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14)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784 字
萊拉茫然地望着墜向河面的女子。
單看情形,這似乎是令人心碎的一幕,但萊拉感受到的情感卻與此截然不同。
「不……」
她急切伸出的手只是在虛空中徒勞地揮舞。那慌亂的聲音對扭轉局面毫無幫助。
重力的速度遠遠超過她的反應速度,而焦急反而讓動作變得更加遲緩。
連一片雲都抓不住的指尖,迴盪着無聲的痛苦。
我是不是搞錯了?
那個叫莫爾貝的死靈法師真的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嗎?
那我現在是讓真兇逃走了嗎?
難道是我多此一舉,替伊巴先生拘捕了這個人,才導致現在這個局面?
難道是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懷疑他,才導致現在這種局面嗎?
是因爲我插手了這件事,才讓一切都變得一團糟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出錯的?
如果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踏出那一步,如果我沒有抱有任何慾望,只是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小天地裏……
比起身體墜落時迎面而來的氣流,比起身後洶湧的江流,更爲猛烈的負面思緒如激流般湧入腦海。
果然,像姐姐說的那樣,我不該踏出那一步嗎?
像師父說的那樣,我應該專注於魔法研究嗎?
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前輩身邊,這樣的希望是傲慢嗎?
……不,不是的。現在還不行。
現在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以自己的方式處理問題,這樣最有利。
傳來了汽笛聲。
「你真是…!」
「抓…抓住了…」
也許我確實很特別。
她的腳下,鯊魚正像狗一樣奔跑着。
由於魔獸襲擊,火車應該已經停運了。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
我再次將目光轉向天空。
當然,如果我願意,我也可以成爲有翅膀的野獸。但我害怕一旦再次展開翅膀,就會真的墮落成野獸,所以一直避而不展。
我知道。我又不是瞎子。
我,一個能同時感受到無翼野獸的悲哀和翅膀折斷的鳥兒的痛苦的存在。
這種痛苦與那些因畏懼天空而無法飛翔的猛禽的痛苦頗爲相似。
與此同時。
我忍不住吐出一句對現狀毫無改變作用的抱怨。
沒有握着魔杖的那隻手緊緊攥住了掃帚的前端,扭轉角度使其垂直,以遠超自然墜落的速度急速下墜。
兩股水流將她托起,蛇一般變化而成的鎖鏈束縛了她的四肢,萊拉的手成功抓住了那條鎖鏈。
我真想像上次那樣,立刻向莉莉婭和伊尼斯發出煙火信號通知她們。
從地面仰望天空實在太高了,我把建築物的屋頂當作跳躍的平臺。
她抓得如此用力,以至於握着鎖鏈的右手被磨得鮮血淋漓,跳下河時急促的呼吸也像那鮮血一樣粘稠而沉重。
身後傳來莫爾貝大聲嚷嚷的聲音,真是吵死了。真想堵住那張嘴,甚至想把它撕爛。
更重要的是,在別人眼裏,我使用的魔法與惡魔的力量沒什麼兩樣。
這是本能。
嘩啦啦。
城市角落漂浮着兩個人影,還有一個朝江邊走去的人影。那個影子裏似乎還隱約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輪廓。
在那些無數日子裏反覆積累的努力終於發光發熱,萊拉感到一種莫名的欣慰。
「親愛的,你聽我說!她往河邊去了!」
再次伸出手,試圖抓住莫爾貝。
我回頭瞥了一眼。
「抓住了。」
爲了通過考試,爲了贏得某人的歡心,按照尊敬之人所教導的那樣。
莫爾貝像擔心同伴一樣,對萊拉的行爲表示擔憂。
「我也要說一句~」
話說回來,萊拉那傢伙爲什麼要往河邊走呢?
「嗚哇~好可怕!我會遭遇什麼樣的下場呢?」
「被那種東西追着,能不特別嗎?」
**
此前積蓄的魔力,對掃帚的操控能力。
鎖鏈理所當然般地解開了束縛莫爾貝身體的枷鎖,墜入了河中。
現在把正在消滅魔物、疏散人羣的她們叫到這裏來,效率可不高。
雖然一開始是出於這樣被動的想法而開始努力,但最終這些努力還是派上了用場。
看到莫爾貝正瘋狂地追趕着我。
原本纏繞在掃帚上、束縛着莫爾貝的鎖鏈如蛇般猙獰地墜落飛舞。
我揮動左手握着的法杖,筆直地指向前方。
即便如此,也無法觸及掃帚飛舞的那片藍天,此刻我深切體會到了沒有翅膀的野獸的悲哀。
就在莫爾貝的身體即將觸碰到河水的瞬間。
如果被瘋子關注的人也算特別的話,那我確實特別得不能再特別了。
不能讓一個正在努力救人的傢伙去處理那些麻煩事。
「你知道爲什麼不能去河邊嗎?」
本能般地想到,不能讓那個死靈法師到達河邊,如果在這裏讓他逃脫,就再也抓不到了。
帶着莫爾貝去河邊可有點麻煩啊。
「現在還不能放棄……!」
萊拉竭盡全力掙扎着。
如同水往低處流一樣,彷彿是一種自然法則。
不過她們手頭的任務也同樣重要。
河中的水流分成兩股洶湧而起,如龍般狂暴地騰躍而上,將莫爾貝團團圍住。
無論在哪兒,保護生命都是最重要的。
莫爾貝故作姿態地渾身發抖。這種近乎嘲弄的樣子讓萊拉感到十分不快。
我實在想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來解釋,爲什麼我要遭受這樣的境遇,承受這樣的壓迫。但作爲一個社會性動物,我不得不在生活中考慮他人的眼光。
人類尚存的,萊拉身上更爲強烈的動物性直覺敲響了警鐘。
我大概猜到了,但那邊吵吵嚷嚷的,沒必要去阻止,所以我就靜靜地待着。
那麼,這汽笛聲又是什麼?
