。
「嗯哼~」
威茲下意識想踹伊巴的後腦勺,最終還是收住了腳。
剛纔那個魔眼機關的傢伙肯定也和自己同病相憐,得去捉弄他一下才行。懷着這樣幼稚的念頭。
那究竟是什麼?
「…伊巴?已經醒了嗎?」
預言家一時語塞。想必正在斟酌該透露到何種程度。受魔王影響,她無法過度干涉現實。難道連以告知我的形式進行間接干涉也不行嗎?
「…好好對她。」
雖然出於個人私慾很想聽詳細說明,但看您現在這般急切模樣,恐怕不行了。
所以此刻的我,正被睡眠這片海洋中的夕照浪潮席捲,感受着流星般的衝擊。正如「萬物之母」這個大海的別稱,能清晰感知到另一個生命的體溫實在溫暖。現在已經完全分不清誰的體溫更熾熱了。我與她的溫度早已融爲一體。心跳是否也同步了呢?隨着脈搏加速,潮溼的汗水讓肌膚黏膩地交纏在一起。
「怎麼了?」
「該死的…」
飄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