「哎呀~快看那孩子!往河邊去了?這可糟了!」
從生命的重量這個角度來說。
「去河邊很危險。怎麼辦…?」
莫爾貝那異常蒼白的手緊緊抓住了萊拉的右臂。
一陣巨大的水聲淹沒了對話聲,隨後歸於平靜。
要是有焰火就好了,至少還能傳遞個消息。可惜我連這種魔法都不會用,其他魔法也一樣。據說將內心所想具現化是很危險的。
「莫爾貝小姐,我要拘捕你。現在我真的會動用酷刑或其他手段來獲取信息,所以做好心理準備吧!」
伴隨着喘息,夾雜着安心的聲音脫口而出。
「是啊,特別得不得了。」
幸運的是,那個莫爾貝只追着我一個人,並沒有傷害其他人。
爲了彌補自己的失誤。
「靠,我這是爲什麼…!」
我必須隱藏這一點。
那個朝江邊走去的女巫,肯定就是萊拉。
「召喚惡魔的巫術就是以那條河爲媒介的!」
我知道的。
在原作中也曾出現過一次召喚術。
雖然不是通過這種咒術的方式,但基於一個沉睡於城市中的傳說,惡魔顯現的事件。
惡魔是以某種概念和觀念爲基礎,僅僅爲了毀滅這一功能而被創造的存在。
因此,人們常常誤以爲惡魔是自然的存在。
「人們總是以爲惡魔降臨就是指某個現存的惡魔會出現,真是愚蠢!對吧!」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強迫自己已經難以加快的雙腿更加用力。
爲了更快地到達萊拉可能前往的河邊,我不顧一切地奔跑着。
「觀念難道只存在於自然之中嗎?不,有些觀念是人類通過社會共識形成的,比如政治或道德!」
沒錯,其中也包括傳說。
「傳說正是如此!它是由人們的想法匯聚而成,雖然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但無論如何,它是一個被共識的敘事和觀念!」
莫爾貝興奮地張開雙臂。隨着她的動作,她坐着的鯊魚形態的魔物加快了速度。
「這條河真是太完美了!傳說中,如果你將寫有自己祕密的信放入河中,河水會將祕密吞沒並融化。多麼浪漫啊!」
然而,那速度異常之快。它完全不考慮身體的承受能力,強行提升速度。
「我要利用這份浪漫,來誕生一個惡魔。」
莫爾貝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逐漸靠近。
「這些年來堆積如山的屍體將成爲祭品!埋在河底的無數人的信件將塑造惡魔的軀體!而那條河本身將成爲祭壇!」
眼前的景色逐漸染上了藍色。河流越來越近了。必須叫萊拉過來。必須立刻通知她來這裏。
自從來到這座城市,耳邊就一直縈繞着的白色噪音。
就像正午時分墜落的雙子流星一樣,一個人殘酷地墜落,隨後又有一個人跟着墜落。
我用沾滿鮮血的手抓住圍欄,大聲喊道:
展開了翅膀。
爲遊客精心裝點的街道被鮮血玷污,磚塊碎裂四散。
如同宣告毀滅的號角聲,莊嚴、神聖、宏大的奇蹟之音在迴盪。
身後傳來一陣令人不適的聲音,像是強行扭曲骨骼,或是強行啓動生鏽的機器,這聲音如同鎖鏈般接連不斷。
「降臨的理由只有一個。爲了實現人們的心願!爲了隱藏那無數的祕密!多麼溫柔啊!」
「哎,真沒禮貌!你得聽我把話說完吧?就算是我父母的仇人,也該遵守禮節啊!」
萊拉墜入了深河之中。
距離江邊已經不遠了。
濃密的烏雲開始聚集。那烏雲漆黑如墨,陰沉得如同黑夜一般。
我一邊撕裂它們一邊繼續奔跑。只需幾秒就能到達那條劃分河流與道路的圍欄。
「爲了隱藏人們的祕密,將有一位惡魔降臨,使這片土地沉沒。那就是隱匿之魔。」
眼前被火車特有的前燈照得通明,這是萊拉在水面上看到的最後景象。
『惡魔顯現』
想要清醒過來已經太遲了。
剛纔已經死寂的魔物氣息再次復甦了。
帶着一種最違和的平凡感疾馳着,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碾碎。似乎只有等到這世上所有移動的東西都消失殆盡,它纔會停下那狂暴的步伐。
「萊拉!快離開那裏!萊拉!」
聲音停止了,新的聲音隨之而來。
沒有時間停下。
我望向天空。
很快,就在河的正下方,那顆流星停止了墜落運動。
就在我的手臂飛越河流時,一條鯊魚躍出水面,咬斷了我的手臂。
用魔法將聲音減弱到不會打擾日常生活的程度,這股激流的聲音在吞噬了一個人的祕密後戛然而止。
爲什麼沒有鐵軌,卻以這條河爲踏板疾馳?
已經吸入了大量水的肺部和缺氧的大腦,是不會允許她施展魔法的。
「瘋女人…」
以河流爲軌道,一列火車開始疾馳。
魔杖依然緊緊握在她的手中。
是啊,這就是報應吧。
我強行撐起身體,開始再生被碾壓的軀體。血肉癒合,失去的右臂重新生長。
莫爾貝一臉狡黠地走到我身邊,我皺着眉頭瞪着她。她瞥了一眼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起來。
這並不幸運。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在水中施展魔法。
鯊魚形態的魔獸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我的肩膀。上半身近乎一半被鮮血染紅,身體幾乎被撕裂。
藍色的視野瞬間被紅色填滿。刺痛般的痛苦像紙浸水一樣滲透進來,奔跑的雙腿突然承受不住負擔和慣性,摔倒了。
就像在蛇面前凍僵的青蛙,像被毒液浸透的蟲子,肌肉僵硬得無法動彈。
那不在自己的軌道上行駛,只能在自己的軌道上行駛的物體,比什麼都令人感到恐懼。
一列看似普通的鐵皮火車,平日裏常見的那種火車。
「那我繼續說咯?」
掃帚斷成了碎片,再也無法履行它的職責。
火車駛過的地方,
「我會告訴你我咒術的祕密。『乘火車而來的惡魔』,這句話字面意思就是如此。我即將召喚的惡魔,將以乘坐火車的形式降臨此地。」
-咔嚓。
火車從她身邊疾馳而過,但她的身體並沒有被撕裂。
「這條河的傳說是用來隱藏人們的祕密的吧?水上城市,神祕的城市維特魯姆!真是太棒了!還有,你剛纔不是說這條河是祭壇,而滲入人們祕密的信件是肉體嗎?」
仔細一看,這是之前爲了體驗這個村莊的傳說而寫下我的祕密的餐巾。
我重重地翻滾了一圈,身體從高聳的建築上墜落。
**
對那無法像人一樣生活的報應。
吱嘎吱嘎。
現在,萊拉仰望着上方,連一絲光芒都看不見,她心裏想着。
彷彿在嘲笑我的努力一般,河水中如蜂羣般湧出了無數魔物。
滴答、滴答,雨點開始落下。
當餐巾紙在河水中完全溶解後,洶湧的河流漸漸平息下來。
距離逐漸拉近,但身體卻僵硬了。
相反,她沉了下去。彷彿世界在她上方重新繪製,既然世界在她上方,她只能向下沉去。
因爲這一生,她早已明白魔法並非如此輕易就能掌控的東西。
「現在這樣把信件漂流到河裏,既是塑造惡魔肉體的行爲,也是祈禱惡魔誕生的儀式!怎麼樣?潛入日常的危險!心跳加速了吧!!!」
莫爾貝將一張紙扔向了我。
我毫不猶豫地,
「哎呀,你不也是個瘋子嗎,幹嘛只說我。」
果然離得太遠聽不到嗎?我咬緊牙關,讓手臂過度再生,伸長到極限。像一座尖塔,像一座向她傳達我意志的燈塔。
河流再次開始流淌。是我在流動,還是河流在流動?在我眼中,一切都只是流動的幻象。
這無關緊要。反正她也不知道如何在水中駕馭掃帚。
我再次邁開腳步。
爲什麼火車會在河上行駛?
難道我現在看到的是幻覺嗎?
就在剛纔,火車還停在河面上方,一個人影佇立在那裏。
對那因傲慢而執意留在前輩身邊的報應。
對那些因醜陋情感而遷怒於無辜之人的報應。
伴隨着濃重的血腥味和腥臭的河水湧入喉嚨,萊拉用自責裝飾着自己的思緒。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所看到的,
是像血紅色樹枝般筆直延伸的,
那無比莊嚴的翅膀。